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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65章 麻烦

    等太子妃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唐玉才轻声开口,问她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段清如靠在她肩上,断断续续地将今日的情形说了出来。
    原来,今日高贵妃亲自来了偏殿。
    她带着一众宫女女使,浩浩荡荡地进了门,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她说太子妃身怀皇嗣辛苦了,让她安心养胎,什么都不必操心。
    等到了八九个月份的时候,她会亲自安排最好的产婆和医师到东宫候诊,一定让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把孩子生下来。
    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好意,可落在段清如耳中,无异于一道道催命符。
    “她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段清如的声音骤然拔高,恨意横生,
    “四皇子的生母——就是前车之鉴!”
    唐玉心头一凛。
    四皇子的生母,当年产下四皇子后不久便“暴毙”身亡,对外说是产后血崩、医治无效。
    可宫中私下都清楚,那不过是高贵妃铲除异己的惯用手段。
    孩子生下来了,母亲就没有用了。
    没有了利用价值,反而还可能成为日后的隐患,自然要处理干净。
    段清如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声音却愈发凄厉:
    “她还说——我这里缺衣少食,不好教养,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她的钟粹宫去,由她亲自抚养,定会养成个知书达理的小皇孙。”
    “可是你知不知道——养在她宫里的四皇子,不久前因为宫人的疏忽,从台阶上摔了下来,磕到了脑袋,昏睡了一天一夜!
    等醒过来,看人都不认识了,连自己的乳母都认不出来!”
    “即便她事后杀了那个宫人——又有什么用?她身下没有自己的孩子,她根本就不会养孩子!
    她只是想要一个傀儡,一个可以由她摆布的、流着皇家血脉的傀儡!若是将我的孩子交到她手里……”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神情却绝望。
    唐玉听得心头震撼,一股寒意从脊背缓缓升起。
    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段清如瘦弱颤抖的身躯,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因为段清如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整个后宫被高贵妃一手把持,等到临产之时,她必定会加派人手“照料”太子妃。
    届时孩子一落地,怎么可能不落入她的手中?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她正哀愁着眉眼,不知该如何回应,却见伏在她肩头嘤嘤抽泣的段清如忽然抬起了头。
    她紧紧地攥住了唐玉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指甲嵌入她的皮肉里。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目眦欲裂,声音却异常冷静:
    “事已至此,唯有孤注一掷了。”她一字一句地道,
    “你能帮我吗?这件事,唯有你和宫外里应外合,才能做到。”
    唐玉看着她那双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轻轻覆上段清如攥着自己手臂的手,温声道:“殿下请说。”
    段清如靠近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将自己的盘算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唐玉听完,脑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这怎么做得到?”
    段清如的眼神却愈发凌厉,她血红着眼,厉声道:
    “做得到!有段家帮我,有太子旧部帮我,有你帮我——做得到!”
    唐玉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她细细回想段清如方才说的那个计划。
    每一个环节都凶险万分,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她忍不住再次开口:“若是不成——那可全完了。殿下,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唐玉看着她那张年轻的却已满是决绝的面孔,心中一阵唏嘘。
    她是真的将自己逼入了绝路,也是真的将她唐玉当作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才会做出如此决定。
    可这个决定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按照如今的形势来看,成功的概率万中无一。
    她看着她那副决绝的神态,心想,她大概是太过担忧、太过急切,才会想出这样极端的主意来。
    等她情绪平复一些,或许就不会再坚持了。
    唐玉没有继续争辩,而是轻声安抚了几句,取出银针,准备替她施针安神,又取了安神香让她闻了闻,想让她先平静下来。
    可段清如却不依不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固执地重复道:“你答应我。”
    唐玉看着她那双不肯退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暂时应了下来。
    她心想,此等凶险之法,只需细想想就知道成功概率极低。
    或许等她清醒一些、冷静一些,就不会再执着于这条路了。
    安抚好了段清如,放下药包,又细细嘱咐了小卓子几句,唐玉才终于出了东宫。
    黄英在约定的角门处接应她,见她出来,快步迎上,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几条无人的巷道,登上了停在巷口的青帷马车。
    车轮滚动起来之后,唐玉靠在车壁上,这才感觉到一股迟来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胸口闷闷的,像是压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小腹也隐隐有些坠胀感。
    大约是在东宫里被太子妃那番哭诉影响了情绪。
    她垂下眼,将掌心轻轻贴在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片温热,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如果一切都能好好的。
    如果太子没有被废,如果高贵妃没有那么狠毒,如果边关没有打仗,如果江凌川此刻就在她身边。
    那该多好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没来由地想吃点暖融融的东西。
    回到归燕里小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唐玉没有急着歇息,而是进了厨房,将白天剩下的半只炖鸡拆骨撕成细丝,又把橱柜里剩下的碎菜叶子洗净切碎。
    翻出各色杂米——粳米、小米、糙米,一并淘洗干净,统统倒进那只厚实的瓦罐里,加上足量的水,搁在泥炉上慢慢熬煮。
    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她守在炉边,时不时用长勺搅动一下,防止粘底。
    渐渐地,瓦罐里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米香和鸡汤的醇厚气息交织在一起,随着蒸汽弥漫开来,填满了整间厨房,又飘散到院子里。
    粥熬好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夜了。
    唐玉将瓦罐端到院中的石桌上。
    揭开盖子,乳白色的粥汤还在微微翻滚,鸡丝的纤维已经完全融入粥中,碎菜叶点缀其间,各色杂米熬得软烂开花,稠而不腻。
    她给黄英盛了一碗,又给守在暗处的朔风也留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温着。
    想了想,又盛了一碗,端去了西跨院的偏房——陈豫还没睡,正半靠在床上,对着窗外那一小片夜空发呆。
    见她端了粥进来,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有推辞,接过来慢慢地喝了。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
    几个人就着微凉的夜风,或站或坐,各自捧着热乎乎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呼噜着。
    粥的醇厚香气和温绵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团妥帖的暖意,浸润了每一个人的心。
    在这初秋的深夜,渺茫的前路好像也因此出现了一点光亮。
    粥喝完了,唐玉正低头收着碗筷,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约定的暗号声——三短一长,是江进。
    江进推门进来,一进院子就吸了吸鼻子:
    “你们喝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进厨房,探头一看,瓦罐已经见了底,只有罐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粥皮。
    他回头朝黄英嚷嚷:“还有没有?”
    黄英看他那副猴急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丢给他一只勺子和一个空碗,朝灶台努了努嘴:“自己刮去。”
    江进立刻扑向那只瓦罐,抄起勺子,埋头就是一顿夸夸夸地猛刮。
    瓦罐被他刮得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他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将罐壁上那层薄薄的粥锅巴刮下来,聚了小半碗,飞快地吸溜了个干净。
    吃完还觉得意犹未尽,又低下头去,继续夸夸夸地刮罐子底。
    黄英实在忍无可忍,抄起手里的长勺,在他脑壳上敲了一记:
    “你再刮!主子的陪嫁瓦罐都要被你刮破了!”
    江进闭着眼,陶醉地摇了摇头,咂摸了一下嘴,回味无穷地道:“你不晓得——粥锅巴是真的香啊!”
    他说这话时,那副满足的神情实在太过生动,以至于院子里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跟着吞了一口唾沫。
    连唐玉都在心里默默地想:真是便宜他了。
    笑闹过后,唐玉将碗筷收拾好,在石桌边坐下,问江进:
    “这么晚回来,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江进闻言,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
    “最新的军报到了。朝廷派去的援军在凉州外围和黑水靺鞨的前锋打了一场硬仗,两边都有伤亡,不过总算是把那一波攻势打退了。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听说游牧各部那边推举了一位新的可汗,正在集结各部兵力,看样子是想入冬之前搞一波大的。咱们这边虽然小胜了一场,但后续怕是更吃紧了。”
    唐玉听着,眉心越拧越紧。
    方才那碗热粥在胃里熨帖出的暖意,此刻仿佛被一阵冷风吹散了。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既然有了战事的消息——没有信来么?”
    江进闻言,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
    “主子,您别太忧心。咱们这边离凉州远着呢,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信使跑一趟也得十天半个月。
    这军报的消息,讲的也是十天前发生的事了。如今那边是什么情形……”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看了一眼唐玉的神色,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但唐玉已经听懂了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她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不知道江凌川有没有收到她的信,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怀孕的消息。
    战事已起,已有伤亡,她想为他制作合用的止血保命的成药,却还没有眉目。
    太子妃那边情绪不稳,想法又极端,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桩桩件件,压在她心头,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渐渐感到一阵胸闷,不由得伸手轻轻捂住了胸口。
    “苦着个脸做什么?事要一件一件地办。”
    一道声音从西跨院的方向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是陈豫。
    他们在院子里说话,隔着一道墙,到底还是让偏房里的他听去了。
    偏房之中,陈豫靠在床头,床边一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半明半暗的轮廓,映得他目光炯炯,没有丝毫睡意。
    “诶!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江进立刻叫了起来。
    陈豫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窗棂,穿过院子里稀薄的夜色,落在唐玉身上。
    他看着她,沉声又问了一遍:“有什么麻烦,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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