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凤道友。”
    冥海对於天凤的到来，並没有任何反应。
    他淡淡地道：“今日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奉大宫主之命，来大猿山祝寿。”
    天凤尊者不卑不亢，沉声说道：“大宫主想要助阁下一臂之力。”
    “哦？”
    冥海大尊笑了。
    对於天凰宫的態度，他並不意外。大宫主当然希望大猿山乱起来，越乱越好。自己夺权，大宫主助一臂之力……听上去似乎是一桩上好的买卖，但冥海知道一个道理，这世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不知大宫主准备如何相助？”
    冥海大尊並未直接逐客。
    “要看道友需要如何相助。”
    天凤尊者微笑开口，將这皮球原封不动踢了回来。
    “我只管开囗？”
    “只管开口。”
    “可………”
    冥海大尊嗤笑道：“我希望大宫主能亲身驾到，在后日的寿宴之上，去斗战圣峰走一趟。倘若圣皇还活著，大宫主可以和圣皇比上一比，看看谁是当今妖国第一强者。”
    此言一出，天凤尊者脸上笑意顿时消散。
    这不是扯淡么？
    大宫主怎会驾临大猿山？
    万一……这是冥海联合圣皇一起布的局，那天凰宫岂不是完蛋了？
    “既是要合作，总该拿出一些诚意。”
    天凤尊者冷冷道：“冥海大尊，昨夜天凰宫已经给出了诚意。你这般消遣，便没意思了。”“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
    冥海幽幽地道：“只不过，天凤道友昨夜具体做了什么？”
    不过是站了个队。
    说了几句话。
    对於局势没有一丁点影响。
    天凤尊者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了。
    他咬牙道：“此次出现，大宫主赠了我一件宝器。”
    “道友自己留著吧。”
    冥海大尊直接打断，他对天凤尊者根本不感兴趣。
    因为他很清楚。
    这一局……
    天凤这样的初阶阳神，根本没资格掺和。
    大宫主说是要助一臂之力，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打算真出力。
    要不然。
    也不会派遣天凤，乌九来此。
    天凰宫只是想以最小的代价，看最大的热闹。
    “好，好，好……”
    面对冥海的態度，天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如今虽是大尊，却没资格在大猿山动怒，只能灰溜溜离去。
    这场谈话，只持续了半柱香不到，显得颇为滑稽。
    冥海重新闭上双眼。
    他將心神沉浸在面前血火之中，耐心等待著。
    影子站在其背后。
    数个时辰过去………
    这符海天地，重新迎来了一位“客人”。这一次，冥海不再是先前那副慵懒无谓的態度，他缓缓睁开双眼，並且站起身子。
    此方天地。
    无数符篆摇曳。
    来者隱於天云之中，降临符海不过一剎，便得到了这里万千符篆的迎合。
    云海摇曳，元气生根。
    大袍飘摇，超然出尘。
    能有如此异象，说明对方也精通符篆之术。
    影子看到这一幕，轻嘆一声，心中瞭然，默默向后退去，隱於灰暗之中。
    冥海则是往前走去，离开洞府。
    “道兄。”
    冥海大尊行了一礼，用了一个极高规格的称呼。
    整个妖国，能当得起冥海这声道兄的……
    屈指可数。
    而“灵尘子”，恰是其中之一。
    “冥海。”
    那道身影从云海上方缓缓落下，大袖摇曳，熠熠生辉，整个人散发著一股圣洁庄严的气息。灵尘子看上去年龄很大了，但却容光焕发，岁月在其身上留下了痕跡，他並未动用神通术法让自己“返老还童”，但眉须却是纯白如雪，双瞳更是澄澈如湖。
    只需一眼，便能看出。
    这是一位活了漫长岁月的“长生者”。
    当年饮鴆之战，灵尘子叛出道门，给大褚王朝带来极其惨痛的一击背刺。
    纵观这一千年歷史。
    灵尘子背叛，乃是道门影响最恶劣的事件，没有之一。
    彼时。
    他的境界，已有阳神五重天。
    放在南北大战的战场之上，灵尘子也是排在前列的绝巔强者。整个道门，只有逍遥子压他一头，这场“背叛”，使得道门几乎崩溃，三斋斋主战死……大褚王朝险些將整个北州丟去，也正是因为这场“背叛”，使得人族內部不再团结，大量投机之辈开始北逃。
    最终，赵纯阳不得不出山北上，亲走一次妖国，將那些叛徒尽数斩杀，这才平息风波。
    赵纯阳的確厉害，那次北上杀了九成的叛徒，但灵尘子却是安然无恙。
    並不是灵尘子实力足够强大，扛住了赵纯阳的正面追杀。
    而是他找了一个无比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
    赵纯阳几乎快要杀穿了整个妖国，都没能见到灵尘子的影子……
    当年灵尘子北逃之后，便直接在第三界域扎根，住了下来。
    赵纯阳再强。
    也不可能单枪匹马，杀到大圣山，斩灵尘子首级。
    两人根本就没有碰面！
    “想见道兄一面，可並不容易。”
    冥海大尊微笑开口，十分客气。
    “彼此彼此。”
    灵尘子环顾一圈，说道：“你於此地钻研符海大阵……应当有整整一甲子没有露面了吧？”说来也巧。
    这两人很是相像。
    冥海不愿拋头露面。
    灵尘子同样。
    一甲子来，冥海钻研符海大阵，而灵尘子……则不知在钻研什么……
    “道兄今日来找我，应当不是为了寒暄吧？”
    冥海大尊没有更多兜绕，直接开门见山。
    他直视著眼前人。
    是的。
    他所等的那个傢伙……不是天凤，而是灵尘子！
    冥海从来都不指望“天凤”这样的弱者，能够帮上自己忙，更不指望大宫主会施以援手……灵尘子则不一样。
    灵尘子在第三界域住了近百年。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成为了这大猿山的一部分，这第三界域里的风吹草动，灵尘子都看在眼里。这是一位阳神七重天的大神通者。
    精通符祭之术，长生之法！
    “自然不是寒暄。”
    灵尘子平静说道：“我来找你……合作。”
    “合作？”
    冥海笑道：“昨夜圣皇法相出世，道兄应当看到了吧。今日可是有大批门客去拜访圣皇子，道兄確定要在这个时候，找我合作么？”
    “不要再兜圈子了。”
    灵尘子面无表情说道：“你我都很清楚，那道法相只是虚像……”
    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在意那些墙头草。
    他们能够看穿表象。
    直抵核心。
    圣皇法相现世，听上去唬人………
    但如果圣皇活著，何必借法相显威？
    冥海收敛笑意。
    他就知道，这大圣山还是有明眼人的。
    “你这么多年，一直在钻研“万妖阵吧？”
    灵尘子瞥了眼四周符篆，忽然再度开口。
    这一次。
    本就收敛笑意的冥海，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不愧是昔日道门仅次於“逍遥子的大真人。”
    冥海思忖片刻。
    他没有选择反驳诡辩，而是坦诚说道：“不错……我的確在研究“万妖阵…”
    只是通过自己的符篆，便看出了端倪么？
    灵尘子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敏锐。
    “如果没猜错，你这么多年，一直往大阵之中注入“猿血。”
    灵尘子平静道：“看来……你是准备捨弃“地渊血裔了。”
    大猿山的传承名为【地渊】。
    因此这猿族皇血的別名也叫【地渊血裔】。
    “想要对付大兄，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冥海大尊自嘲地笑了笑。
    他也想要晋昇阳神第九境，成为和兄长一样的至强者，但这条路太难。
    別说一甲子。
    如果得不到古圣传承……
    他可能花费一辈子的时间，也达不到这一步。
    “没有用。”
    灵尘子乾脆利落地说道：“想要依靠万妖阵对付圣皇，无异於痴人说梦……你注的这些“猿血，根本不够看的。即便大阵成功启动，最多也只是稍稍將其打伤。”
    冥海眯起双眼。
    他知道，灵尘子说得没错。
    这位大真人，也有一位“兄长”……比起圣皇，丝毫不弱!！
    “当年我曾在天元山，建过一座比“万妖阵更强大的大阵。”
    灵尘子淡淡地道：“你应该知道，这是沉淀一千年的洞天福地，蕴有无穷无尽的磅礴元气……当时师兄正在闭关，我將大阵全部元气集中调度，对其发起了毫无预兆的一击。你知道结果如何么？”还有这事？
    冥海挑了挑眉，“你……打伤了逍遥子？”
    他听说过天元山。
    据说这座秘境之中，藏著全天下总量一半的元气。
    以灵尘子的符篆造诣，调度这些元气建成大阵，该是怎样的光景？
    “错。”
    灵尘子面无表情道：“这一击……连师兄一角衣袍都未伤到。”
    ....？”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冥海依旧被这个答案所震惊到了。
    连一角衣袍都没伤到？
    他忍不住微微回头，看著那团被自己藏在洞府中的血火。
    自己的万妖阵，能比灵尘子的大阵更厉害么？
    冥海心中没底。
    但他很清楚，如果一甲子前的灵尘子，连逍遥子衣袍都无法伤到，那么如今自己的万妖阵，一定不可能杀死圣皇。
    “修到至强者，天地规则便发生了改变。”
    灵尘子垂下眼帘，说道：“我师兄当年可能已经掌握了“本源之力……虽然饮鴆之战结束后，他再也没有露面过，但在我心中，他是比赵纯阳要更值得敬畏的对手。”
    赵纯阳，逍遥子，禪师。
    这是人族的三座高山。
    “那个时候，逍遥子便掌握了“本源？”
    冥海皱眉。
    据他所知，赵纯阳横扫妖国之时，还没抵达这一境。
    逍遥子……
    应该不会比赵纯阳更快吧？
    “我师兄是“神游者。”
    灵尘子沉默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往返於宿命长河之中，过去，现在，未来……这些年来，我再度回想当年画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或许我所击中的，並不是当年的师兄。”
    “你……什么意思？”
    冥海有些茫然。
    “我可能击中的，是未来的师兄。”
    灵尘子道：“无论如何，那一次袭杀失败了，彻底失败……天元秘境元气暴动，大阵崩溃，我只能北逃。”
    冥海听著这桩秘闻，神色复杂。
    他从未想过。
    灵尘子还做过这等离经叛道的事情，借阵轰杀逍遥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並不恨师兄。”
    灵尘子淡淡地道：“其实在那一日之前，我早就开始计划北………”
    当年他拿了墨鴆的不死泉。
    比起在道门。
    他更愿意以另外一种方式，追求长生。
    “我只是很好奇。”
    灵尘子顿了顿，道：“如师兄那样“完美无缺的人，是不是真的没有任何缺陷，不会有任何弱点……逃到大圣山后。
    灵尘子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一日的场景。
    震撼，震惊，震怖。
    他心中庆幸，追杀到妖国的那个人，是赵纯阳，不是师兄。
    赵纯阳一路北上贯穿妖国层层推进的日子里，灵尘子虽在大圣山闭关修行，但却內心忐忑，他担心自己会被大猿山“卖”掉，他担心自己会被赵纯阳活生生“捉”回去。
    他最担心的。
    是和师兄再次见面……
    不过上天总算是善待他的，从如今的情况来看，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和“师兄”见面了。
    因为他还活著。
    而师兄已经死去。
    捫心自问，当年这场袭杀，一半是因为嫉恨，一半是因为好奇。
    灵尘子想知道………
    这世上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杀死师兄。
    他绞尽脑汁，想尽了办法，最终想到了借天元山之势，完成这一击。
    事实证明，他所想到的“解”，只是一个笑话。
    大阵轰击之下。
    逍遥子衣衫未破，毫髮无伤。
    “你今日所面临的情况，和我当年有些类似。”
    灵尘子诚恳道：“若只论肉身体魄，圣皇可能比我师兄还要更加强悍……所以你想以大阵杀死他，只怕是很困难，很困难的一件事。”
    冥海比当年的自己要强。
    但。
    在至强者面前，这些差距，並不算什么。
    “所以，你的提议是？”
    冥海直视著灵尘子。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万妖阵威力提升到极致。”
    灵尘子注视著冥海的双眼：“我可以帮你。但作为代价，你需要告诉我……你“长生不老的诀窍。”此言一出。
    冥海怔了一下。
    长生不老？
    他低下头来，这才意识到……一甲子过去，自己绵绵不绝给万妖阵注血，却没有丝毫衰老的跡象。岁月如刀，却唯独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跡。
    是因为影子。
    不老不死不灭。
    世俗修行者梦寐以求想要追寻的东西。
    就连大兄也无法得到的东西。
    原来……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