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3日，清晨。
ArXiv，全球最大的学术预印本平台。这东西对搞AI的研究者来说，就是学术圈的朋友圈。
论文上传后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内全球可见，不用等同行评审，不用排队走期刊流程，直接面向全世界亮牌。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刷ArXiv。
这是所有做深度学习的人的肌肉记忆。
今天早上，这个朋友圈里炸了一颗雷。
论文标题：Deep ReSidUal Learning fOr Image ReCOgnitiOn。
作者：ShaOqing Ren, YUhang Zheng, LiqiU Chen。
单位：JiUTian AI Lab, EChO TeChnOlOgy, China。
斯坦福大学盖茨计算机科学大楼三层，博士后林之远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区，习惯性刷新了CS.CV板块。
他的手停住了，咖啡差点洒出来。
152层卷积神经网络。ImageNet验证集TOp-5错误率，3.57%。
人类标注员的平均水平是5.1%。去年ImageNet竞赛冠军GOOgLeNet是6.67%。这篇论文直接把数字按到了3.57%。
“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林之远的声音不大，但语调不对。
旁边几个人抬起头，三分钟后，实验室十一个人全围在他屏幕前面。
“等等，152层？”一个叫Kevin的白人博士生最先反应过来，
“不可能。超过三十层的网络根本没法训练，梯度消失会把信号吃干净。这是常识。”
“你往下看。”林之远指着论文第三页的示意图，
“他们加了一个跳跃连接，把输入直接加到输出上。梯度可以跳过中间层回传。”
Kevin盯着那张图看了十几秒。
“这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坐后面的赵明推了推眼镜，
“最好的想法往往都简单。问题是你没想到。”
Kevin的脸色不好看。
实验室主任PrOfeSSOr WilliamS也走了过来。
他花了五分钟把论文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沉。
“这个结果如果可以复现，整个领域的范式都要变。”
他看了一眼作者单位。
“JiUTian AI Lab。EChO TeChnOlOgy。这是什么单词？J-I-U-T-I-A-N，有人知道这是哪儿的吗？”
没人回答。Kevin盯着那个拼音，舌头打着结尝试发音：
“朱……田？或者……久提安？听起来像是个拼写错误。”
“中国的。”林之远实在听不下去他那惨不忍睹的发音，冷声开口，
“这是汉语拼音。JiUTian，对应的中文意思是‘九天’，指代极高的天空，或者是天的最高处。通讯地址标的四川。”
安静了两秒。
Kevin率先打破沉默：“四川？那是哪里？他们拿什么训练152层网络？这个规模的算力需求，谷歌大脑都得排队。一个中国民间实验室？”
他顿了顿，耸了耸肩：“也许他们伪造了数据。”
办公区气氛一下子变了。
林之远转头看了Kevin一眼，没说话。
赵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也没接话。
WilliamS倒是很快开了口：
“论文附了完整的训练日志和超参数配置，实验设计很规范。在没有复现之前，不要下结论。Kevin，你下午把18层和50层的对照实验搭起来，用我们的集群跑一遍。”
Kevin张了张嘴，看了看WilliamS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午饭时间，学术圈的邮件列表已经炸了。
不只是斯坦福。伯克利、CMU、MIT、多伦多，所有做深度学习的组都在讨论这篇论文。
谷歌大脑的Jeff Dean在内部邮件里转发了链接，批注只有一个词：“Read thiS。”
脸书AI研究院的Yann LeCUn在推特上发了一条：“一篇有趣的论文，来自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中国实验室。残差连接看起来很有前景。需要复现验证。”
DeepMind伦敦总部的SCk频道里吵成了一锅粥。
但所有的外国研究者都在问同一个问题：JiUTian AI Lab到底是个什么词？
谷歌搜不到，领英搜不到，学术数据库里没有任何这个实验室的历史论文。
第一作者ShaOqing Ren在微软亚洲研究院有过几篇论文，但那是一两年前的事了，之后这个人就从学术界蒸发了。
一个没有任何学术积累的民间实验室，第一篇公开论文就丢出了这个量级的东西。
要么是天才，要么是骗子。
学术圈更愿意相信后者。
但数据摆在那里。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傍晚六点半，斯坦福校园的人流稀疏下来。
林之远和赵明走出盖茨大楼，沿着棕榈大道慢慢走。暮色从太平洋方向涌过来，把路面染成橙红色。
两个人都是中科大本科，赵明是02级少年班的，林之远大他一届。
不过赵明本科毕业后就保送去了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之后两人在斯坦福相遇，算得上是异国他乡的故交。
在斯坦福读博期间互相照应了四年，博士后又在同一个实验室待了两年多。
“你下午那句话说得够直接的。”林之远先开口。
“Kevin那种人，你不怼他他蹬鼻子上脸。”赵明把双肩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一个中国实验室发篇好论文，他第一反应是伪造数据。换成MIT出来的，他敢这么说？还有他念‘九天’那蹩脚的口音，听着都让人来气。”
林之远冷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们什么时候真正在意过我们的名字怎么念？咱们在这儿共事两年多了，组里的几个白人有谁能把‘ZhiyUan’发准音的？全是一口一个‘Z-yUan’。你的‘Ming ZhaO’，他们到现在还分不清哪个是姓哪个是名，上周教务处的邮件不还在叫你‘Mr. Ming’吗？”
“骨子里的傲慢罢了。”赵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嘲弄，
“他们只认得自己制定的规则，根本懒得花哪怕一分钟去了解我们的文化。所以这帮老外看着‘JiUTian’这个词，全都一头雾水。他们只认得拼音字母，但咱们华人一看这两个字，就知道背后是什么意思。九天，那是天之极。敢起这名字，绝对是憋着一股要把天给捅破的心气儿！”
林之远目光动了动，没接这个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
“我托国内的朋友查了。”赵明忽然放低声音，
“回响科技，国内一家很大的互联网公司。做短视频、资讯、支付，体量很大。九天AI实验室是他们内部的研发机构，去年底才成立的。”
“互联网公司搞AI实验室？”
“对。据说他们在四川有一个规模很大的GPU集群。”
林之远愣了愣。“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明停下脚步。
“之远，你在这边待了多少年了？”
“算上读博，快七年。”
“我八年。”赵明说，“八年了，你觉得他们真把咱们当自己人了吗？”
林之远沉默。
“我去年申教职，六个学校全拒了。论文比同期的人多一倍，引用数高三倍，简历白纸黑字摆在那儿，连面试机会都没有。招聘委员会跟我说‘你的研究方向和我们不太匹配’。四个学校，四个一模一样的理由。”
赵明的声音很平，但林之远听得出底下压着什么。
“你还记得朱传榘吗？四十年代参与ENIAC研发的核心工程师，设计了二进制逻辑电路。结果ENIAC公开的时候，四个署名全是白人，他直接被除名。三十五年后才拿了个安慰性质的先驱奖。”
“还有六十年代研发分组交换网络的黄有光，提出互联网底层的存储转发机制，成果直接被白人同事挪用署名；发明FinFET技术给摩尔定律续了二十年命的胡正明，凭一己之力撑起了全球数十亿的手机电脑芯片，但在主流媒体的科技史里却几乎查无此人。”
林之远走到路边一张长椅前坐下来。
“你说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决定是另一回事。”赵明在他旁边坐下，“我前段时间给导师打过电话。”
“杨先生？”
赵明点头。他本科在中科大读物理，毕业后保送去了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在杨先生门下研究过一段时间量子信息，再后来出国深造才转行搞了AI。
虽然跨了界，但他跟导师一直保持着联系，导师也很支持他的跨界。
老先生一直在清华任教，如今虽然年过九旬，思维依然清楚，对国内学术动态的关注比很多在职教授还勤。
“杨先生说，国内现在条件和以前不一样了。算力、资金、政策支持都上来了。有些研究完全可以回去做。”
赵明顿了顿，
“他原话是：‘你们这代人比我那代幸运，你们有选择的权利。但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责任。’”
棕榈大道上的路灯亮了。
林之远望着远处胡佛塔的轮廓，半天没出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年来的时候，房东听到口音多收了两百刀押金。
他想起组会上他的方案被Kevin一句“intereSting bUt nOt praCtiCal”轻飘飘地打发掉。
想起去年圣诞派对，一个喝醉了的教授拍着他肩膀说“你们中国人真勤奋”，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藏都藏不住。
他又想起了合肥。想起中科大东区的梧桐树，想起毕业那天师兄说的话：出去看看世界，但别忘了你是谁。
“好。”林之远说。
赵明看他一眼：“好什么？”
“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同一天。
英国剑桥，DeepMind的一间会议室里，三个研究员围着投影幕布逐页翻阅补充材料，讨论持续到了凌晨一点。
加拿大蒙特利尔，YOShUa BengiO的博士生在读书会上把这篇论文列为本周必读，PPT做了四十页。
日本东京，一个专攻图像识别的研究小组已经在服务器上搭建复现实验，组长在白板上写下了“残差连接”，画了个圈。
韩国首尔，KAIST的几个博士生在实验室群聊里争论不休，有人已经在给论文作者发邮件，询问预训练模型是否会开源。
以及大洋两岸各大高校里，不计其数的华人研究者在看到作者名字和单位之后，做了同一个动作。
他们打开浏览器，敲下那串让外国同行摸不着头脑、却能让同胞瞬间血脉贲张的拼音，搜索了“JiUTian AI La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