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了解林默了。
    这个男人可以无视所有加诸于己身的苦难和诋毁，但唯独小鱼，是他仅存的净土。
    现在，哈夫克却把这片净土挖了出来，扔到全世界面前，任由数十亿人去践踏。
    “林默……”
    瑕微微前倾身体，伸出手覆在林默的手上，她刚准备开口，想说些什么。
    “咔哒。”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着深色夹克，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正是陈处长，而落后他半步的，是刚从苍焰赶过来，满脸疲惫的楚岚。
    看到两人进来，瑕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收回了手。
    林默靠在病床上，看着来人，并没有感到意外。
    “伤势怎么样？”陈处长走到床尾，目光在林默和瑕身上扫过，语气沉稳。
    “还好。”林默淡淡地回应，“这么着急过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陈处和楚岚对视了一眼。
    “哈夫克的全球通告，你已经看过了。”
    楚岚走上前，看着平板上那些刺眼的弹幕，眉头紧锁，“小默，局势突变，哈夫克这是把所有的矛盾都转嫁到了你和小鱼身上，他们想用全球舆论逼死你们。”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以及……后续的计划。”
    “想法？”
    林默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仿佛被网暴的根本不是他，“我没什么想法。”
    “至于计划……”
    他微微眯起眼睛，“计划照旧。”
    “照旧？”楚岚一愣。
    “本来哈德森邀请我们一周后去总部参加飞升仪式，我还觉得有些麻烦。”
    林默有条不紊地分析道，“毕竟我们是以冠军的身份‘受邀’前往，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没有正当理由直接动手。”
    “但现在好了，哈夫克自己撕破了脸皮，掀了桌子。”
    林默冷笑一声，“他们明牌了。”
    “既然我们已经成了全世界的公敌，那我们也不需要什么理由了。”
    “一周后，我们直接杀进去。”
    “把他们的老巢砸烂，把那些拟态怪物的皮扒下来，告诉全世界，哈夫克到底想干什么。”
    林默看着楚岚，眼神笃定：“小姨，这对我们来说，不算坏事。”
    听到这番极致理性的分析，陈处长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在这泰山压顶的绝境下，还能剥离情绪，找出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这个年轻人的心理素质太可怕了。
    楚岚却依然满脸担忧。
    “计划没有问题。”楚岚叹了口气，“破损的般若战甲也能按时修好。”
    “但是……现在的舆论，对你……”
    楚岚看着林默，欲言又止。
    “我不在意舆论。”林默直接挥了挥手，打断了她。
    “可是小默……”
    楚岚咬着嘴唇，眼神心痛，“你和小江，瑕拼死拼活的和虚无生物战斗，你们是在救这个世界！”
    “但是现在，那些被你们保护的民众，却被哈夫克煽动，在疯狂地诋毁你，咒骂你，还有小鱼……”
    “面对这些，你心里……总会有想法的吧？”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默，是啊，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是最让人寒心的事情。
    然而，林默的回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战栗。
    “不会。”
    林默看着楚岚，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其实，小姨。”
    “他们说得也没错。”
    他的声音平缓，像是用手术刀，无情地解剖着自己的灵魂。
    “我本来就没想过要拯救世界。”
    “从一开始，我进入游戏，参加比赛，杀苍白哨兵，后来去日本……”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救小鱼，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林默看着天花板，语气中透着极致的坦诚，甚至是无情：“如果牺牲他们，能换取小鱼的命，能换取我们在乎的人活下去……”
    “那我确实会那么做。”
    “所以，他们骂我自私，骂我是恶魔，没什么不对的。”
    死寂。
    楚岚呆呆地看着林默，陈处长的眼角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一种何等偏执而又纯粹的信念？
    他不标榜正义，不伪装高尚，他将自己的“自私”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却让人生不出反感。
    因为为了这份“自私”，他可以去对抗真正的神明。
    “好。”
    陈处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严肃。
    “国家已经意识到了哈夫克，以及虚无之地的真正威胁。”
    陈处长看着林默，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们不再妥协，国家准备和哈夫克全面开战。”
    “飞升之日，就是决战之日。”
    “楚岚博士利用我们提供的战略物资，已经打造出了大量的量产型战甲——【夜叉】。”
    陈处长眼中燃烧着战意，“届时，官方的特种部队和苍焰中最精英的战士，将全部换装夜叉。”
    “我们将配合你们三位，全面进攻哈夫克的总基地，彻底拦截他们的飞升计划！”
    林默看着陈处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
    “还有一件事。”
    陈处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些许歉意，“最近的舆论确实对你们极度不利。”
    “不仅是你们，灰云电竞那边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无数被煽动的极端玩家试图冲击你们的新基地。”
    林默的眼神一紧，想起了徐主管和李少他们。
    “要不是我们官方强制派人拦着，灰云那边恐怕已经出大乱子了。”
    陈处长叹了口气，“但即便如此，灰云的生意也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护航订单全部被强制取消，没有人再敢雇佣他们。”
    “我们第一时间安抚了徐主管，也暗中派人向他解释了你现在的处境和真相。”
    陈处长看着林默：“徐主管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说他相信你，让你别管他，办好自己的事再说，招牌砸了，还能再立起来。”
    林默沉默了。
    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中年大叔，在面临全球声讨的时候，依然选择了无条件地相信他。
    良久，林默低垂下眼帘，轻声吐出一个字。
    “好。”
    “那你们安心养伤，我去筹备决战。”
    陈处长没有再多打扰，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楚岚，瑕和林默。
    楚岚看着林默，脸上的神色更加沉重了一些。
    “小默。”
    楚岚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从小江带回来的那具怪物尸体上，我提取了基因样本，并进行了深度的解析。”
    林默瞬间抬起头，这是他去日本的真正目的。
    “结果如何？找到汲取本源的方法了吗？”
    楚岚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力。
    “尸体我分析了，那种通过杀戮汲取本源的能力，是刻在虚无生物底层基因里的掠夺本能。”
    她看着林默，“人类……掌握不了。”
    这句话，等于判了小鱼的死刑。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而，林默听完，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早有预料。”
    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其实，这个结果，比舆论不利要糟糕一万倍。”
    “现实中无法汲取本源，《三角洲行动》又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游戏暂时停摆，没有办法再去带小鱼去游戏里汲取那些逸散的精神力了……”
    林默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的‘食物’断了。她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楚岚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站在床边，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
    “你好好休息。”
    楚岚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轻声说道，“我回去照顾小鱼。”
    她转身离去，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解析出人类无法汲取本源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也是虚无生物，她体内，也拥有着高纯度的本源之力。
    ……
    病房的门再次关上。
    屋内只剩下林默和一直安静不语的瑕。
    瑕走到床边，看着靠在枕头上，微微闭着眼睛的林默。
    外界的风风雨雨，哈夫克的诋毁与追杀，这些都没能让林默的眉头皱一下。
    但在听到自己对小鱼的病情依旧无能为力时，他身上那股无坚不摧的锐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瑕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轻轻地将林默拥入怀中。
    她的手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只有她能看出，这个被世人称为恶魔，被队友视为战神的男人，其实是如何的脆弱。
    为了亲情，为了承诺，一路奔波，一路杀戮，他几乎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极致。
    但面对命运的捉弄，他最终还是无能为力。
    林默把头埋在瑕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
    瑕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正准备开口，想用最温柔的话语去劝慰这个男人，告诉他，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告诉他还有机会。
    然而，下一秒。
    林默已经从她的肩膀上抬起了头。
    出乎瑕的意料，林默的那双眼睛里，竟然完全没有她预想中的迷茫。
    “你……”瑕愣住了。
    林默看着她惊讶的样子，淡淡一笑。
    “人，只需要迷茫一次就够了。”
    林默轻声说道，语气中竟带着一股看破生死的豁达。
    “你上次安慰过我。”
    “我明白的，已经太多了。”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穿过瑕的鬓角，在那一缕刺眼的白发上温柔地抚摸着。
    他知道这白发是怎么来的，更知道如果小鱼断了能量，会面临什么。
    既然必须要有人牺牲，那就由他来。
    即使，自己不再是人类。
    林默凝视着瑕那双清冷的眼眸，反过来柔声劝解道：
    “不要担心。”
    “我一定会救下所有人。”
    “我要和命运搏斗一次，然后赢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