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找到的只有半张烧焦的全家福。
照片的边缘还在冒烟,妻子的脸只剩下一半,两个孩子笑得灿烂的那半边,也缺了一角。
他把那张照片贴在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已经三天没拿出来过了。
‘报名理由’那一栏,他最终只写了四个字:
“杀光它们!”
他按下提交键。
屏幕上跳出‘申请已提交’的提示。
艾萨克关掉终端,靠着潮湿的墙壁,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筛选,也不知道一千二百万报名者里,最后选出来的那十个人会不会包括他。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活着的惟一目的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亲手杀进那道圣光壁垒。
欧洲战区,伦敦废墟,泰晤士河南岸。
六十二岁的艾琳娜站在她家曾经的门口,这里门没了,墙没了,屋顶也没了。
只剩下一块被熏黑的地基和地基上几个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粉笔痕迹,那是救援队清点尸体时留下的标记。
她家三代都是猎魔人。
祖父约翰,死于1943年的恶魔渗透事件。
伦敦大轰炸期间,恶魔趁乱打开七道裂缝,祖父带着十二个人堵住了其中一道,死的时候身体被地狱火烤成焦炭,手里还攥着那柄刻满符文的银剑。
父亲托马斯,死于1987年的吸血鬼战争。
那一年东欧的吸血鬼家族联合反扑,父亲在布加勒斯特的老城区被三十七个高阶吸血鬼围攻,最后引爆了随身携带的三枚圣光手雷,和敌人同归于尽,尸体都没找全。
她自己,六十二岁,打了四十年。
左肩有一道圣光灼痕,是十年前在布拉格围剿一个堕天使时留下的,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右腿膝盖换过两次人工关节,因为年轻时追杀一个狼人部落,连续跑了三天三夜。
她早就退休了。
五年前最后一次任务结束后,她把那柄祖父传下来的银剑收进樟木箱,锁在地下室最深处,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拿出来。
然后天使就掉下来了。
伦敦第三十七区,她的家,在那道从天而降的圣光火球中变成了现在这片地基。
她的邻居、朋友、常去买菜的那个菜贩子、每天早上会跟她打招呼的邮递员全没了。
艾琳娜从地下室取出那柄银剑。
剑柄上刻着祖父的名字、父亲的名字,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下面本该有她儿子的名字,但儿子拒绝了猎魔人的路,去做了会计师,住在曼彻斯特,至今失联,这也是她默认了儿子的选择,自己三代猎魔人已经够了,既然孩子不喜欢,就没必要再让孩子承担这个危险的职业。
但是现在她后悔了,这个世界变得太危险了。
她的儿子,那些普通的人面对这种危险,要怎么办?
此时她坐在废墟边,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剑身,银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映出她那张布满皱纹和伤疤的脸。
申请书的‘过往战斗记录’那一栏,她写了很久。
四十年的战斗记录实在太长。
她挑着写了一些:恶魔入侵事件,击杀恶魔十七名,吸血鬼战争,参与大小战役三十九场,击杀吸血鬼二百零七名,叛逃天使围剿,击杀两名,俘虏一名。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自己都觉得像在编故事。
但这些都是真的。
她在‘推荐人’那一栏写了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另外两个还活着,但一个在巴黎防线,一个在纽约废墟,能不能收到推荐确认通知,就连她也不知道。
随后她按下提交键。
手机屏幕上跳出‘申请已提交’的提示。
艾琳娜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擦那柄银剑。
擦了十分钟后,她站起来,把剑插回剑鞘,背在肩上。
“等你们筛选完,”她对夜空轻声道,“给老娘留个名额。”
亚洲战区,喜马拉雅山南麓,某处临时营地。
十九岁的凯尔蹲在帐篷外面,借着篝火的亮光填写申请表,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每打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哈几口气。
他是半个月前被救出来的。
天使坠落第三天,他在加德满都的一家旅馆里醒来后,发现整个城市变成了炼狱。
尖叫的人群、燃烧的建筑、还有那些从天而降、背生残破翅膀的人形生物,他后来才知道那叫天使,天使?真是可笑!
他躲在废墟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吃没喝,只靠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撑着,直到第三天晚上,一个天使找到了他。
那个天使没有翅膀,准确说翅膀被烧没了,背后只有两个焦黑的疤痕。
对方的圣光很微弱,微弱到只能在黑暗中照亮巴掌大的地方,脸看起来也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人类外表。
他看着凯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道:“跟我走。”
凯尔跟着他,在地下躲了半个月。
那个天使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名字。
凯尔只知道他能感知到其他天使的能量波动,知道怎么避开那些发狂的同类,他带着凯尔从一个废墟转移到另一个废墟,从地下室转移到废弃的地铁隧道。
等到第十五天,猎魔人的搜救队找到了他们。
凯尔被救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天使站在原地,没有跑,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搜救队的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投降派?”
天使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接受监管,配合调查,杀过人的按规矩办,没杀过的以后再说。”
天使被带走了。
凯尔至今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在申请表的‘报名理由’那一栏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又删掉。最后留下的只有一行字:
“他救了我,我却救不了他,我不想再欠着。”
他按下提交键。
帐篷里,篝火噼啪作响。
凯尔盯着屏幕上的‘申请已提交’,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走向训练场,他还要练,不管最后能不能选上,他都要练。
北美战区,蒙大拿州,某处偏僻农场。
七十岁的马库斯坐在谷仓门口,用一块油布擦拭那支跟了他四十年的老式猎枪。
枪托上刻着二十七道痕迹,每一道代表一个恶魔的消失。
他是上一代人里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