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前，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
    他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指移了过去。
    “特殊保障条款。若星舟汽车在三年对赌期限内如期拿到工信部整车公告目录资质，并完成小批量交付，自动触发二期五百亩用地的优先认购权。价格锁定当年度基准地价七折，且此权益五年内有效。”
    顾屿把文件推到周维民面前，食指点在那行加粗字体上。
    “这条不是跟您谈条件，是跟您打提前量。四轮车量产之后产能一定不够用，到时候再跑流程拿地就来不及了。提前锁住供给，对您也有好处，园区的土地增值空间不用我说了吧。”
    周维民没有急着看那行字。他把保温杯放到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批量交付。”
    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审讯般的精确。
    “顾总，你这个'小批量'，是多少台？一百台？两百台？”
    顾屿没接话。
    周维民身体往前倾了两公分，那两道川字纹又拧在了一起。
    “我跟你说个事儿。前两年有家新能源公司来绵阳谈项目，也是一口一个对赌，说三年出车。结果呢？第三年快到期了，从外头买了八十台底盘回来，搁自家厂里装了个壳子，贴上自己的牌子，跑来跟我说这叫'完成交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问你，你那个小批量交付，是不是也打算造一百台工业垃圾出来，到时候拍个照片发个新闻稿，就算把对赌协议糊弄过去了？”
    这话说得一点面子都不留。
    张雅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李正国靠在墙上，表情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李一男推了推眼镜，看着自己袖口的油渍，一言不发。
    顾屿也没变脸。
    他站在桌前，低头看了两秒钟那份文件，然后抬起眼。
    “周书记，您把清单翻回第一页。”
    周维民没动。
    “麻烦您翻一下。”
    周维民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伸手把文件翻回了第一页。
    顾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俯身在那页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周维民低头看过去。
    那行字写的是：首年交付目标，一万台。
    顾屿把笔帽扣回去，直起身。
    “周书记，不要什么小批量了。首年交付一万台，这个数字您满不满意？”
    周维民的手指停在文件上，半天没动。
    “而且。”顾屿的手掌按在那行字上面，一字一顿，
    “完不成一万台，前期绵阳给的所有政策红利，土地差价、设备补贴、税收返还，星舟连本带息全额退还。市产业基金投进来的投资，我按年化百分之二十刚性回购。”
    顾屿盯着周维民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如果到那时候星舟账上没钱，我名下的回响科技全资兜底，我顾屿个人签无限连带责任保证书。要是这样您还觉得有风险，星舟在绵阳自建的冲焊涂总四大车间及全部整车产线，市国资委有权以一元价格强制接管。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那台工业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李正国眉头一跳，从墙边站直了身体。
    以他资本家的本能，这种把回响科技甚至个人身家全部搭进去做无限连带担保的做法，简直是把底裤都押上了。一旦玩脱，整个生态链都得崩盘。他张嘴要说什么。
    顾屿没有回头，只是精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压住了李正国的话头。
    “一万台是死线。只要非不可抗力天灾，我说到做到。张伟的法务团队明天会跟钱主任逐字对接合同细节。”
    周维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文件上挪开，搁回保温杯盖上，拧了两圈又松开。
    他在算账。
    一万台，按标准版二十五万算，四十亿的首年产值。
    按当前的产能规划，需要冲焊涂总四大车间全部投产，供应链完全跑通，BMS和电控系统零缺陷。
    这不是拍脑袋能拍出来的数字。
    而顾屿开出的兜底条件，更是一份给市财政稳赚不赔的终极保险。
    就算造车失败了，政府不仅能连本带息收回所有红利和投资，甚至能花一元钱接盘一座现代化的汽车工厂，而回响科技的百亿估值就是最硬的抵押物。
    这哪里是套在骗子脖子上的绳子，这简直是把半条命交给了绵阳。
    因为那句“回响兜底”和“个人无限连带”太重了。
    一个估值过百亿的互联网新贵愿意拿全副身家作保，除非这个人要么疯了，要么他手里的牌比桌面上摊开的还多。
    周维民看了看李正国。
    李正国的嘴角抽了两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认识顾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小子但凡开口说数字，就没有落空过。
    “好。”
    周维民把保温杯盖拧死了。
    他站起来，指着顾屿，笑了。
    “顾屿，你是我见过最敢赌的年轻人。一万台，连带兜底，一元接管。你既然敢写，我就敢接。”
    顾屿没有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东西在烧。
    “不过周书记，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周维民的笑容收了半分，眼睛微微眯起来。
    “等星舟首款车下线，全球发布会的地点不会放在北京，也不会放在上海。”
    顾屿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所有产业布局图的正上方写了两个字。
    绵阳。
    “发布会和首批车主交付仪式，全部放在绵阳市中心广场。到时候极光直播全网直播，引力、今日热点、回音全矩阵推流。”
    他转过身，看着周维民的眼睛。
    “周书记，您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几千万人同时在线看直播，全国上百家媒体的镜头全部架在绵阳。央视的、新华的、界面的、36氪的，所有人打开新闻都能看到四个字。”
    顾屿把马克笔往槽里一丢。
    “绵阳制造。”
    周维民的手停住了。
    “到时候不是我帮绵阳打广告，是全国的观众帮绵阳打广告。一场发布会顶你们市府花三个亿拍的招商宣传片。这个政绩，任何一份文件和报告都写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周维民笑了。
    从鼻腔里闷出来的那种笑，越笑越大声，最后伸手指着顾屿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
    “顾屿！你个小狐狸！”
    他笑骂出来的时候带着浓重的川音。
    “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来了，你还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儿！”
    顾屿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周维民笑完之后，收起了所有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直缩在椅子上的钱主任，眼神冷了下来。
    “小钱。”
    钱主任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
    “今天晚上，经开区管委会全员通宵。”
    钱主任嘴巴张了一下。
    “把这份诉求清单上的每一条，逐字逐句地抠成法律合同。用地的、税收的、补贴的、跑道租赁的、审批专班的，加上刚才顾总追加的那条首年一万台、无限连带兜底和一元接管条款，一条都不许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盖了章的正式文件。”
    钱主任哆嗦了一下，使劲点头。“是，周书记。”
    “叫规划局的老陈、法制办的小赵、发改委的那个谁，都给我叫过来，今晚谁请假扣谁半个月绩效。”
    “是。”
    周维民拍了拍手上的灰，绕过桌子，朝顾屿走过来。
    顾屿也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前面站定，相隔不到一米。
    周维民伸出右手。
    顾屿伸出右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周书记。”
    “合作愉快，顾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