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19日，杭州。
    和解协议签字后的第十一天，阿里集团总部飞天园区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法务副总裁俞锋把最后一批整改文件签完扔进文件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长长地松了口气。
    连轴转了将近两个月，从应对反垄断督办令、到连夜赶赴北京谈判、再到挨个安抚软银和雅虎的资方代表，他脸上的疲态看上去让他老了五岁。
    好在，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利空出尽就是利好。”俞锋轻声自语了一句。
    三亿两千万的和解金虽然肉疼，但对于一个即将以千亿美金估值登陆纽交所的巨无霸来说，连一个零头都算不上。
    二十四个月的“商业停火”确实憋屈，但蔡崇信说得对，纽约敲钟更重要。如今这颗雷排掉，IPO的估值问题不大。
    俞锋给自己泡了杯龙井，准备看看IPO招股书最新修订版的措辞。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公关总监汪磊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俞总，您看一下这个。”
    汪磊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今日热点APP的首页。
    头条位置赫然挂着一篇深度长文，标题是《反垄断和解幕后：23家平台为何集体起诉？商家血泪控诉全记录》。
    俞锋的龙井还没喝到嘴边就放下了。
    “这不是我们签了保密条款吗？三十天内不得单方面披露细节。”
    “他们没披露细节。”汪磊的嘴角抽了一下，
    “通篇没提和解金额，没提具体条款，只是把之前商家在知乎评论区的控诉整理成了合集，配上了公开的法院受理通知书截图，加了一些行业观察者的点评。每一条都在法律红线之内，挑不出毛病。”
    俞锋把平板拿过来仔细看了两分钟。
    文章写得极其克制，措辞严谨到无懈可击，但字里行间的导向性清清楚楚。
    每一段商家的控诉后面都跟着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
    “当平台拥有决定商家生死的权力时，谁来监督平台？”
    “量多少？”
    “截至今天上午十一点，今日热点站内量两千六百万。回音短视频那边做了好几条关联视频，打了个'反垄断科普'的标签，总播放量加起来已经过亿了。微博那边也在发酵，'阿里二选一'的话题又上了热搜第四。”
    俞锋把平板轻轻放在桌上。
    “他们这是一边签着休战协议，一边拿舆论往咱们身上捅刀。”
    汪磊没接话，表情说明他也是这么想的。
    俞锋拿起手机准备给蔡崇信打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运营中心副总裁何涛的来电。
    “俞总，你现在方便吗？有个情况需要立刻汇报。”
    “说。”
    “回响科技昨天晚上上线了一个叫'回音商城'的业务模块，直接嵌在回音短视频APP里面。”
    俞锋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技术部今天早上做了详细的拆解分析。”何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
    “这个商城不是独立APP，是直接嵌到回音的信息流里面的。用户在刷短视频的过程中，每隔十二条左右的视频就会穿插一张商品卡片，点进去直接跳转到购买页面，全程不用跳出APP。支付方式只有一种，脉搏支付。”
    俞锋放下茶杯。
    “现在的数据呢？”
    “我们监测到的数据是这样的。回音商城上线不到二十四小时，核心SKU是一款叫G-SpaCe的钢化膜和手机壳，首单一分钱包邮，只限脉搏支付用户。截至今天中午，我们预估这个活动至少拉动了超过两百万笔新绑卡交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两百万笔新绑卡。一天。
    这个数字放在平时不起眼，但架不住回音的日活超过八千万，而且还在涨。
    如果这个一分钱活动持续跑一周，脉搏支付的绑卡量会暴增到什么程度？
    “还有一件事。”何涛继续说，
    “我们的商家运营团队早上收到了十几个品牌方的询问，问是不是可以同时在天猫和回音商城开店。理由是回音商城给商家的结算费率只有千分之三，我们天猫是百分之五。差了十几倍。”
    俞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商家引流呢？流量从哪来？”
    “就是回音的短视频信息流。商家的商品会被系统自动匹配到相关内容的视频后面。比如你刷到一条讲手机贴膜的短视频，下一条可能就是G-SpaCe钢化膜的购买链接。技术部的人说，这套推荐逻辑跟他们今日热点的广告引擎是同一套底层算法，只是应用场景换了。”
    俞锋沉默了很久。
    回响那个姓顾的，选的时间太精准了。
    和解公告一出，全网都在讨论阿里和回响科技的博弈。
    这波热度本身就是免费流量，回响不花一分钱推广费，光靠新闻本身的话题性就能把回音商城推到所有人的手机屏幕上。
    而且，和解协议的第五条写得明明白白：
    “阿里不得针对回响科技及其关联公司发起任何形式的商业针对性行为。”
    API接口封锁不行，广告竞价恶意抬价不行，数据接口限速不行，底层流量屏蔽不行。
    他们把自己的手脚捆得死死的。
    “我十五分钟后去找蔡总。”俞锋站起来，
    “你这边先做一份完整的威胁评估报告，数据要准。另外让法务研判一下，回音商城这个业务形态有没有违反和解协议条款的可能。”
    “已经让人查了。”何涛话音里带着无奈，
    “法务说，和解协议里没有任何条款限制回响上线新业务。一分钱包邮属于正常的市场促销行为。就算明知道他们是借着和解的舆论搞事情，我们在法理上也找不到任何反制的依据。”
    俞锋长长吐了口气。
    二十分钟后，蔡崇信的办公室。
    蔡崇信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高盛发来的IPO最新路演材料，金丝眼镜后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俞锋花了五分钟把情况说完。
    蔡崇信没有马上说话。他把路演材料整齐地码好放到一边，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舆论那边能不能压一压？”
    “压不住。”俞锋摇头，
    “今日热点和回音加起来日活三个多亿，算法推荐全面加权配合。我们的公关团队上去跟这两个平台的流量对冲，等于拿水枪去灭火，还会被当成二次话题炒作。越压越大。”
    “商城那边呢？一分钱包邮能烧多久？”
    “按他们目前的SKU和补贴力度估算，首批活动预算大概在五千万左右。对于回响来说，这点钱撑个把月不成问题。关键不是补贴自己能烧多久，是他们的流量成本几乎为零。回音的短视频内容本身就是引流工具，用户刷着视频就把东西买了，不用单独花钱做推广。”
    蔡崇信把矿泉水放回桌上。
    “涛哥那边有没有做过预测，如果回音商城按这个速度跑下去，一个月后脉搏支付的绑卡量会增长多少？”
    俞锋翻开手里的报告。
    “何涛那边的保守估计是，一个月内脉搏支付新增绑卡用户不低于三千万。如果他们追加补贴力度或者推出新品类，这个数字有可能翻一倍。”
    办公室又安静了。
    窗外杭州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西湖的轮廓藏在水汽里头。
    蔡崇信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只有在思考极其重要的事情时才会做。
    “老蔡，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俞锋往前倾了倾身子，
    “再忍下去，等他们的商城跑起来，支付宝在下沉市场的份额会被生生咬掉一块。这个口子一旦撕开……”
    “九月十九号。”
    蔡崇信打断了他，语气很平。
    “什么？”
    “阿里巴巴集团在纽交所挂牌上市的日期，九月十九号。”
    蔡崇信把眼镜重新戴好，“从今天算起，还有整整三十一天。”
    他看着俞锋的眼睛。
    “三十一天。高盛的路演团队已经在纽约、伦敦、香港三地同步启动，全球顶级机构投资者排着队等认购。软银的孙正义亲口说了，这是他一辈子最重要的一笔投资。雅虎那边的董事会已经通过了配售方案。所有人都在等九月十九号那颗钟声响起来。”
    蔡崇信的声音始终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现在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做？砸几十亿下去跟回响打补贴战？还是在舆论场上跟他们打口水仗？你觉得高盛和摩根士坦利的分析师看到这些新闻，会怎么修正他们的估值模型？”
    俞锋张了张嘴，没吭声。
    蔡崇信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忍。”
    声音很轻，但不容商量。
    “让法务发个内部通知，即日起所有业务线对回响系产品的任何动作，必须上报集团战略会审批。没有我的签字，谁都不许擅自行动。”
    “可是……”
    “最多两个月。”蔡崇信转过身，
    “等IPO完成，一千五百亿美金到手，我们拿着全球最强大的资本弹药，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协议规定了我们不能亲自下场，但我们可以用几亿、几十亿美金去扶持他的死对头。无论是斗鱼，还是本地生活，只要是他想进的赛道，我们就用资本投出一个‘反顾屿联盟’，慢慢跟他算总账！在此之前，不管他搞什么花样，我们一个字，忍。”
    俞锋看了蔡崇信好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合上手里的报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蔡崇信重新看向窗外。
    西湖的水面上起了风，灰色的云从城市上空缓慢推过来。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三十一天。
    只要熬过这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