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江城那份决定了数十万人生死的电令发出的同一时刻，在考城南部的另一座地主大院里，刺耳的电报机滴答声，也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一头鬼子通讯情报官，戴着耳机，手指在纸上飞速地记录着。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份刚刚从国府军用频段里截获、并被火速破译的电文，内容并不复杂。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铅块，砸进了第十四师团参谋部所有人的心里。
    “......令第一战区，五日内完成南下准备......”
    “......令第104军，于现地休整，做好与友军协同作战，光复中原之准备......”
    “南北夹击？”
    一头年轻的参谋，声音干涩地念出了这四个字。
    他看向主位上那个沉默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土肥原贤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们的师团长，做出最后的裁决。
    良久，土肥原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诸君，怎么看？”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阁下！”
    参谋长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与傲慢。
    “这不过是国府方面虚张声势的把戏罢了！”
    “第一战区那群丧家之犬，刚刚在涿鹿和兰封被打断了脊梁骨，现在不过是龟缩在黄河北岸苟延残喘。让他们主动进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敢断言，这不过是江城那位委员长，为了安抚人心，演给全国看的一出戏而已！”
    这番话，得到了在场大部分军官的认同。
    他们都是和第一战区的部队，打了几年交道的老油条了。
    对方的斤两，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然而，土肥原却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越过了面前众人，落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上。
    “你说得对，第一战区，不足为惧。”
    他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们就像是一只掉光了牙齿的老虎，叫得再凶，也咬不死人。”
    “但是......”
    代表着第104军的那个箭头，牢牢地圈在了里面。
    “这头老虎，是真的会吃人的。”
    作战室里的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他的笔尖，落在了那个让他们寝食难安的头字上。
    陆抗。
    参谋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土肥原却已经放下了铅笔。
    “你们都忽略了这份电报里，最关键的一句话。”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令第104军，于现地休整，做好......协同作战之准备’。”
    “江城的那位委员长，他或许是真的愚蠢，认为靠第一战区就能打赢我们。但他给陆抗的命令，却很明确。”
    “是‘准备’，而不是‘立刻进攻’。”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决定权，在陆抗手里！”
    “他可以选择打，也可以选择不打。他可以选择今天打，也可以选择明天打。他甚至可以选择，只打我们第十四师团，而不去管藤田君的第三师团！”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终于明白了师团长阁下，真正在忧虑的是什么。
    土肥原贤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血腥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给方面军司令部发电。”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将我们截获的电文，原封不动地发过去。同时，请示方面军，我部下一步的战术指导。请求......立刻得到增援。”
    “哈依！”
    ......
    电波，如同石沉大海。
    整整一天一夜，土肥原没有得到来自泉城的任何回音。
    他知道，方面军司令部的那帮大佬们，此刻恐怕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那份姗姗来迟的回电，才终于被送到他的手上。
    电文的内容，很简短，
    第一，关东军第二师团，确已南调。但因北满局势紧张，铁路运力不足，其先头部队，抵达豫东战场，最快也需要十天以上。全师团集结完毕，至少需要一个月。
    第二，华北方面军序列内，已无任何机动兵力可以抽调。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条。
    方面军严令，第十四师团，必须坚守现有阵地，无论如何，不准再后退一步。否则，大本营军法从事。
    啪嗒。
    电报纸，从土肥原的手中，飘然落下。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像死狗一样瘫坐在了椅子上。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
    这已经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这是在他们的脖子上套好绞索，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交到了陆抗的手里。
    只要那个疯子愿意，他随时可以过来，踢掉他们脚下的凳子。
    “师团长阁下......”
    参谋长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要发疯。
    不知过了多久。
    土肥原贤二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绝望、愤怒、不甘，都在这一刻，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副官快步走了进来。
    土肥原看着他，缓缓地开口。
    “备一份厚礼。”
    “文房四宝，上好的徽墨、端砚、湖笔、宣纸。再准备一些......上等的龙井茶和苏杭的丝绸。”
    副官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师团长阁下，为什么会下达这样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
    土肥原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继续说道。
    “从师团部的参谋里，挑选一个......精通汉学，谈吐儒雅，最重要的是，胆子要大的人。”
    “让他换上便装，带上我的亲笔信，和这些礼物。”
    “去一趟南边。”
    “去见一见，那位陆抗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