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慈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的春风拂过石头那颗早已荒芜的心田。
石头呆呆地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茫然”的情绪。
更大的世界?
没有怪物的世界?
那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敢想,也想象不出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将自己那瘦小的身体往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藏进身后的阴影里。
苏念慈看着他那充满了戒备和不安的眼神,心中没来由地一疼。
她知道这个孩子心里的那堵墙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厚、还要高。
她没有再逼近。
她只是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将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了里面一块金灿灿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鸡蛋糕。
这是她上飞机前特意让家里的保姆做的。
她知道对于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孩子来说,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比不上一口实实在在的甜。
“饿了吧?”
苏念慈将那块鸡蛋糕轻轻地递到了石头的面前。
“吃吧。”
“这是给你的。”
石头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块他从未见过的、漂亮得如同艺术品一般的鸡蛋糕给吸引了。
他的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干瘪的肚子也发出了“咕噜噜”的、诚实的抗议声。
他的小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他想吃。
他做梦都想尝一尝这香得让他快要晕过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
可是。
他看了一眼苏念慈那张干净漂亮的小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黑乎乎的、沾满了泥土的小脏手。
一股强烈的自卑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配吗?
他这么脏、这么丑,还是个妖怪。
他怎么配吃这么干净、这么漂亮的东西?
石头猛地摇了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充满了挣扎和抗拒。
他眼神里的自卑,让苏念慈的心口泛起一阵酸楚。
她没有收回手。
她只是用一种无比自然的、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柔声说道。
“你不吃吗?”
“那我就把它扔了哦。”
“反正我也不喜欢吃甜的。”
说着,她便作势要将那块鸡蛋糕扔到旁边的草丛里。
“不要!”
石头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但他终究是开口了。
苏念慈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对于一个常年处于饥饿状态的孩子来说,对食物的珍惜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可以不吃,但他绝对无法容忍这样珍贵的食物被白白地浪费掉。
“给你。”
苏念慈再次将鸡蛋糕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石头没有再拒绝。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伸出他那双颤抖的小脏手,小心翼翼地、又带着一丝丝虔诚地从苏念慈手中接过了那块承载了无限善意的鸡蛋糕。
他没有立刻就狼吞虎咽。
他只是低着头,用那双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的鸡蛋糕。
仿佛那不是一块蛋糕。
而是他整个灰暗的人生里出现的第一缕光。
良久。
他才缓缓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一眼苏念慈。
然后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姿态,在那块鸡蛋糕的边缘轻轻地、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瞬间。
一股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香甜绵软的滋味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石头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好吃。
太好吃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再也控制不住,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无比珍惜地吃了起来。
苏念慈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地攥住了,又酸又疼。
她缓缓站起身,转过头对着不远处的陆行舟轻轻地摇了摇头。
陆行舟心领神会。
他知道苏念慈是想告诉他不要急,慢慢来。
对付这种受过严重心理创伤的孩子,任何急功近利的行为都可能会让他再次缩回自己的龟壳里。
“支书大爷,”苏念慈走到老支书面前轻声问道,“我们能去石头的屋里坐一会儿吗?”
“哎!哎!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老支书连忙将他们引向那个摇摇欲坠的土坯窝棚。
当苏念慈和陆行舟弯着腰走进那个低矮、昏暗的“家”时。
饶是他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给彻底震住了。
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家具”的东西。
只有一张用几块破木板搭起来的、看不出原色的“床”。
床上铺着一床同样看不出原色的、散发着一股浓烈霉味的破旧棉被。
屋子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杂草。
那大概就是他们祖孙俩过冬时用来取暖的燃料了。
整个屋子里唯一一件看起来还算完整的东西,就是那个用来做饭的、已经被熏得漆黑的土灶。
家徒四壁。
不,这比家徒四壁还要凄惨。
这里根本就不是人住的地方。
这是一个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得到保障的人间地狱。
陆行舟握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声响。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他的胸中燃烧。
他无法想象在他们这个号称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里,竟然还有人过着这样连牲口都不如的生活!
而苏念慈则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那颗两世为人、早已见惯生死的心,在这一刻竟忍不住轻微地颤抖起来。
她知道自己错了。
她错估了这片土地的贫瘠,更错估了这个时代所带来的那深入骨髓的伤痛。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和动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钢铁一般的坚定。
她不仅要带走石头,她还要用她毕生的力量去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墙角处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面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的黄土墙。
墙上被人用黑色的木炭画满了各种各样、密密麻麻、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符号和线条。
外行人看或许会以为这只是某个孩子的随手涂鸦。
但当苏念慈看清那些符号和线条的瞬间。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却是猛地一缩。
她的大脑嗡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中,一片空白。
因为她认出来了!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涂鸦!
那是一道道极其复杂的、甚至连她这个拥有两世智慧的妖孽都需要仔细推敲才能看懂的高等数学演算公式!
而且从那些公式的复杂程度和逻辑严谨性来看,这至少是大学甚至是研究生级别的水平!
一个连学都没上过的八岁山村野娃。
竟然在用这种方式无师自通地推演着这个世界上最深奥的数学奥秘?!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
这是妖孽啊!
苏念慈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外那个依旧在小口小口、无比珍惜地吃着鸡蛋糕的瘦小身影。
她再看向门外那个瘦小身影时,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发现绝世瑰宝的狂喜与珍重。
捡到宝了!
她这次是真的捡到国宝了!
“陆行舟!”苏念CiO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怎么了?”陆行舟连忙走上前关切地问道。
苏念慈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指着那面画满了数学公式的土墙,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现在立刻马上!”
“给我联系京城大学数学系的陈景云院士!”
“告诉他,我苏念慈在西北的这个小山村里,为他、也为我们整个华夏找到了一个足以改变世界数学史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