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亲手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帅,搀扶了起来。
“卫国公乃国之栋梁,何罪之有?”
“孤一路行来,所作所为,皆是本心。”
“过去不悔,现在不悔,将来,亦不会悔。”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太子殿下这是在告诉李靖。
无论自己是什么身份,无论自己要做什么,这条路,他都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重要的是,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而自己,作为臣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追随。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动与狂热,涌上了李靖的心头。
他一生阅人无数,见过雄才大略的君主。
见过勇猛无双的将领,也见过智计百出的谋士。
但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的太子殿下这般,带给他如此强烈的震撼。
追随一位“天神”,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是何等的荣幸!
“老臣……明白了!”
李靖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无半分惶恐与不安,只剩下纯粹的坚定与敬服。
“老臣,愿为殿下马前卒,万死不辞!”
李承乾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服李靖,便意味着他彻底掌控了整个大唐的军方。
这步棋,至关重要。
“卫国公请坐。”
李承乾重新回到主位,示意李靖落座。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谈及正事,李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色。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躬身开口。
“殿下,老臣今日前来,是为……陇西李氏一事。”
“哦?”
李承乾眉梢一挑,似乎并不意外。
李靖,出身陇西李氏丹阳房,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
虽然他这一脉早已自立门户,与陇西祖地联系不多,但这份香火情,终究是存在的。
“殿下明鉴。”
李靖的姿态放得很低。
“陇西军起兵谋逆,罪在不赦。”
“老臣身为大唐之臣,绝无半分为其开脱之意。”
“只是……陇西李氏,枝繁叶茂,并非所有人都参与了此事。”
“老臣斗胆,想请问殿下,对于此事,打算如何处置?”
说完,他又立刻补充了一句。
“无论殿下如何决断,老臣……绝无异议。”
这句话,既是表明立场,也是一种试探。
李承乾闻言,却是笑了。
他当然明白李靖的言外之意。
陇西李氏,作为关陇世家的领头羊,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若是真的将其连根拔起,满门抄斩,所牵连的,恐怕不止数万人。
这其中,有多少是与皇室联姻的?有多少是与朝中功臣有旧的?
杀,是杀不尽的。
世家门阀,就像是附着在大唐这艘巨轮上的藤壶,早已与船体本身,长在了一起。
想要一次性全部刮除,只会让巨轮本身都变得千疮百孔。
最好的办法,就是抓大放小。
将那些为首的,跳得最欢的,全部砍掉。
至于那些只是摇旗呐喊,甚至毫不知情的旁支,则可以暂时放过。
敲山震虎,才是王道。
李承乾心中明镜似的。
但他同样清楚,自己的这一系列雷霆手段,在李靖这些旧臣看来。
恐怕与那穷兵黩武的汉武帝,亦或是那残暴不仁的尔朱荣,并无太大区别。
都是为了皇权独尊,而不惜大开杀戒的狠厉角色。
想到这里,李承乾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李靖的身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
“卫国公,你觉得,孤为何要对这些世家门阀,痛下杀手?”
李靖闻言一怔,显然没想到太子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不敢怠慢,沉吟了片刻,在李承承的鼓励眼神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臣愚钝。”
“在老臣看来,殿下此举,一为削弱门阀,二为提拔寒门。”
“世家门阀,占据了太多的土地、人口与官职,早已成为国之沉疴。”
“长此以往,皇权必将旁落。”
“殿下以雷霆手段,剪除其羽翼。”
“正是为了将权力,重新收归于朝廷,收归于陛下与殿下之手。”
“同时,打压了世家,便能为天下寒门学子,腾出更多的上升空间。”
“如此一来,天下英才,尽为殿下所用。”
“此消彼长之下,方能实现真正的皇权独尊。”
说完,李靖便低下头,静待李承乾的评判。
这番话,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也是当世绝大多数有识之士,对于太子一系列举动的普遍看法。
李承乾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卫国公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但,还不够。”
不够?
李靖猛地抬起头。
为了皇权独尊,这难道还不是最根本的原因吗?
李承乾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淡淡一笑。
“皇权独尊,只是表象,而非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舆图前,目光扫过那广袤的疆域。
“孤且问你,在你看来……”
“何为,世家?”
这个问题,让李靖的心头震颤。
他一生戎马,官至宰辅。
自认对这大唐的江山,对这朝堂的格局,看得足够透彻。
可此时此刻,面对太子这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根本的疑问,他竟一时语塞。
是啊,何为世家?
是那高门大院,钟鸣鼎食?
是那盘根错节,联姻满朝?
还是那把持经义,垄断官场?
这些都是,但又好像都不是全部。
李承乾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鼓励,更带着一丝洞察。
仿佛他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在等待李靖说出自己的见解。
许久,李靖才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回殿下。”
“在老臣看来,世家门阀,既是附着于大唐这艘巨轮上的藤壶,是大害。”
“但同时,他们……也是这艘巨轮的龙骨。”
此言一出,李承乾的瞳孔,猛地一缩。
龙骨?
这个比喻,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诧。
他设想过李靖的无数种回答,或慷慨激昂,或谨小慎微,或陈词滥调。
却唯独没有想到,李靖会给出这样一个,看似自相矛盾,却又蕴含着无尽深意的答案。
藤壶,刮掉便是。
可龙骨若是拆了,这艘船,也就散了。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更是一位洞悉了王朝兴替,看透了世事本质的……真正的宰辅。
他的眼光,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征伐,抵达了治国安邦的更深层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