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6日，东莞长安镇。
    刘海波拎着一个红白蓝编织袋，站在工业区的公交站台上等车。
    编织袋里塞着他全部的家当：两套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个充电宝，一条毛巾，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红双喜。
    二十六岁，绵阳三台人，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珠三角的各种厂里转了七八年。
    上一个厂是长安镇的一家五金冲压厂，干了十一个月零六天，前天老板突然说订单没了，要裁人，先走的给半个月工资，后走的一分没有。
    刘海波当场就收拾了东西。
    这年头，提桶跑路不丢人，晚跑才丢人。
    公交车迟迟没来。八月的东莞热得人发昏，站台上的铁皮广告牌被太阳晒得发烫，上面贴着一张招工海报，写着“某某电子厂急招普工，月薪3000到4500，包吃包住，空调车间”。
    刘海波撕下来看了一眼，又塞回了口袋里。
    3000到4500，包吃包住。
    写是这么写的。进去之后底薪2200，加班费另算，吃的是白水煮青菜配半勺肉末，住的是十二人间上下铺，空调是有的，就是从来不开。
    这些套路他太熟了。
    公交车还是没来。
    刘海波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台屏幕右上角裂了一条缝的红米。
    换作以前，他绝对不敢在外面点开看视频，毕竟这年头流量贵得吓人。
    但上个月，回音APP联合运营商搞了个“脉搏支付绑定送9元10G专属定向流量”的活动。
    这APP神奇得很，别人家的软件在红米上卡得像幻灯片，回音却滑得顺溜，据说是内部搞了什么“低端机极速模式”。
    刘海波一开始嫌费电，后来发现这东西确实好使，比看电视强多了，一刷就停不下来。
    首页第一条视频是个深度科技盘点。
    一个戴眼镜的博主对着镜头高谈阔论，又把六月份特斯拉老板马斯克宣布开放电动汽车专利的旧闻翻了出来，深度分析说这是要把技术免费给全世界用。
    评论区已经炸了。
    【牛，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格局！】
    【人类之光！马斯克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在奋斗！】
    【国内那帮车企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敢这么干？】
    【格局，这就是格局！看看人家老外的胸怀！】
    【反正国内车企也抄不明白，开不开源有啥区别】
    刘海波其实看不太懂太深奥的商业逻辑，但弹幕里一片热血沸腾的氛围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什么“人类之光”，什么“改变世界”，看着看着，他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一股佩服。
    他划了划评论，看到也有人泼冷水——
    【醒醒吧，人家开源是因为充电桩标准想让你用他的，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楼上懂行，这叫养蛊，等你用惯了他的技术再收割】
    往下翻，还有个顶着科普头像的博主发了长篇大论，专门解释这免费专利里埋的坑：
    【认真看过开源协议条款就知道了，那是典型的‘毒丸协议’。你一旦用了他的免费专利，你就必须承诺把你自己研发的专利也无偿共享给他。这就好比他给你一个旧轮胎，你得把整辆车给他开。而且最核心的电机控制和电池管理系统代码根本没开源，完全是拿国内车企当免费苦力，帮他铺设充电桩和培养供应链罢了。】
    看着这长长的一段话，刘海波皱了皱眉。
    什么毒丸协议、底层代码、供应链，这些拗口深奥的词汇他看不明白，也根本不想去搞懂。他对这些阴谋论嗤之以鼻。
    人家老外大老板能把白花花的专利免费放出来，一分钱不收让人家随便用，那胸怀能是一般人？
    在厂里吃了这么多年的亏，他太知道那些连半个月工资都要赖掉、请假扣全勤的抠搜老板是什么嘴脸了。
    相比之下，这个叫马斯克的老外，格局简直大到了天上。
    在刘海波朴素的认知里，愿意免费给别人东西的，绝对称得上是真正的“带善人”。
    网上这帮敲键盘的人，完全就是自己心眼小，看不得别人好。
    继续划。
    下一条是个新闻剪辑，说的是国家最近发了个大文件，要大力发展新能源汽车，什么免购置税、建充电桩、各地政府不准搞地方保护。配的画面是一堆领导坐在会议室里开会，背景板上写着一排红字：【关于加快新能源汽车推广应用的指导意见】。
    【电动车？那玩意儿冬天趴窝、电池衰减、充电排队，买它图啥？】
    【我在东北，零下二十度你让我开电车？打火都费劲】
    【补贴骗局罢了，等补贴退了这些电车厂一个都活不下来】
    【国家补贴的钱不就是我们交的税吗？拿纳税人的钱养不争气的车企】
    【说真的，电动车就是老头乐的升级版，你们吹什么呢】
    【楼上说得对，隔壁老王买了辆电车，半年修了三次，现在停在院子里当仓库用】
    刘海波看着这些评论，心想这帮人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电动车他见过，就是那种在镇上街道上跑的低速小车，塑料壳子，跑不了多远，下雨天还漏水。
    那玩意儿能叫车？
    他又划了两条。
    一条是教做酸菜鱼的，看得他肚子咕咕叫。一条是个厂妹在宿舍跳舞的，他多看了两遍。
    然后刷到了一条让他停下手指的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着短袖pOlO衫的年轻人站在一辆踏板电动车旁边，笑得很得意。
    车是深灰色的，金属质感，线条很流畅，车身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标志，下面写着“蜂鸟S1 PrO”。
    年轻人掏出一张卡片往车身上一贴，“嘀”的一声，仪表盘亮了，车灯自动亮了，整个车像醒过来一样。
    【兄弟们，提车了！星舟蜂鸟S1 PrO！加价一千五才抢到！】
    评论区热闹得不行。
    【卧槽，这颜值也太能打了吧】
    【六千块买个电瓶车，你是钱多烧的吧】
    【楼上你不懂，这不是电瓶车，这是大号数码玩具！NFC解锁懂不懂？OTA升级懂不懂？】
    【不懂，也不想懂，六千块我买辆二手摩托不香吗】
    【我同事买了标准版，天天骑着上下班，说比开车还爽】
    【确实好看，但是真的太贵了。我们这边雅迪爱玛两千块搞定】
    【价格是贵了点，但你摸到实车就知道了，做工跟手机一样精致，那个金属漆面和脚踏板的质感，雅迪拍马赶不上】
    刘海波看着视频里那辆车，确实有些心动。
    那个金属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光，不像他见过的那些塑料壳子电瓶车。
    仪表盘是彩色屏幕的，手机APP能查电量、看里程，甚至还能远程锁车。
    但六千块……
    他低头算了算自己卡里的余额。上个厂结的半个月工资加上之前攒的，一共不到八千。
    不可能买，想都不要想。
    公交车终于来了。
    刘海波拎着编织袋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继续刷手机。
    他在几个招工群里翻了翻，东莞这边的厂子，开的条件跟之前差不多，有的甚至更差。
    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乡群里有人发消息。
    发消息的人叫刘大勇，他堂哥，在绵阳老家那边。
    “海波，你还在东莞？”
    刘海波打字回复：“刚从厂里出来，准备找下一家。”
    刘大勇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刘海波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着找厂。咱们绵阳这边新开了个大厂，叫星舟科技，就在绵阳城边上。我有个工友上个月进去的，底薪三千八，加班费一块五不打折，五险一金全交，管吃管住，宿舍是四人间，有空调有热水器。上个月加班多，到手拿了五千六。”
    刘海波愣了一下。
    底薪三千八？五险一金？四人间？
    “你唬我的吧？这厂子是干什么的，福利这么好？”刘海波打了一行字。
    刘大勇又发了一条语音：
    “唬你干啥！人家是造那个叫啥……蜂鸟电瓶车的！就是最近网上挺火的那个高级货。人家厂区都建好了，钢结构的新厂房，食堂的饭菜我工友拍了照片给我看，两荤一素才八块钱，听说公司补贴了一半。你在东莞吃个盒饭都不止这个价。”
    刘海波心里一跳。
    蜂鸟电动车？！
    他赶紧切回回音APP，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年轻人得意的提车视频，车身上“星舟蜂鸟S1 PrO”几个字清清楚楚。
    原来那个加价一千五还要抢、被网友夸成“大号数码玩具”的高级货，就是这个厂造的！
    这下子，刘海波心里的怀疑顿时打消了大半。
    人家连那么牛逼、卖六千块的电瓶车都造得出来，网上还火成那样，肯定不愁订单，能开出这待遇也就说得通了。
    绵阳嘛。以前觉得没什么好厂。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在东莞七八年，从一个厂跳到另一个厂，工资没涨多少，物价倒是年年涨。
    租房越来越贵，老板越来越抠，动不动就裁人，连个合同都不给你签。
    他爸妈在老家，老娘去年腰椎间盘突出做了手术，他汇了一万五回去，卡里差点见底。
    刘大勇又发了一条消息：
    “而且人家本地人优先录取，政策有的。你绵阳户口在那摆着呢，去了就是香饽饽。这几天他们加班加点赶什么订单，正缺人，加班工资也给够的。你在外头飘了这么多年，回来起码能照顾你妈。”
    刘海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公交车在路上摇摇晃晃，窗外是东莞八月的烈日和灰扑扑的工业区。
    远处几根烟囱冒着白烟，路边停着一排集装箱，有个穿黄背心的工人蹲在电线杆底下吃泡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回力鞋，又看了看窗外。
    然后他打开手机，退出了三个东莞的招工群。
    给刘大勇回了一条消息：“把你那个工友的电话发给我。”
    刘大勇秒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刘海波存好号码，靠在车窗上盘算起来。
    东莞回绵阳的绿皮火车硬座票两百多块，要在铁轨上咣当三十多个小时。
    他打算待会儿下车先去超市买几桶泡面和火腿肠留着路上对付，再拿卡里仅剩的钱去药房给老娘买几贴治腰疼的膏药，顺道给老爹带两包好烟。
    想到老家那个待遇丰厚的新大厂，他心里忽然有了底，明天一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