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号，绵阳。
    顾屿第三次往绵阳跑了。
    原因很简单，苏念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她那批非遗蜀绣面料的机织改良方案终于定版，老厂那边排了产线，她几乎天天泡在绵阳周边的织造车间里，回消息都得等到晚上十一点以后。
    顾屿给她发了三条引力消息，回复只有两个字：在忙。
    第二天又发了两条，回复变成了三个字：别催了。
    第三天顾屿学乖了，没发消息，直接决定去一趟绵阳。但不是先去找苏念，是去盯工厂。
    当然，他没一个人去。
    李凯那辆06款高尔夫还停在牧马山别墅车库里。
    上次去完雅安基地回来，这哥们儿整个人都不太对劲，看顾屿的眼神从“老同学”变成了“你到底是谁”。
    顾屿喊他一起去绵阳的时候，李凯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话。
    “这次我需要签保密协议吗？”
    坐在高尔夫副驾驶上的顾屿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你一个哈工大还没毕业的本科生，就算让你把生产线的设备型号全背下来，你能在外面手搓一台出来？走吧，去看看你以后的用武之地。”
    李凯撇了撇嘴，发动了汽车：“那行，我去。”
    两人没去挤大巴，李凯直接开着那辆高尔夫上了成绵高速。
    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一个半小时后，车子便拐进了星舟产业园大门。
    三千亩的地盘上，标准化厂房的钢结构已经全部封顶，部分车间的外墙装饰板正在安装。
    运输车辆来来往往，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远处能看到星源动力电池厂的主体建筑，设备安装还在进行中，吊车的吊臂缓缓转动。
    李凯看着窗外新修的柏油路和这望不到头的大排场，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李一男和张雅已经在车间门口等着了。
    李一男今天穿了件深灰色pOlO衫，整个人的状态比上个月好了不少。
    张雅倒是一如既往，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站在水泥地上，手里夹着一份报表，看见顾屿下车就迎上来。
    “顾总，第二条线的良品率上来了。”
    “多少？”
    “昨天的数据是百分之九十六点三。”
    顾屿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李一男一眼。
    李一男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这对于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得意的表情了。
    “月底前能稳住吗？”顾屿问。
    “已经连续四天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了。”李一男的声音很平，
    “末端调试那个问题，是电机控制板焊接工位的热风枪温度参数偏了两度，质检没卡住。换了设备、重新标定之后就正常了。”
    顾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种细节他不需要追，李一男能说出具体原因，就说明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
    四个人换上防尘服进了车间。
    李凯跟在最后面，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
    蜂鸟S1的总装线比他想象中干净得多。
    不是那种油腻腻的老式工厂，地面刷了环氧树脂漆，工位之间用黄色标线隔开，每个工位上方都挂着电子看板，实时显示当前工序的合格率和节拍时间。
    工人们戴着防静电手套，动作熟练地完成各自负责的环节。
    电机装配、线束连接、电池包安装、整车测试，一辆辆蜂鸟S1从线头走到线尾，最后由检测工位的技术员进行最终质检。
    张雅在前面边走边介绍：
    “目前两条线满负荷运转，日产能稳定在六百台左右。第二批预售的三万台订单，按照当前节奏，七月底之前可以全部完成发货。”
    顾屿站在整车检测工位前，看着一个技术员正在用专用终端读取车辆数据。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参数，电机转速曲线、电池内阻值、BMS通信状态、NFC模块响应时间。
    “用户端的反馈呢？”顾屿问。
    张雅翻了一页报表：
    “截至昨天，第一批交付用户中，主动在回音发布内容的比例超过百分之十二。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三。差评集中在三个方面：APP蓝牙连接偶尔断连、充电器发热量偏大、以及部分用户反映脚踏板边缘的注塑件有轻微毛刺。”
    “蓝牙断连是固件问题还是硬件问题？”
    “固件。”李一男回答，
    “已经定位到是低功耗蓝牙模组在多设备环境下的频段冲突，OTA补丁下周推送。充电器发热是正常范围，但我们可以在下一批次里换一个散热面积更大的外壳。脚踏板毛刺是模具磨损导致的，已经安排修模。”
    顾屿听完，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辆刚下线的PrO版前面停下来。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踏板边缘。手指划过去，确实能感觉到一点点不平整，但不算扎手。
    “这种程度的毛刺，普通用户可能不在意。但发到网上被放大之后，就是品控问题。”
    顾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修模要多久？”
    “三天。”张雅说。
    “三天内修完，第二批发货的每一台都不能有这个问题。”
    张雅在报表上画了个圈，点头记下。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了电池包组装区。这里的管控明显更严格，温湿度恒定，工人进入前要过两道防静电门。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正在进行电芯分选和模组焊接。
    李一男指着里面说：“电池包的一致性是我最在意的指标。目前每个电芯入库前都做了内阻和容量筛选，分级配组，同一个包里的电芯容量差控制在百分之一点五以内。”
    顾屿嗯了一声。这个数据他心里有底，星源动力的电池线投产后会更好，但眼下用的是外采电芯，能做到这个水平已经不错了。
    “良品率和利润的情况整体怎么样？”顾屿随口问了一句。
    张雅翻到报表最后一页：“标准版BOM成本两千一百出头，PrO版两千八百左右。加上制造费用、包装物流和售后预留，标准版毛利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五，PrO版接近百分之四十。”
    顾屿听到这个数字，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些。
    这个利润率，比他预期的要好。主要是电机和控制器的成本降得比计划快，绵阳本地的人工也比鹏城便宜不少。
    “第二批全部交付之后，第三批什么时候开放预售？”
    “月底评估。”李一男说，
    “我建议先把第二条线磨到稳定运转一个月再扩产，别急。”
    顾屿没反对。李一男在生产管理上的判断他信得过。
    参观结束出了车间，李凯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
    他跟在顾屿旁边，往身后的厂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顾屿，表情复杂。
    “哥们儿，你这是真正的大生意啊。”
    顾屿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有一说一。”李凯挠了挠后脑勺，
    “你这车定价是真的高。标准版三千九百九十九，PrO版五千九百九十九。我家楼下电动车行里，雅迪爱玛那些品牌，两三千块钱能买一辆配置也不差的。你这个价格，普通人得咬咬牙才舍得下手。”
    他说完看着顾屿，等着他解释。
    顾屿停下脚步，偏头看着李凯。
    阳光很烈，远处厂房的金属屋顶反射出白晃晃的光。
    “不是我们定价高。”
    顾屿淡声道。
    “而是这个产品的价格，必须高。”
    李凯张了张嘴，刚要追问为什么，顾屿已经转身朝前面走了。
    “走吧，先去食堂随便对付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热火朝天的产业园，再看看前面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脑子里全是问号。
    什么叫必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