顾家的小房子,一千年都没被拆掉。
毕竟,谁敢拆「潮音大人」的屋子?
顾汐音记得,不知道是哪个时候的朝廷,还问过她:‘要不要把顾家祖宅给保留下来?’
祖宅的话...
是个很大很大的四合院,比这个矮破小的独栋小屋阔气太多了,毕竟这小独栋,真的就是乡下最常见的那种。
不过,顾汐音后来还是没选择把祖宅要回来。
很少有人能记得三岁前的记忆,曾经是凡人的魔女也不例外。
三岁那年,父母带着她出海去寻找通天石柱,回来后,遭逢「葬海尊」诅咒的顾家家道中落,狼狈地出售祖宅,跑到这个小屋子住——
——从那时起,顾汐音的记忆才逐渐清晰起来。
她在这儿,还是有过难得快乐的时光。
幼稚的年龄,虽然全镇子的人都不待见顾家,可父亲是那样有趣的人,捕鱼归来后,就在沙滩上烤鱼,给她和妈妈讲海里的故事。
...后来的话。
后来,父亲把自己喂给了「时之砂」,母亲操劳成疾,郁郁而终。
只剩一个人,不受待见的小顾姑娘是找不到养活自己的工作的,只能坐吃山空。
去市场时,为了不让乡亲们讨厌,她还给自己编了一个帽子,帽子挺大,就是挺丑。
要不是「学宫」的夫子力排众议,给了她受教育的机会,她多半还是个文盲村姑呢。
...这样不开心的日子,现在想来,却是挺朦胧的。
因为后来,莽莽撞撞就冲进她世界里的江临师兄,成了少女回忆中最深刻的部分。
——他也给自己做鱼吃呢。
顾汐音记得可清楚了,那些日子的小屋子,用着那样神奇香料的炝炒鱼,以及...那时候在「静止的世界」里,自己偷偷拥抱他时的心跳声。
说到「那些日子」,小屋子里留下的记忆可多了。
最深刻的,大抵就是夜晚吧。
临海学宫是有宵禁的,江临师兄平时住在学宫里,夫子把他看得可紧了,就是不让他偷偷跑出去。
...可是夫子,一向都被江临师兄玩得团团转。
老爷子其实一次都没有看住江临。
这个江临啊,最开始也没有在夜间出学宫的欲望,...还得是看我顾汐音呢,让他喜欢,让他夜里也想偷偷出来和自己约会。
于是。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虫儿叽叽喳喳叫的夜晚。
他就会悄悄地摸到自己的小屋子的窗边,然后抬起手背,「咚咚」轻敲,口中还哼唱着不着调的乐曲:
——“隔壁班的那个男孩~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
...
窗外,好像有人在吵闹。
真是的,大晚上的,谁会偷偷摸摸跑到魔女的屋子里来呢?这里可是有结界的呢。
不过,这个声音好熟悉。
熟悉得,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欸?
等、等一下...
身为魔女,顾汐音的耳朵怎么会不灵敏呢?
她又不是个笨蛋,又怎么会辨认不出这歌声里的熟悉感呢?
...只是。
当记忆的哼唱,和现实中的声音相重合时,下意识地,少女心底升起的却不只是惊喜,还夹杂着挥之不去的酸涩。
和洛薇雅在一起的人,果然是我的江临师兄吗?
...真、真坏啊。
明明也没有期待你今天晚上会来的,明明也不想你今天晚上来的...
如果不来的话,他喜欢过的人就还只是她一个了。
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心腔在这里拧巴地漏风,像是空了一截似的,偏偏它又不争气地跳得那么快。
顾汐音好想躲起来,就想消失在这厚厚的窗帘后边,不把它拉开,也不把窗户推开,就这样,也不动,也不呼吸,仿佛世上就没她这个人一样,死静死静地躲好。
....重逢的场景,兴许有千万种。
她唯独没想过,真的会是这一种——她最不想看到的一种。
可顾汐音就是这样窝囊的女孩,她甚至升不起对他的半点幽怨,更多的只有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把心意表明。
..现在,还能怎么办呢?
她好想抢啊,好想把江临师兄从洛薇雅那儿抢过来啊,...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正是因为曾经被他这样坚定的选择过,所以她才知道,他是那样一个专一的人。
...只是如今,这份情感不再属于自己了而已。
要、要不还是不见好了。
少女眼眶有些泛红,薄薄的雾水氤氲在了淡绿的眸色上。
她瑟缩着,往窗沿后边退,一小截,又一小截。
可窗外的人,依旧在轻轻瞧着。
“咚咚”
“咚咚”
这样,一声又一声,仿佛隔着木窗,点滴敲在她心尖,把本就裂开缝隙的心口锤得更加稀碎。
“...不要再敲了好不好,
“顾汐音不在里面,这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再敲的话,我会忍不住的...”
一千年的思念,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压下去。
再酝酿...
再坚持...
哪怕是魔女,也是会崩溃掉的。
可她又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见他?前女友?师妹?还是未修成正果的恋人...
‘——唰!’
灵魂与躯体,总是比思绪更早作出反应。
顾汐音或许依旧很纠结,可是她的潜意识却一点无法继续等待,就这样,毫不讲理地拉开了窗帘。
随即...
少女看清了。
绕过窗帘,透过窗户,翻过窗外小小的矮墙,矮墙上头,是与记忆一丝不差的少年。
月色昏黄,透过散疏的林叶,在他的身形上明灭,将他晕染得仿佛一张泛黄的照片。
和一千年前不同...
这一次,他的笑容也有些勉强,尽管他一定很努力在维系着神色的平常,但江临师兄的不自然,又怎么会躲开顾汐音的眼睛呢。
的确,和那时的他不同了。
彼时彼刻,他仿佛一个偷心的贼子,可机灵了。
此时此地,他却只像一个负心的笨蛋,僵硬无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