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诏令传到砀郡的时候，刘邦正在营里啃烧鸡。
    使者捧着诏书进来的时候，他满嘴油光，手里还攥着个鸡腿，含糊不清地问："啥玩意儿？封王了？"
    "汉王？领巴蜀、汉中三郡？"
    刘邦把鸡腿往案上一放，擦了擦手，接过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欣慰？
    "巴蜀好啊！"刘邦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地方我知道，四面都是山，易守难攻，别人想打都打不进来。有吃有喝，还安全，挺好挺好！"
    旁边的樊哙脸都绿了："沛公！您没事儿吧？巴蜀那是什么地方？穷山恶水，瘴气横行，跟流放有什么区别！那陈胜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关进去，让咱们永世不得翻身！您怎么还说好啊！"
    "樊哙你懂个屁。"刘邦白了他一眼，重新拿起鸡腿啃了一口，含糊道，"你想想啊，项羽在彭城，那才叫危险呢，动不动就打过来。巴蜀多好，山高路远，谁也管不着谁。咱们在那儿种种地，喝喝酒，小日子多舒坦。"
    "舒坦个屁！"樊哙急得直跺脚，"咱们辛辛苦苦打进关中，约法三章收民心，好不容易有了点基业，结果就换来个破巴蜀？沛公你能忍，我樊哙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刘邦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人家陈胜现在是天下共主，手握四十万大军，连项羽都输给他了。咱们这三万人，上去跟人打？拿头打？能封个王，有块地盘，就不错了。知足吧你。"
    樊哙气得脸通红，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刘邦说的是实话。
    可他就是憋屈。
    凭什么？凭什么陈胜占着咸阳，占着关中，占着最好的地盘？他们家沛公先入武关，先破玄鼎，功劳也不小，结果就给发配到巴蜀去了？
    不光樊哙想不通，整个汉营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想不通。
    萧何是第一个来找刘邦的。
    他抱着一堆账册，脸色凝重，一进帐就开门见山："沛公，这封赏不公。"
    刘邦正在擦他那把斩白蛇的剑，闻言头也不抬："怎么不公了？"
    "咱们先入武关，兵不血刃拿下南阳，一路秋毫无犯，深得民心。玄鼎结界，也是咱们先找到破法的。论功劳，咱们至少也该封个关中王。结果呢？就给个巴蜀？"萧何推了推眼镜，语气少见地激动，"巴蜀那地方，人口少，耕地少，道路艰险，出来进去都不方便。把咱们封在那儿，跟软禁有什么区别？"
    "萧大人啊，你这就想多了。"刘邦放下剑，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地说，"关中是好，可关中那地方，是咱们能守得住的吗？项羽在东边，陈胜在北边，两边都是几十万大军，咱们三万人夹在中间，早晚被吞了。"
    他抿了口酒，咂咂嘴："巴蜀虽然偏，但安全啊。咱们在那儿慢慢发展，攒点家底，不好吗？争那么多干嘛，够吃够喝就行了。"
    萧何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什么"大业未成"、"志在天下"，结果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位沛公。
    别人起兵，都是为了封侯拜相，为了争夺天下。
    可他家沛公……好像真的没那么大志向？
    "沛公，您就不想……争夺天下吗？"萧何试探着问。
    "争夺天下？"刘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萧大人你开什么玩笑！我一个泗水亭长，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争夺天下？那是人干的事儿吗？你看看陈胜，再看看项羽，哪个不是天天打打杀杀，觉都睡不好。我可不想过那种日子。"
    他拍了拍萧何的肩膀："放心吧萧大人，到了巴蜀，你照样管你的内政，我照样当我的汉王。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萧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抱着账册走了。
    走出帐外，他抬头看了看天，心里五味杂陈。
    他家沛公什么都好，宽厚、知人善任、听得进劝……就是没野心。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第二个来找刘邦的，是韩信。
    韩信刚被拜为大将军没多久，正憋着一股劲想建功立业，结果接到封赏诏令，差点没气炸。
    "沛公，这绝对不行！"韩信一进帐就急声道，"巴蜀之地，进可攻退可守不假，但那是建立在有能力东出的前提下。如今陈胜封您为汉王，却又派重兵把守汉中要道，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困死在里面。这不是封赏，这是牢笼！"
    刘邦正躺在榻上抠脚，闻言慢悠悠地说："韩大将军啊，你别急嘛。牢笼就牢笼，总比掉脑袋强吧？你想想，咱们要是留在关中，陈胜能容得下咱们？项羽能容得下咱们？到时候两边一夹击，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可咱们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巴蜀吧？"韩信急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窝在巴蜀那种地方，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咸鱼怎么了？咸鱼也挺好的。"刘邦翻了个身，"韩将军你放心，到了巴蜀，你照样是大将军，该练兵练兵，该带兵带兵。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别人不打咱们，咱们就好好过日子；别人要是打过来，咱们再还手也不迟。"
    韩信："……"
    他看着躺在榻上一脸佛系的刘邦，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弃楚投汉，是想着跟着一位明主，征战天下，封侯拜相。
    结果这位明主……好像只想当条咸鱼？
    "沛公，您就没有想过……东出关中，争夺天下吗？"韩信不死心地问。
    "争夺天下？"刘邦坐起来，挠了挠头，"那个……韩将军啊，你看我像那块料吗？我就是个亭长出身，能混到汉王，已经很满足了。争天下什么的，太危险了，搞不好就要掉脑袋的。我看还是算了吧。"
    韩信彻底无语了。
    他突然有点怀疑，自己弃楚投汉，是不是投错了？
    项羽虽然刚愎自用，但至少有野心，有争霸天下的锐气。
    这位沛公倒好，直接躺平了？
    韩信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帐。
    外面，樊哙正蹲在地上生闷气，看到韩信出来，连忙迎上去："大将军，怎么样？沛公怎么说？"
    韩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沛公……他好像真的不想争。"
    樊哙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震得树叶哗哗掉："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啊！咱们弟兄跟着沛公出生入死，难道就是为了去巴蜀那种鬼地方种地吗！"
    周围的将士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抱怨：
    "就是！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陈胜占着关中，咱们就得去巴蜀？"
    "沛公怎么就不生气呢？"
    "要我说，咱们干脆反了！打回咸阳去！"
    "反什么反，你打得过陈胜吗？人家连项羽都赢了！"
    一时间，整个汉营人心浮动，怨气冲天。
    上到将军，下到士卒，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封赏太不公平，太憋屈了。
    可偏偏他们的主公——刘邦本人，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不着急。
    最后一个来找刘邦的，是张良。
    张良是最沉得住气的，也是最了解刘邦的。
    他没有像樊哙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像韩信那样急功近利，更没有像萧何那样忧心忡忡。
    他只是静静地走进大帐，坐在刘邦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沛公，你真的觉得巴蜀好？"张良慢悠悠地问。
    刘邦啃着鸡腿，含糊道："好啊，怎么不好。山清水秀，远离纷争，多好。"
    张良笑了笑："沛公，你就别装了。"
    刘邦手里的鸡腿一顿，抬起头看向张良："子房，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只是觉得，能在沛县的时候就敢斩白蛇起义，能在数千人中脱颖而出成为沛公，能一路打到关中、约法三章收尽民心的人，绝对不是一个只想安安稳稳种地的人。"
    刘邦沉默了。
    他放下鸡腿，擦了擦手，脸上的嬉皮笑脸渐渐褪去，露出了一丝认真。
    "子房，你觉得……我应该争？"
    "不是应该不应该。"张良放下茶杯，看着刘邦的眼睛，"是时势推着你不得不争。"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的地图前，指着巴蜀的位置："沛公你看，巴蜀看似安全，实则是死地。陈胜把你封在那里，就是要困死你。现在他刚坐稳关中，没空搭理你。等他消化了关中，整顿好了兵马，下一步必然是削藩。到时候，第一个被收拾的，就是你。"
    "为什么是我？"刘邦疑惑道，"项羽不是比我强多了吗？他怎么不先收拾项羽？"
    "因为项羽强，所以难啃；因为你弱，所以好捏。"张良淡淡道，"柿子挑软的捏，这个道理，陈胜不会不懂。他先收拾你，吞了你的地盘和人马，实力再上一层楼，然后再去对付项羽。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刘邦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是傻，只是懒。
    能躺着就不坐着，能混着就不折腾。
    可如果连混都混不下去了，那他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子房你说怎么办？"刘邦坐直了身体，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去巴蜀。"张良毫不犹豫地说，"不仅要去，还要高高兴兴地去。"
    "啊？"刘邦愣住了，"还高高兴兴地去？"
    "没错。"张良点了点头，"只有去了巴蜀，才能让陈胜放下戒心，才能让项羽不把你放在眼里。咱们在巴蜀暗中发展，积攒实力，等待时机。等天下有变，咱们再挥师东出，争夺天下。"
    他顿了顿，看着刘邦："沛公，现在不是争的时候。现在是忍的时候。忍得住，才能笑到最后。"
    刘邦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安生。行吧，就按你说的办。去巴蜀。"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巴蜀也挺好的。听说那边的姑娘都挺漂亮的，还有好酒……"
    张良："……"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白说了。
    这位沛公，是真的没什么大志向。
    什么争夺天下，什么封侯拜相，在他眼里，可能还不如一壶好酒、一只烧鸡来得实在。
    可奇怪的是，张良心里却一点都不担心。
    他认识刘邦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
    刘邦看似懒散，看似没野心，可他有一样东西，是项羽和陈胜都没有的——
    他能容人，能用人，能让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樊哙的勇，萧何的智，韩信的兵，还有他张良的谋……
    这些人，为什么愿意跟着一个没野心的主公？
    因为他们知道，跟着刘邦，舒服。
    不用提防，不用猜忌，不用怕功高震主。
    也许，这就是气运吧。
    一个不想当皇帝的人，偏偏有当皇帝的命。
    而那些拼了命想争天下的人，最后未必能争得到。
    张良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不管刘邦有没有野心，他既然选择了辅佐，就会一直走下去。
    至于最后能走到哪一步，那就看天意了。
    启程：各怀心思的队伍
    三日后，刘邦的三万大军，拔营起寨，朝着巴蜀的方向进发。
    队伍里，气氛很是沉闷。
    将士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怨声载道。
    樊哙扛着大刀，走在队伍最前面，脸黑得像锅底。
    韩信骑在马上，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何抱着账册，一边走一边算着到了巴蜀之后，该怎么安顿百姓，怎么发展生产。
    张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神色平静。
    而队伍中间的马车上，刘邦正靠着车壁，一边啃着烧鸡，一边喝着小酒，悠哉悠哉。
    "唉，这日子，多舒坦。"刘邦打了个饱嗝，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山景，"等咱们到了巴蜀，我先盖个大宅子，再娶几房妻妾，日子不要太逍遥哦。"
    旁边的夏侯婴苦笑："沛公，您就真的一点都不着急啊？"
    "着急有什么用？"刘邦摆了摆手，"着急就能把关中争回来？着急就能打赢陈胜？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走一步看一步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放下车帘，继续啃他的烧鸡。
    车队缓缓前行，朝着巴蜀的方向而去。
    没人知道，这支看起来士气低落、主公还特别佛系的队伍，未来会走向何方。
    更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没心没肺、只想混日子的汉王，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而在遥远的咸阳城里，吕布接到了刘邦启程前往巴蜀的消息，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太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刘邦就是个胆小鬼，被他一封赏就吓得躲到巴蜀去了。
    这种没骨气的人，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真正的对手，只有项羽。
    至于刘邦？
    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吕布不知道的是，历史的走向，往往出人意料。
    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人，往往能走到最后。
    而那些一开始就站在巅峰的人，反而可能摔得最惨。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至少现在，天下的格局，已经初步定下。
    西楚霸王项羽，雄踞彭城，虎视眈眈；
    张楚王陈胜，坐镇关中，天下共主；
    汉王刘邦，蜗居巴蜀，韬光养晦；
    齐、赵、燕、魏等诸侯，各占一方，互相制衡。
    分封制的格局，已经形成。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下一场大战，什么时候会来？
    没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准备着，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改变天下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