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到太惨来得实际些。
门上有轻微的响动,他以为是菲有返回来捣乱,一抬头,却见蓝撞开门冲了进来,语气不稳的说“快——快去,亚斯……”他连话都没有听完就跳起身来,掠过蓝的身边冲了出去。亚斯的房门大敞着,德听见浴室那边有水声,冲了过去。他看到地上乱成一团,亚斯闭着眼睛躺在衣服和浴巾中,一瞥之下,见旁边的浴缸中,一整缸水都染成了淡红。德跪下抬起亚斯的手腕,看着纵向切割、仍在不断渗出血水的伤口,喃喃咒骂了一句。
这混蛋,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匆匆把亚斯抱起,走到床边放下。蓝愣愣地跟在他身后,直到他吩咐他去找医生和取急救药品,才回过神来似的跑了出去。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德觉得胸口一阵窒闷,他走回浴缸,将水放掉,用清水冲洗着浴缸,又开了排风扇。地上凌乱散布着衣物,整个场景看起来就像是场谋杀案。
某种意义上,确实象谋杀案。那个混帐医生!
德回到房间中,亚斯已经醒了过来。茫然的眼神望向他,却似乎完全没有将他存在这件事吸收入脑中。德看着亚斯空洞的眼神从自己身上掠过,如同掠过衣柜和沙发,不由感到一阵心痛。过了一会,走廊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蓝带着一个急救箱跑进来,身后跟着住会医生和其它人。德看着他们围绕在亚斯的床边,过了一会,他掂起脚悄悄离开。
他站在楼梯口吸烟。吸了一半,蓝走过来,从他嘴里拿走烟,自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了出来。“为什么?”蓝开口时显得很困惑,德望了他一眼,将下巴向外边某个方向一抬。
“还有什么。不就是那混蛋。”
蓝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吸烟。亚斯和那医生的事情,俱乐部中知道的人决不会多于五个,只是他和蓝都正好是知道真相的少数人。蓝和那医生甚至有过面对面的接触,有一次医生在亚斯正好不在的时候过来,点的是蓝的名。那次之后蓝对于之前不想去接触的特定生活模式发生了兴趣,至今也有几次经验。德并不赞同,但看蓝的样子,似乎很乐在其中,所以也没有阻止。
“我觉得不可以理解的是,为什么他就沉到这种水底去了呢?”过了会蓝才开口,话音中没有通常略带讽刺缓慢拖长的柔和,而是降低到了几乎无法听见的低度。“我是说……我也和那个人在一起待过,而且,你也知道。我也承认那家伙有他迷人的地方。很有威势的声音,还有时机的掌握,技巧也很不错,等等。当然这和一般客人不同,我之前也听前辈们说过,SM这种东西,最好不要去碰。因为就象海洛因,一旦接触了就很难戒掉……这些我都明白,可是……”
蓝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金发在暗淡的光线下,褪到接近砂色。他脸上的神情是真正的苦恼。在此之前,他和亚斯的关系并不很好。甚至说有一种共同的微妙敌意流动在气氛里。同是新生代中顶级的人物,等着看他们两人唱对台的人并不少,而且许多只是以着看好戏的态度。所以在蓝抢了亚斯的客人而在外表上一直温顺的亚斯突然变得发狂一样,客人也好,店员也好,都还是以着看好戏的态度。直到亚斯明显地憔悴下去,迟到的怜悯心才让大家想起,那个医生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在蓝现在的懊恼中,不但是对亚斯的关切,更多的则是对自己未来的害怕。因为一直被当做等同的两个人,又有着接近的经历,虽然一直是被当作对手,彼此也渐渐承认了对方是对手,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方这样倒下去后,另一方绝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胜利。
尽管德和蓝的关系很好,却并没有被蓝外表吸引人的热情奔放所欺骗。他知道,在最骨子里,蓝是自我的。纵然会被吸引了视线,却只是在先确保自身安全脱身的前提下。那夜和医生在一起,确实发掘出了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个性中希望受到虐待的因素。然而蓝接受这点并没有经过任何挣扎。就象对待自己的身体,容貌,衣着一样,蓝以疏离的态度认识到这点,然后就按照这个新出现的因素所修正些的道路前进。他确实是加入了一个地下的BDSM俱乐部,据说是进入的审查非常严格,叫做“弥赛亚”的组织。也定时去参加那里的聚会,客人中也会有一些在圈子中以某种倾向而被标志的人出现。但对于蓝说,一切就到这里了。
德想起许久前,他认识的一个朋友,曾对他说的话。那个人说世界上的人大多都有一定的受虐或施虐的倾向,所谓受虐狂或施虐狂,并不是人群中的怪物,偶然出现的变异因素,因而应该被迅速清除,如同对待肌体中坏掉的部分一样。正如同性恋是史前就存在的事情,然而直到近代文明后才浮出水面。人性中这两种互相依约的要素,其实应该是连续渐进的,不过要以简化的方法,可以把它分为0 到5 的阶段,一边是完全需要受控,希望被约束和控制0 ,一边则是以控制他人来实现自己价值的5 ,而大多数人,是处在2-4 之间。德开玩笑地问自己应该属于那一类,那男人笑了一下,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模糊说道,“大概在3 和4 之间吧”。
而他希望将蓝与亚斯的状况,也归结到这种理论。举例来说,蓝有着受虐的潜质——也许是2 ,甚至是1.在那件事情发生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种潜在的因素。但当这种因素被搅动,而泛出到水面时,蓝也能相应调整自己的行为。而亚斯,德叹了口气。亚斯的不幸,也许可能还不只是在于身为最接近0 的那端,而在于他遇到的人,从各种迹象来看,都非常接近5.所以德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揽住蓝的肩。“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他象在菲不安的时候安慰菲那样安慰着自己的朋友,“你和亚斯不同……”他说着,知道蓝尽管没有意识到,甚至如果了解到他那么受到震动的原因,并不是因亚斯的状态,而是对自己的担心,那么可能从心底厌恶自己。然而人类生在世上的第一本能就是保护自己。所以纵然潜意识是这样的想法,也应该是没有罪的。
“那个……如果我们找人打亚斯一顿,是不是会好些?”过一会,似乎恢复了平静的蓝从德的怀中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流泪后的痕迹,眼中却已经开始重新闪现生命的光彩。德愣了一下,明白过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非要找医生过来不可吗?其它人用鞭子抽他一顿不行吗?我在俱乐部看到那些家伙,不管是谁抽他们都一脸幸福的样子呀!”
德又摇摇头。事情要那么好解决就好了。如果只是简单的从肉体上伤害亚斯,就能满足他的愿望,那么无论心中是如何的厌恶,他也愿意为亚斯担起这个责任。
“不是任何人都行的哪,笨蛋。”
仿佛是对着蓝,又仿佛是穿越了蓝的身体望向他的身后,德喃喃自语。
身穿黑衣的男人走进大厅时,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觉被吸引了。那男人倒也不是甚高,身上的衣服也不见得如何华贵,但自然有一种气势将他人的目光吸引过去。站得最近的侍应生立即过去微一躬身,那男人说道,“你们老板呢?”
“对不起,先生,他现在恰好不在……”
“阿德呢?”
“德先生在……请这边走。”
侍应生甚至忘记了先问对方是否有预约,直接将他带到了大厅侧边的隐秘电梯,而男人点了下头示意对方不用跟上去,自己开动了电梯。到了十楼,男人出了电梯,走向西斯里亚的老板办公室。正坐在办公桌后边代理事务的德站起身来。
“阵内先生。”
他们两人握了手,德省略掉见面的客套话,直接切入主题。
“是这样的,我们想请您在圈内,将一个叫卡莱。拉赫的医生列入不受欢迎的行列。”
“理由?”
德开始从那医生来西斯里亚的第一次开始说起。对店里男孩的伤害有三次,但因都没有严重到足以开除会籍的程度而只是被警告。之后则是固定与亚斯的交往,一月大概两到三次的见面。阵内听他将情况说完,摇了摇头。
“只是这样的话,是没有办法的。”
“可是他确实可能是恶意的。在他来找蓝前已经知道……我是说他是在明知亚斯无法离开他的情况下,特意抛弃了他。”
“这只是想法而已。”相对与德略微提高的声音,阵内仍保持着平静的语调,靠在坐椅上的姿态也仍旧很放松。“如果你刚才所说的没有遗漏,那么他们之间并没有签定任何契约,没有契约的情况下,不存在权利和义务的说法。所以,就算明知对方是故意的,也并没有以此为基础提出指责……”
“可是协会的作用不就是进行调节和约束吗?在法律控制的范围内,约束整个城里,不,是整个国家中这个秘密组织的行动,使它不过于出轨,将游戏中危险的人物驱除,而保证整个群体的安全性?”
“原则上是这样的。可是就算身为主席,也还是有规章需要遵守。所以,很抱歉……”
男人的嘴里吐着道歉的话语,脸上却没有特别的表情。德怔怔地望着对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亚斯倒在地上,浴缸中是满满的血水的情景。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因为怨恨而压紧了。
“是因为亚斯是受方吧?”
“?”
“Submissive. 你们是这么叫的,没有错吧。就象之前叫那些被插入的人Bottom一样。顺从的努力,永远俯首帖耳,也不会反抗。这就是你们这些家伙所需要的吧。还专门装模做样地弄出一个什么审查会,还有什么调查组。换了是一个奴隶把主人给甩掉你们早就动作了起来吧。肯定早就在整个圈子里把消息传出去,让那个可怜的家伙一辈子也找不到人可以接受他。是呀,反正他就是喜欢被虐待嘛,那么不让他受虐待就是最大的虐待了不是吗?至于亚斯?少了一个这种家伙算什么,反正更年轻更结实更有弹性的臀部……”
“我想你是误会了。”
男人的声音并不高,语调也不严厉,然而德却住了口。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墙壁的隔音很好,外边的噪音没有丝毫流泻进来。德将头埋在手中,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发抖。
“我现在身为协会主席的现实,并不说明任何事情。事实上,虽然牵涉到他人的隐私,但是也可以告诉你,之前和再之前的主席,都是——你嘴里的受方。”
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所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大多还是从第三方的资料中得到。眼前男人并没有特别做出说服他的姿态,然而不知为什么,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德,眼前这个姓阵内的男人并没有说谎。
“一个人的价值,或说行事能力,并不应由他的性向而判断。多年前,有位律师在为身为同性恋的当事人辩论时,曾引用圣经中的言语说,All man are created equal.所以,你看,在上帝眼中,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并不是只有异性恋者才平等。也并不是只有施方才平等。”
男人继续说,“事实上,人类在寝室中的行为,并不构成他其它方面能力的判断。我知道有许多深具魅力个性与决断的领导者——而如果不是在卧室中,无人想到他们会是那样柔顺的接受者……”
“可是亚斯……”
“亚斯的事情我会去注意,也会让人多留心你所说的那个医生。只是以目前的事实来看,我还无法因此就发布驱逐令。”男人说到这里时,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表情。坚毅的嘴角在瞬间变得柔和了些,男人淡淡地说道,“毕竟,我们不是生活在理想国。”
05
“老大,这里,这里!”
阵内眯起眼睛。幽静的一片白色中,火焰般耀眼的红色在上下跳跃,简直能够想象到那个小白痴正一脸兴奋地在那里跳上跳下,全不想现在正在医院里,而房中的病人最需要的就是安静。
他刚从电梯上出来,一团红色的火焰就冲到他怀里,“吧嗒”响亮地亲在他脸上,把他带着探望病人的花压碎在胸前,而昂贵的装哈密瓜的袋子也几乎落在地上。旁边有人影一闪,探病的礼物被那人接住,阵内怀里的人也满意地退后一步,欣赏艺术品般的审视着他的脸。
“完美,Fucking Perfect Nice~ ”,阵内伸手一擦,苦笑着看着手上沾到的口红印记,而一旁的阿尊则仿佛他打破了什么精致艺术品一样,做出一脸大惊小怪的表情。
“太过分了,老大~~这是人家特地为你擦的口红,而且印得那么完美~~~~”。一边扭糖似地缠在他身上。阵内摇着头阻止他的笑闹,一边经过的护士已经侧目不敢注视了,他可只想尽早探病完后赶回总部,该做的事情还有一堆呢。一转眼,看见静静站在一边的人,对方遇到他的视线,轻轻低头行礼,而趁机拐住他胳膊的阿尊则在一旁笑道,“那,这就是我前天跟你说赚到的家伙。苍,这是咱们老大。别看他这个样子,其实是协会里的主席哦。不过你不可以看上他,因为我已经把他预定了——虽然老大直到现在还拒绝承认我的魅力。老大,这是苍。”
阵内伸出手,对方似乎迟疑了下,将手在裤边微蹭了一下,才伸出来。阵内与他握手时,感觉掌心一片冰凉。他打量了这个叫苍的男孩一眼。身材很高,四肢修长,略长的黑色短发,总体感觉很平淡。倒不是容貌,而是穿著一身灰色的形状无可形容的便装,不要说与静人相比,就算是与有着灿烂红发的阿尊,在气势上也就会先输。由于阵内八小时正职外的工作,经常能见到各样的美人。在纵然不能说是以貌取人,但每个人也会努力地以装扮将自己最耀眼的地方充分显露出来的这一圈里,象这个叫苍的男孩这样,几乎可以溶入背景的装扮,是非常少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