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一百九十一年,四月十三日。
炎朝7号基地城的海风裹着咸涩的潮气,卷过街头巷尾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远处海防炮台的闷响像蛰伏巨兽的低喘,隔着厚重的云层隐隐传过来。
城南老巷深处,那家只在零点后开门的深夜食堂早熄了灯,油布帘子垂得严严实实,连半缕暖光都漏不出来——只剩巷口墙根下那盏摇摇欲坠的钠灯,把昏黄得发腻的光泼在积水里,映得满地都是晃荡的碎影。
王眠就站在这片阴影里,指尖勾着刚从黑市掮客手里接过来的防水包裹。帆布面料浸了夜露,凉得像刚从海底捞上来,绳结上还沾着点不知哪来的暗绿色黏液,摸上去滑腻腻的。她没急着拆,先偏头听了听巷外的动静:巡逻的铁甲车碾过碎石路,履带声由远及近又渐渐飘远,连墙根下蜷着的流浪畸变鼠都缩成了团,确认周遭没有半分多余的视线,她才指尖凝起一点细碎的水锋,悄无声息割断了绳结。
包裹摊开在破旧的油布上,一股混着福尔马林和海腥味的气息立刻漫出来。里面没有预想中完整的异骸皮囊,横七竖八塞着几团发潮的破棉絮、裂了纹的低阶能量盒,还有半块连型号都看不清的废通讯器——全是那黑市老板堆在角落积灰的破烂,摆明了是怕这单货亏得太狠,顺手塞进来凑重量的。王眠的指尖在杂物里翻了两圈,很快触到一片带着柔韧肌理的凉滑触感,她指尖一挑,把那东西拎了起来。
是半张人皮。
准确说,是半张保存得极其完好的异次元人类皮囊,从后颈往下齐齐断在胸腰的位置,切口平整得像被淬了冰的利刃一刀削过,连半根多余的纤维都没留。皮囊表面还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眉眼轮廓清晰得能数清睫毛的根数,皮肤下甚至还能看见极淡的青色血管纹路——绝对是市面上炒到天价的正品“拟形骸”,不是那种用畸变兽皮熬出来的劣质仿品。
“半截就半截吧。”王眠掂了掂这半张皮,指尖蹭过皮囊下颌线的位置,忍不住弯了弯眼角,“原价十分之一能拿到这成色,还挑什么?”
她在黑市蹲了整整三周,见过不少离谱的残次品:有的拟形骸缺了半张脸,有的从胸口往下烂得不成样子,最可笑的是上次有人兜售一张只剩胯骨往下的完整下半身,开价还敢标三阶核心,当时围观的人差点把摊主的摊子掀了——那种东西拿回去,总不能给分身安个水做的上半身,上街装半截地缚灵吧?
她的要求从来就不高。
只要有脸,有能用来和人打交道的上半身轮廓,剩下的部分,她自己就能补全。
王眠把那堆破烂随手扒到一边,心念刚动,周遭空气里游离的水元素立刻像被无形的手牵引,从巷角的积水里、从潮湿的海风里、从墙缝渗出的露珠里涌了出来。没有刺眼的光效,也没有震耳的动静,那些透明的水分子在她身前缓缓聚拢、压缩、塑形,不过十几秒,一个通体漆黑、轮廓流畅的水元素人形就稳稳立在了钠灯的阴影里。
这分身的雏形她早就构思过无数次。之前用的那种两米高的魁梧形态太扎眼,往人群里一站,连巡逻队的探测仪都得多扫三圈;但要是做得太小,核心运转的空间不够,真遇上灾厄连逃跑的爆发力都攒不出来。她盯着这道黑色水影,指尖轻轻往下压了压——水元素极其听话地向内收缩,肌肉线条被重新打磨,骨架比例一点点缩小,最后定格在堪堪到她胸口的高度。
王眠低头扫了眼这比自己还矮上一截的小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高度刚好,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挤在混乱的战场上连对方的视线都未必能落到你身上,真要动起手来,小巧的身形钻缝隙、绕后偷袭都方便得很。她指尖一翻,三枚提前炼化了半个月的二阶水属性核心从储物戒指里滑出来,精准嵌进水影胸腔的三个能量槽里,又把刚从黑市淘来的微型全景监视器嵌在核心最中心——这玩意儿连官方的探测仪都扫不出来,既能实时传回画面,关键时刻还能当自爆的小炸弹用。
以前做高个子分身的时候,她还得踮着脚、费劲巴拉把拟形骸往上套,现在这娇小的尺寸刚合适。王眠拎起那半张拟形骸,像穿衣服一样从水影的头顶往下套,冰凉的肌理和水元素的表面缓缓贴合,轮廓一点点被填充、抚平。不过片刻,一张眉眼清秀、看起来软乎乎的少女脸就露了出来,皮肤是健康的冷白色,嘴角还带着点天然的浅淡弧度,扔在7号基地城的大街上,绝对没人能认出这是水元素堆出来的分身。
她随手撕了块提前准备好的防水绷带,把拟形骸截断的位置和水元素衔接的地方在胸口缠了两圈,遮住那道若隐若现的淡蓝色水纹缝隙,再把提前洗得发白的休闲卫衣、牛仔裤往分身身上一套,最后摸出十二枚提纯好的一阶核心,往分身的衣兜里塞。
做完这一切,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娇小的少女站在昏黄的钠灯下,连巷子里吹过的风拂动她的发梢,都自然得和真人没有半分区别。
王眠的意识轻轻沉进去,下一秒,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眠随便将它胸口裹了裹,遮住了下半截的连接部分,再套上准备好的衣物,把一些精炼好的核心塞到兜里。
开始让自己的水元素分身给你执行任务。
城东通往检查站的柏油路面早已裂得不成样子,蛛网似的缝隙里翻涌着咸腥的潮气,连路灯都在海风里晃得发颤,昏黄的光在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影子。王眠的分身踩着满地碎砖往前走,视线扫过路边翻倒的警戒桩、沾着暗褐色污渍的隔离带,耳边还飘来远处岗哨里执勤人员的对话,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焦灼。
“那边现在危险的很,海里的灾厄和诡异全疯了,一个劲往岸上跑。警戒线都拉起来了……”
酒店客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应急灯漏出一点冷光落在桌面上。王眠原本指尖转着刚从黑市淘来的低阶核心,听见这话眼睛“唰”地亮了,瞳孔里瞬间浮起细碎的光——她这些天正愁三阶核心的储备跟不上,连异能运转都时常要靠攒下来的零碎能量硬撑,连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上。
灾厄大规模上岸?这不等于把送上门的补给直接堆到嘴边了?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瞬间算清了账:多捞一批三阶核心,不仅能把当前的异能突破进度稳稳推上去,连接下来好几天的能量供给都能兜住,再也不用怕动用能力后饿得发晕。
念头刚落,分身的脚步已经加快,鞋底碾过砾石滩上带着盐粒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没几分钟,带着咸涩海风的气息就裹了过来,她站到了海岸线边缘。
脚下的沙滩还留着昨夜潮水流过的痕迹,却比白天退下去了足足两三米,露出大片被海水泡得发黑的礁石。远处浅滩上爬满了奇形怪状的低阶灾厄,黏腻的肢体在沙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水痕,而不远处拉起的红色警戒线像一道绷紧的弦,把这群疯涌的怪物死死拦在外侧。王眠望着这密密麻麻的场面,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低声笑出了声:“真是深夜大食堂啊……”
警戒线周围早就挤得水泄不通,喊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热武器开火的震鸣,混着灾厄刺耳的嘶吼拧成一团,吵得人耳膜发疼。但乱中有序,防线的缺口刚出现就立刻被补上,始终没让一只怪物突破进去。前排站着的全是穿海防制服的官方觉醒者,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后排站着的人穿得五花八门,有背着自制武器的散人,也有攥着异能结晶脸色发白的新手,这里面藏着不少像她这样没登记过的“无证人员”。
王眠的分身躲在礁石后面扫了一眼,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浑水摸鱼捞核心不难,就怕有人像前几天撞见的那三个莽撞散人似的,受伤后淌出的血腥味直接把周围的灾厄全引疯了,最后只能狼狈退场。现在防线吃紧,没人有空挨个查身份,混进去根本不费力气。
她指尖摸了摸衣兜,里面刚攒的十二颗核心硌得手心发疼——这些全是实打实的能量,要是等下打起来不小心掉在乱战里,哭都没地方哭。她心念一动,分身抬手掀开外衣下摆,指尖捏着核心一颗一颗往自己的异空间腹部塞,冰凉的能量贴着内壁滑进去,十二颗全部落定后,她才拍了拍衣襟,悄无声息地往防线边缘靠。
脚下的沙子越来越湿,漆黑的海面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无数奇形怪状的身影在水下扭动,密密麻麻地往岸边涌,连浪涛都被它们搅得翻出浑浊的泡沫。更远处的浓雾里,有一道巨大的轮廓若隐若现,庞大的肢体轻轻一动,整片海面都跟着掀起一阵浪。
外海的迷雾分隔线上,李朋鸟孤身站在半空,脚下踩着的空气像铺了层无形的钢化板,连海风都吹不动他半分。他眉头拧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谁也没料到,祸海之妖明明还没完成巢穴里的转化,居然直接强行冲了出来,悍然发动袭击。
它就这么急着上岸?
之前布置在外海的要塞群猝不及防,大半炮位直接被它掀翻,损失惨重。更棘手的是,这头妖物不知道什么时候摸透了“风”的规则,哪怕是专门针对灾厄打造的异骸炮弹,轰到它身周的风墙里威力也直接折损大半,连他自己全力轰出的攻击,都被那层裹着腥气的风层层卸力,根本打不透核心外层的防御。
李朋鸟深吸一口气,视线死死钉在迷雾里那道半鱼半鸟的巨影上,声音冷得像冰:“它的分体大概率早就混进最近上岸的外地人里了,可能是觉醒者,可能是病变者,甚至可能是个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普通人。”
要是原生灾厄的兽形态,根本不可能靠近核心警戒圈,早就被雷达扫出来了。可现在再重新调整布防、挨个排查根本来不及,他作为海防司令,第一要务必须先顶住正面这头庞然大物的冲击。
就在这时,迷雾里传来一声震得海面开裂的嘶吼,祸海之妖的半截覆着鳞片的肢体直接冲破了迷雾边界。几乎是同一瞬间,不用李朋鸟下令,下方要塞里的上千门重炮同时开火,亮得刺眼的炮光把整片黑夜照得恍如白昼。
“打得好激烈啊……”
王眠的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藏在礁石缝隙里的监视器把远处的画面传回来,她望着那道通天彻地的巨型火焰长矛,看着它直直扎进翻滚的迷雾里,眼底掠过一丝艳羡。但这情绪只停留了半秒就被她压了下去——与其在这里盯着别人的力量发呆,不如抓紧时间多捞几颗核心,她的异能成长速度本就远超常人,只要安安稳稳攒够能量,迟早也能站到那种高度。
她立刻收敛心神,操控着分身把自身气息压到最低,连异能波动都掐得一丝不剩,把感知聚焦范围缩到身边半米内,像条滑溜溜的鱼,悄无声息地往更深的灾厄群里钻。
外海的迷雾边界,李朋鸟站在高空,看着下方炮火轰鸣的场面,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指尖捏着的能量结晶微微发烫,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似的往上涌,下一秒猛地反应过来,厉声下令:“各单位注意,发射冰封弹,立刻封锁目标周边所有海域!”
等炮光散去,迷雾里那道庞大的身影轰然倒下,露出来的却不是完整的核心,只剩小半颗蒙着灰翳的蓝色结晶,顶端还飘着一点淡青色的纹路,像是被人生生从主体上撕下来七成。
“该死!”李朋鸟低骂一声,脸色瞬间铁青。
他被耍了。
祸海之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早在战斗打响之前,甚至可能在离开巢穴的时候,就把大半核心偷偷分离了出去。留在正面吸引所有火力的,根本只是一具被抽空了核心的空壳,是个任他们轰打的“僵尸”。
好一个暗度陈仓。
他坐镇海防这么久,居然被一头妖物牵着鼻子耍得团团转。
李朋鸟周身的气流瞬间狂暴起来,脚下的海面被风压压得往下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他根本顾不上调整部署,身形一晃就准备往核心可能遁走的方向追去。
可就在这时,原本翻涌的迷雾突然彻底安静了两秒,紧接着,更沉、更诡异的异动从浓雾最深处,顺着海面的浪涛,往整个海岸线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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