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前行。蓝青以手遮住眼,仰面望去,耀眼赤红色阳光,像是一泼滚开的水洒淋漓在身上,让他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烤了出来。精疲力竭的魂魄都似乎在体内四窜,仿佛意想脱离身体的痛苦。蓝青依旧只是想笑,笑自己终究只是个一无所长的——废物!
恍惚里想起,东都应该是过了新年了吧,只听人说过,东都的夜,在新年中,千灯流丽,华光彻夜。而他,终究是无缘得见。
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热毒的沙上。身后唤作戈登的少年,伸手一推蓝青,压着嗓子,声音轻得只剩一股气:“贵族的少爷,走快一点,别连累着我们吃鞭子。”
刚说完,骑马巡视的侍卫的皮鞭已经落在了蓝青的身上。啪地一声脆响,抽到伤处的时候,没有大痛觉,大约已经麻木了,可身体仍会不自觉的一抽。
蓝青缩了缩肩膀,喘着气回头道:“我不是贵族少爷。”
入眼的戈登同他一样鞭痕累累,十五六岁的文弱模样,有着一双陈国人特有的深黑的眼睛,像很剔透的玻璃珠,说不清为什么,蓝青突然打了个冷颤,也许因为戈登迎着日光的眼睛太亮,仿佛有刀锋般的光芒藏于其中。
“我也不是密探,不也落得这个下场。”
戈登用微弱的声音说完,眼光扫过蓝青的手,已经干得裂开的唇若有若无扯出讥讽的笑意。
蓝青顺着戈登的视线看去,自己的手指是成年男子特有的微突指节,十分白皙,看上去并不像久事劳作的模样。
蓝青不由面上一热,脚步就满了下来,此时兵卒的鞭子就又落了下来,他措及不防,一个踉跄,走在前面的唤作加尔根的穆燕老者回身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跌倒在沙上。
蓝青站稳之后连忙道谢:“多谢老爹。”
加尔根并不说话,只摇了摇头,继续佝偻着身子走着。
蓝青继续问:“你……也被冤枉是密探?”
加尔根仿佛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蓝青虽觉得尴尬,但仍不气馁的继续问道:“老爹家里还有什么人?”
过了好半晌,久到蓝青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加尔根才缓缓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儿子媳妇都死了,还有两个孙子,最大的才五岁,指望着我才有口饭吃……”
说到最后,嗓音已忍不住哽咽,加尔根的双拳已经紧紧的攥在了一处。
系在他们三人手腕的绳子一动,蓝青下意识转头,拴在最后的戈登眼里分明漾着一层泪膜,却死死地倔强的忍住。
此时泱渀沙漠已是近晚,天际的火烧云,盈着烈烈一层金晕。一只秃鹫远远站在砂岩之上,等待着死尸的果腹。
大漠万顷,似是永无尽涯。
而他们只是如沧海之一粟的褴褛的囚犯,或许连今晚都无法活过。而他们的苦难在这浩瀚的泱渀沙漠之中,却渺小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越来越虚弱的蓝青心心不禁沉沉下坠,直直坠入深不见底的的恐惧之中。
他只能说:“没事,只要我们三人同心协力,一定都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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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悄已经回家了,被专家确诊为后巩膜炎,每天要在太阳穴处扎针。也就是之前结膜炎的诊断是误诊,唉……
今晚是F1的德国站比赛,写出这点为kimi积攒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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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保证多长时间更新一次,因为我毕竟是病号,请各位体谅。我能保证的,就是此文绝不是坑。泪水涟涟中……
转
太阳还未落山,队伍就停下开始扎营。
三人累得瘫倒在沙丘上,望着一对对兵卒整齐划一的熟练扎营动作,加尔根突地说:“前面就是月亮谷。”
戈登闻言瞬间惊恐的瞪大双眼,不知为何就有了一种绝望。
蓝青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时,就见对面一队兵卒下走了过来,领头的校尉不急不缓的开口道:“将军说了,老鼠可不能与我们扎营,到月亮谷祈求卡哒尔王的恩泽吧!”
说罢,兵卒扯起绑住他们的绳索,加尔根沉默而顺从的站起身,戈登周身颤抖,突然拼命拽着绳索挣扎起来,仿佛被射杀之前的野兽,因为知道面临死亡,所以用最后一点气力明知绝望的竭力挣扎。几名兵卒上前,毫无容宥地同时挥下手中的皮鞭,一阵接触皮肉的发出迅猛响声之后,戈登趴在地上,紧紧咬住下唇,不肯漏出一声哀鸣,但仍有液体流出他的眼睛,落在了漠漠黄沙上。
三人被拖拽着往西北穿过沙山,远眺过去,在黄昏的凉风下,似是平缓月牙形岩崖,被落日熔成红色,分外狰狞触目。兵卒们停在比较低矮的隘前,马上的校尉几乎是悲悯的望住他们说:“愿卡哒尔王庇佑你们。”
校尉再没有多看他们一眼,领着兵卒们仿佛似见了鬼似的匆忙拨马自顾走了,不一会儿翻过沙坡,再也瞧不见了。
已经遍体鳞伤的戈登,抖着身子望着眼前血色的月亮谷,微声说:“我们可以不进去,可以不进去的!”
“不进去?”加尔根望住他,不知是对他还是自己的嗤笑着说:“回头就是陈瑞的驻兵,回头是死,进去也是死,问题只在于你想怎么死!”
戈登不再说话,少年已经绝望的面上渐渐腾起了一种倔强,沉默了半晌反在踌躇不前的蓝青和加尔根之前,率先迈步进了月亮谷。
天边第一颗星孤伶伶的升起了,跟在戈登身后的蓝青抬头,黑暗衬着霞红的天幕,那荒凉丘陵的脊线上,赫然一群野狼的身影恍惚展开。蓝青竭力睁大两眼,看着那群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大,终于像一团乌云遮蔽了天际,拉下了暮色。遥遥几声狼的号叫,好似寒冰从头淋下,比二月的沙漠夜晚的风,还要冷。狼啸只持续了半晌的功夫,终于完全沉寂下来了,却使蓝身体上每一寸皮肤都觉得发颤。
“这就是月亮谷,卡哒尔海里最大的尸床。”
加尔根的语调单调的好像常年行走沙漠的老骆驼一般,已经失去了起伏,可却把恐惧深埋在每个人的骨血之内。
谷内仍有几株枯死的树,树下是残缺的人骨,戈登抖着手折下树枝,自怀中拿出火折子,就要点火。
蓝青一惊,忙出声道:“不能点火!”
戈登回头怒道:“不点火怎么驱狼,你想被活吃了?!”
“饿极了的狼群,你点了火也没有用……那里,那里的谷道狭长紧促……”说到后来,风已经越来越大,带来的寒冷,几乎使他连站都无法站稳,蓝青喘息着,声音细不可闻:“即便是狼来了,也只能一次通行一只,我们避在那里一定没事!”
戈登和加尔根这才看见月牙形的崖下,只容得下一人侧身方能通行一处的裂缝,通进混沌的黑暗中去。
他们再顾不上其他,忙拉着蓝青审慎地走了进去。裂痕像蛇身一样蜿蜒伸展,渐渐扩大成一人身宽,周折几转之后,霍然一处圆形谷地,竟可容身。然而他们并没有逃脱升天的欣喜若狂,谷内仍旧被啃得残缺不全的人骨仿佛在告诉他们,末路穷途。
就在绝望和恐惧化为细长染毒的手指伸进每个人的心口,紧紧掐住时,蓝青又喘息着开口道:“我们拿石头把入口砌住,砌得越高越好,狼跃不过来。我们三人同心协力捱过了今晚,明日一定可以逃脱升天!”
这时已是无从选择,三人拿着被暴晒得枯燥的石头,奋力堆彻,只消片刻就将出口堵住有一人多高。又点了火堆之后,连日鞭策劳累的三人,皆如同散了架子的木偶,无力的摊在了那里,连思绪都无法再动。
半晌之后,加尔根方支起身,苍老的脸庞在耀耀的火光下朦胧模糊,看不清有任何神情,对蓝青缓缓开口道:“你懂得倒是很多。”
蓝青一愣:“都是别人教给我的……”
轻细的声音仿佛一簇沙,刚自唇中吐出,便被迅疾的夜夺去,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思绪却不由转动,刚入沙漠之时,同乘一辆马车的陈瑞几乎是絮叨似的不停说着,他本不在意,极好的记性却不由自主的听了进去,至今竟成了救命的良药。莫名的蓝青仿佛抓住了什么,焦渴模糊的蔓延,却始终无法抓住头绪。
谷地里随意砌起的火堆,燃着干燥的枯枝,不时炸起火星,隐隐的带有血腥的味道。风里如最出色的穆燕舞娘的火光跳跃在蓝青面上,稀薄的好似烈日下的一捧湿沙,虚幻的一点热吸食了他全身的温暖,涓滴不留。他无法抑制的颤抖着,心口处一跳一跳地寒冷,咽喉里好像进了砂子,每一次下咽,都胀满刺痛。此时蓝青清楚而绝望的知道,自己病了,并且很严重。
年迈的加尔根看着蓝青良久,方长叹一口气,费力将穆燕人不管多灼热都要披在身上的狼皮袍子脱了下来,盖在蓝青。然后才说:“在天亮之前,绝不能睡着。”
虽这样说着,蓝青眼前的世界还是不由自主的渐渐暗了下去。
恍惚过了很久,再睁眼时却只是一刹那,夜色洇浓,眼前的火堆依旧燃着,望去正像一支巨大的赤金色纱织舞在不歇的风中。
除却毕剥燃烧声,却还有一股奇异的簌簌的声音。蓝青半撑起身时,看见戈登正在一个还算光滑的石头上,磨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口在橙红火焰下泛着,像天际细小的弦月。
磨着刀的戈登见蓝青目不转睛的望着,便弯起了犹显得稚嫩的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父亲说过,在这片泱渀沙漠之中,死在人的手里是一种荣耀,死在畜生的口里则是勇士的耻辱。这匕首上的细槽,只能放出敌人的血,我们习武世家,绝不害怕死,死与睡着时一样宁静。”
仿佛和应着戈登的话,耳边又突的涌进一声狼嚎,竟似离得极近,动人心魄,惊吓的蓝青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戈登沉默良久,气息短促,却仍是倔强地扬着头,说:“父亲死在战场上,死在穆燕人的手中。这是我们家族的荣耀,而我,绝不要成为家族的耻辱,绝不!”
忍着泪的极亮的眸子,几乎压住了所有的星光。而那种倔强已和绝望水乳交融与一处,再无法拆分。
蓝青再不忍去看少年,抬头望向天空。泱渀沙漠的夜晚,星空出奇的低,仿佛触手可得,密密的星子织成银河,时光都似在这极美的景致前驻留,天地,时光,在这一刻,仿佛都凝聚在无涯的星海中。
隐约记得仿佛也是这样低垂的星空,仿佛也是这样的篝火,有一人曾依偎在他的身旁……
今事今刻,她已与自己远隔万里……
喉中含了沙的刺痛一直延到胸口,像是有人拿剪子从口中一直剖到心窝里,一路撕心裂肺的牵痛……
二月的东都,墨府书斋外有一株开得早的桃花已经绽放,在刮在面上犹刺痛的料峭风中,颜色明如旭云朝霞,掩映假山迤逦,曲廊飞檐,别样一番妖娆风姿。
一个冬日都懒懒的香墨难得好兴致的叫人研了墨,调好了颜色,只穿了家常的宝蓝外衫,执笔来画。
案上错金缕银的熏炉,极尽奢华,袅袅升腾出来的却是一股幽香,几乎淡得被香墨衣袖间的香压了下去来。
“什么香这么淡?”
随侍的侍婢忙答道:“这是芸香,香气虽薄,却可驱书蠹虫。”
香墨的笔尖慢慢的拖出,洋红调了胡粉落在名为“缃素”的浅黄色细绢上,不洇不凝,滟滟极了的好颜色,香墨看着,心里[ 宝 书 网 ·电子书下载乐园— w w W . b a o s h u 6 。co M ]反倒渐渐烦躁起来。索性转笔换了墨,来画桃花枝干,偏巧墨凝了。端砚旁的紫铜鎏金蟾蜍,腹中装满着水,伶俐吐出水泡,供侍婢研墨之用。
待侍婢调好墨,香墨又已经搁下了笔。侍婢又忙着捧了香墨的手,将两只手涂了胰子,连浸两盆热水,方涂上脂膏取了一方雪白的棉巾擦净,又取了镯子戒指等物服侍着她戴上,香墨不耐烦的反手推开,对在厅内侯了大半晌的针工局上的人,淡淡道:“什么东西巴巴献宝似的拿来?还当我稀罕不成?”
针工局的范内侍忙上前行礼,满面笑的答道:“也算不得什么宝贝,只不过最珍贵的是万岁爷对夫人您的一片心!”
说着一摆手,身后四名小内侍上前,抖开了一直捧在怀中的绣锦。
一副等人高的牡丹锦绣图就霍然缭乱划过香墨眼前,一层一层的牡丹,堆脂浓艳,在锦缎的湖上如浪般跃跃流动。
初看时,香墨以为近百朵牡丹皆为绣工,可细看敷色自然,几十种颜色的晕色混着金银丝线填合进去,彩繁富丽,花瓣叠坠的似是随时要绽开下来,竟是经纬织就。
香墨不由得就叹了一声:“好织工!”
范内侍笑道:“夫人好眼力,这幅‘春日锦’可是江南制造局连月赶工而得。万岁爷知道夫人喜欢牡丹,可偏巧今年的御花房不争气,连烘了几百盆子都没成。万岁爷就又下旨给江南制造局。夫人您可不知道,这种织法叫做挖花,十几把大梭子同时织底纹,又用十几把小梭子各穿不同彩色的丝线和金银线织花。除了江南那几个老织工,再无人会织!又要在一个月内织成,可真真是难为死他们了!”
范内侍絮絮叨叨的声音并未入了香墨的耳朵,她全副心神都被春日锦吸引去了,手指爱惜的抚摸过不惜工本织就的郁郁牡丹。指尖下是丝绸的微冷,却让她的指尖发烫。划过重重绚丽,忽的不由停在一处白牡丹上。
“这本绣残了?”
牡丹腻白无瑕的花瓣上几点轻薄蓝迹,像不经意滴落的蓝色残墨。
范内侍并不惊慌,反而得意一笑:“夫人细看看。”
说罢着人呈上了早就预备好的一副西洋的鎏金镜,香墨擎在手中,凝眸细看,方才看到攒如幼蝇的四个小字。
“雪拥蓝关?”
范内侍十分自骄的回道:“正是,这本就叫雪拥蓝关。真正的花上只有几个蓝点子,取了了韩愈韩湘子的典故方得了这个美名。织造局那些死脑子就按着真花来做,真倒似绣残了一般。到了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