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抹阳光透过浓黑的烟雾,照射在浑浊的海面上,泛起鳞鳞的波光。
近海的沙滩别墅满目狼藉,黑焦的断垣残壁,血肉模糊的尸体,破损的机车残骸,无不显示着战争留下的深深痕迹。
我和云骊、杰克、白戈等人默默立在海边,望着一艘艘的核潜艇陆续浮出海面,投入紧张的修复工作。
白戈握紧了拳头,道:“这九十艘核潜艇已是我们最后的武器了。”
汤姆道:“幸好我们夺来敌军最具有威力的战舰,终有了一拼的资本!”
“这不是那些三眼怪物最厉害的战舰。”戴维斯叹了一口气,语气消沉地道。
我震惊地道:“这还不是?那敌军最厉害的战舰是什么?”
戴维斯道:“据我所知,敌军共有四艘蜈蚣战舰,分别能激射出蓝色、紫色、黄色、红色四种超级能量波,而这艘蓝色的蜈蚣战舰无论是能量防护罩还是攻击力,都属于最弱的一种。”
海木翩厉声道:“你这个沙岩星球的叛党分子,助纣为虐,勾结三眼怪物攻击自己的同类,已犯了阴谋叛国罪!还不老老实实把三眼怪物的内幕一一道出?我要立刻向朴霄主席汇报。”
我不满地望了海木翩一眼,道:“戴维斯协助我们夺取敌军战舰,功过应该可以抵消了。”
海木翩冷笑道:“天石,你什么时候有资格代表鹰星的最高军事法庭说话了?”
我顿时怒火上涌,海木翩作战时未见他如何勇猛,此刻却一副气势凌人的样子。
白戈森然道:“在海滩星球上,指挥官的话就是法律。戴维斯,天石指挥官已恕你无罪,如果你所说的情报具有非常价值,我还会为你记上一功。”
海木翩怨毒地望了白戈一眼,对一边静立沉默的广陵非道:“广大师,白戈将军所说的话似乎完全不把鹰系联合政府的法规放在眼里呢。”
戴维斯长叹一声,嘶哑地道:“无论你们待我如何,我都不在乎了。这一年来,我已饱受折磨,深夜静思,种种往事着实令我悔恨交加,生不如死。”
汤姆好奇地道:“戴维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如何从叛党变成三眼生物的手下呢?”
戴维斯苦笑一声,望着烟雾渐渐消散的海面,道:“一切都要从三十年前说起,那时我才刚刚十九岁,是个充满热血和理想的年纪。”
海木翩冷笑道:“帮助三眼生物残杀人类,就是你所谓的热血和理想吗?”
戴维斯怔怔地道:“是啊,为何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那时的我年少气盛,自命不凡,凭着几篇超时代的科学论文,如同一颗耀眼的彗星震撼了整个鹰星科学界。”
海木翩不耐烦地道:“废话少说,快入正题。”
云骊淡淡地道:“海顾问,请你不要打岔,耐心听戴维斯说下去,好吗?”
海木翩讪讪一笑,道:“现在军情紧急,所以我急躁了点,还望云法师海涵。”
戴维斯续道:“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正在实验室内研究量子变异的问题,突然门铃声响了,一个身穿雨衣的黑人男子深夜来访。
“实验做到一半被人打断,我当时极不耐烦,对他呵斥道:‘我现在很忙,没空搭理你,有事明天再来找我。’
“他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道:‘我以为戴先生是一个满怀鸿图大志的卓越人物,看来是我错了。’
“我闻言冷哼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请你立刻出去!’
“他笑着告辞,走到门口回头道:‘戴先生认为目前的鹰星是一个理想的世界吗?如果不是,为何不努力改变它呢?’
“我心中顿时一动,你们也知道,这个世界强权当道,哪里有真正的民主和法制可言?贵族们从不劳动生产,却坐享其成。政府高官们贪污受贿,用特权和所谓的法律做着阴暗的勾当。平等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曾被我们这些平民拥有过。”
云骊低叹道:“你说的没错,这个世界确实不如它表面看上去那样美好。”
白戈、海木翩等人脸上都露出骇然的神色,作为世袭贵族的云骊竟然附和戴维斯的反动言论,实令他们大吃一惊。
我却更加欣赏云骊,她真是一个拥有独特思想的个性美女。
戴维斯续道:“当时我便被他的一番言语所动,留他长谈一宿,颇有相见恨晚之感。谁知道,就是这一夜,让我跨出了令我终生悔恨的一步。
“当时我凭着杰出的科研成就,获得了鹰系星际科学院院士的提名,这对于还未年满二十的我来说,本是一个无上光耀的荣誉。可让人痛恨不平的是,一周后揭晓的结果是,我竟然未能得到这个梦想的职位,路易世家的一个贵族子弟占据了这个名额!
“我忿忿不平,这个家伙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竟然仗着家族的关系,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刹那间,我看穿了这个丑陋的世界,整天借酒消愁,再也无心从事科学研究。
“科学!科学这个无比神圣的字眼,竟然被人如此玷污!”
说到这里,戴维斯情绪激动地挥舞着双手,愤怒地嘶声叫着。
“后来呢?”我同情地问道。
这批人中间,无疑我是最能与他产生共鸣的人。
戴维斯沉默了一会,道:“当时我意志消沉,大病了一场,他整日守候在我身边,细心地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一日我愤怒地叫嚷道,我痛恨这个丑陋不堪的现实世界!
“他盯视了我良久,突然告诉我,他就是沙岩星球的叛党,真名叫做朱军。
“我当时完全惊呆了,朱军告诉我,沙岩星球上都是一些从鹰星逃离的孤苦平民,他们受尽权贵的欺凌,力图改变这个不合理的社会,问我有没有兴趣和他们一起干。
“这段时间来,我们早已成为无话不谈的知交好友,震惊过后,经过几天的考虑,我终于答应与他偷赴沙岩星球,正式加入他所说的民主革命党。”
海木翩嗤笑道:“叛党居然叫做民主革命党。”
我淡淡地道:“这也没什么,只不过大家的立场不同,所以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罢了。”
海木翩冷然道:“听你的话,好像挺同情这些叛乱分子的嘛。”
我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戴维斯,请继续往下说。”
戴维斯缓缓地道:“就这样,我来到了沙岩星球,那里白天酷热无比,夜晚寒如冰窖,地表上除了坚硬的巨大岩山,就是呼啸而过的大风,各种自然资源可谓十分匮乏。
“在沙岩星球的地底,朱军他们挖建了无数蛛网般交错的隧道,逃到沙岩星球的居民就生活在这终日不见阳光的地方,过着像老鼠般可怜的生活,每日依靠地底大量繁殖的一种菌类为食。
“那时,鹰系政府的军队时常在沙岩星球上狂轰乱炸,发动声势浩大的清剿。疾病、战争,恶劣的生活环境,无时无刻不在夺取我们的生命。然而,我们却充满信心地生活着,顽强地和艰苦的命运抗争。”
白戈冷静地问道:“叛军委派给你的任务是什么?他们的首脑人物又是哪几个?”
戴维斯道:“朱军告诉我,他们希望能够发明一种前所未有的超级武器,可以击败鹰系联合政府的庞大军队,推翻这个不合理的社会制度。沙岩星球上的几个科学研究人员认为,我在量子变异上的研究具有非凡的军事价值,也许可以因此发明出理想的致命武器。至于叛党的首领,则是一个叫龙神的神秘人物,据说他长期隐藏在鹰星上,为我们提供所需要的一切物资和情报。”
白戈皱眉道:“隐藏在鹰星上?难道你从未见过龙神吗?”
戴维斯点头道:“不错,我从没有见过他,每次龙神的命令都是由我们的二号人物巴尔扎代为传达的,至于来找我的朱军,他就是沙岩星球的三号人物。”
汤姆疑惑地道:“沙岩星球的环境如此恶劣,他们能够提供你实验所需的一切吗?”
戴维斯道:“这一点开始我也很怀疑,可每次我开出所需要的仪器单子,他们都能替我想办法弄来,就算是一些在鹰星上也不容易拿到的绝密资料,不出一周,都会送到我的手中。”
海木翩森然道:“如果你所说不假,这一切都是那个神通广大的龙神的手段。”
汤姆骇然道:“在鹰星上,有谁具有这样雄厚的实力,能为叛军提供如此惊人的援助?”
白戈沉思了一会,示意戴维斯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渐渐地发现沙岩星球上也存在着人的等级之分,除了军队以外,平民只能分到很有限的食物,生活比起鹰星也好不了多少。
“而巴尔扎、朱军等叛军首领,彼此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拥有对他人随意处置的特权。
“于是我陷入了困惑,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我以为是世外桃源的希望净土上,也存在着这样丑陋的东西?难道人类的社会,真的是永远都无法改变?”
我禁不住低叹一声,人性中充满各种私欲,这就决定了人类社会的意识形态。
戴维斯续道:“朱军看出了我的异样,对我安抚道,这只是一种暂时的现象,只有强权才能推翻另一个强权,等到鹰星联合政府被推翻后,他们就会实现真正的民主共和。”
海木翩剑眉一轩,道:“说说你们是怎么勾搭上三眼怪物的。”
戴维斯的脸上露出悔恨之色,道:“那是我来到沙岩星球的第二十九年,也就是去年八月才发生的事。
“那天的黄昏,沙岩星球的上空忽然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战舰,我们以为又是政府的远征军前来围剿,纷纷躲入地底。可没想到的是,战舰停靠下来之后,走出的竟然是身穿红色军服的古怪人类。
“我们当时完全震呆了,望着这些额头上长着一只血眼的东西,听着他们口中说出与我们一模一样的语言,一时不知如何做出反应。
“这些三眼人类从外表上难以看出性别,而且他们个个神情冷漠,人类的喜怒哀乐,似乎完全不可能出现在他们的脸上。
“三眼人类对我们表示,他们并无恶意,只是希望与我们合作,共同推翻鹰系的联合政府。
“当时巴尔扎对这群来历不明的古怪人类心生警惕,断然拒绝,可朱军却露出心动之意,希望了解一下对方的来历和背景。
“三眼人类的一个领军人物冷漠地道:‘你们不需要了解我们究竟是谁,只要了解我们足以摧毁一切的强大军力就足够了。’
“在对方的同意下,我和几名军事武器开发人员参观了他们的战舰,不禁心震神颤。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尖端仪器,无数威力强大的核弹、导弹,我粗略推测了对方的科技水平,至少领先了我们数百年。
“最后,对方展示了他们最先研究成功的武器,能随意扭曲空间的引力装置——大火球。”
戴维斯停顿了一下,道:“这种火球你们想必也见到了,它能将任何一艘战舰送往异度空间,鹰系殖民星附近太空堡垒的失踪,都是它们所为。”
白戈沉声道:“这也没什么了不起,从森林星一役到现在,敌军已经有三只这样的大火球被我们击毁了。”
戴维斯道:“我知道,当我在蜈蚣战舰上亲眼目睹微粒子炮的威力时,终于知晓人类有了和这些三眼人类一搏的微弱机会。”
“微弱机会?哼,后来呢?难道你们就此成为三眼怪物的走狗了?”海木翩不满地道。
戴维斯道:“之后巴尔扎和朱军便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巴尔扎坚持要将此事汇报给鹰星上的首领龙神,等龙神做出决定。而朱军却吼道,长期以来,龙神究竟带给了他们什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困在这个贫瘠的星球,为了一个永无可能实现的目标,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布,他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了!他要借助三眼人类的强大实力,将鹰系联合政府彻底推翻!
“当时的场面真是混乱之极,朱军和巴尔扎从动口到动手,最后双方的心腹官兵竟然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混战。一直冷眼旁观的三眼人类突然加入了这场战斗,全力支持朱军一方,结果巴尔扎身负重伤,在一批心腹死士的舍命护卫下,匆匆逃离沙岩星球,不知去向。”
“难怪隐匿在鹰星的叛党商牙茂说沙岩星球最近爆发了一场政变,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恍然大悟道。
白戈点点头,道:“所以从那以后,沙岩星球就落入了三眼人类的掌握,在他们的支持下,朱军发动了对森林星的进攻。”
戴维斯道:“不错,从那次试探性的进攻中,三眼人类觉得还没有绝对的把握战胜鹰系联合政府。这时,朱军将我的量子变异的研究告知了他们,三眼人类如获至宝,分派出他们的研究人员做我的助手,提供了很多的尖端科技资料。终于,两个月后的一天,第一艘蜈蚣战舰诞生了。”
汤姆失声疾呼道:“原来蜈蚣战舰是你帮助他们制造的!”
戴维斯面含愧色地道:“这是我至今为止所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了。”
白戈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何你现在又后悔了呢?”
戴维斯的脸上露出怨毒之色,道:“从那以后,他们露出了可怕的本来面目,先是朱军在深夜惨死在自己的床上,所有沙岩星球的民众成为了他们的奴隶,他们像对待牛马一般地对待我们,稍不如意便残酷处死,除了我和几个对他们还有用处的科研人员以外,其他沙岩星球上的人类已经所剩无几了。”
汤姆叹息道:“与虎谋皮,便是这样的下场。”
戴维斯道:“这时我才幡然醒悟,这些三眼人类之所以找上我们,无非是想了解鹰系联合政府的情况,让我们的士兵充当炮灰,为他们打头阵,试探政府军队的虚实,又不至于过早暴露他们的实力,免得政府早做准备。
“在榨干了我们的血肉,得到他们所想知道的一切后,我们对他们便再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我的理想,我美好远大的理想就这样水泡般地破灭,望着每天不断增加,曝露荒野的民众尸体,我心中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众人默默地伫立着,戴维斯的痛哭声随着午后的海风,吹往曾经欲血奋战的战场。
一直沉默不语的杰克猛然揪住了戴维斯的衣领,愤怒地叫道:“你这个人类的刽子手!因为你,云翼将军才会牺牲!因为你那可笑的理想,多少父母失去了他们的子女,多少妻子失去了他们的丈夫!”
戴维斯老泪纵横,嘴唇抖索着:“我知道,我是个罪人。”
我向杰克摇摇头,示意他放开戴维斯,道:“戴维斯,如今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何恕清你对整个人类所犯下的罪恶,就看你今后的表现了。”
白戈赞赏地看了我一眼,得到深悉对方科技成果的戴维斯,对我们今后的作战可谓有着莫大的益处。
我又道:“戴维斯,根据你所了解的情况,三眼怪物究竟是怎样一种生物呢?”
戴维斯想了想,道:“我始终不知道他们究竟从何而来,经历过怎样的文明进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一定是人类,虽然额头上多长了一只血眼,表情冷漠,也难以看出性别,可是他们的言行举止,每日的饮食睡眠,和我们并没有不同之处。”
白戈皱眉道:“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经过我们解剖他们的尸体发现,他们所有的内脏器官都和我们人类一模一样。”
“那么那只血眼呢?有没有解剖分析过?”云骊一针见血地道。
白戈点头道:“这是最奇怪的现象,根据我们研究人员的研究,这只血眼好像是一种寄生的生命体,不但具有完善的组织器官,还可能具有发达的思考功能。”
“生命体?”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叫嚷起来,寄生在人类身上的生命体?
白戈苦笑道:“这已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一切了。”
我突然想起当我抓住那个三眼生物的军官时,对方出现了一阵短暂的迷茫,随即那只血眼诡异地蠕动发光,紧跟着对方出现了疯狂的状况。难道,那只可怖的血眼真是一种奇异的寄生物,可以操控人类的思想?
可是,这些血眼寄生体又如何寻找到这些人类的呢?人类每一次对外星系的远征,可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些怪物啊!
就算这批被寄生的人类从前并未有过这只血眼,那他们究竟从何处而来呢?彼此相同的语言,渊源相近的科技文明,又如何解释呢?
一个个疑团浮上心头,真是扑朔迷离、让人头痛的怪事。
白戈望着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道:“大家先休息一下吧,所有的人员今晚就住在蜈蚣战舰上,由戴维斯教会大家如何操控。依我看,敌军绝舍不得放弃这艘超级武器,战斗很快又会来了。”
海滩边的人群逐渐散去,云骊默然注视着暮色下的大海,涨潮的波浪卷起她金袍的下摆,露出白玉般的修长小腿。
“我总觉得,三弟还活着,他只是沉睡在这幽深的海洋中,随时都会醒来。”
我柔声道:“云骊,放眼未来,面对现实,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云骊轻轻蹲下,涌至的浪花在她的双手中化作洁白的泡沫,从指缝间无声渗出。
“能坐下陪我看一次日出吗?”
我心中狂喜,摸摸缠着伤药绷带的小腹,道:“别说看一次日出,看一辈子也行。”
云骊双肩微微一颤,我走到她身边,激动地坐下,道:“战斗了那么长的时间,真有点厌倦了。”
云骊淡淡地道:“战斗无时无刻不能避免,这只是其中的一种罢了。”
我点头道:“不错,人类一出生便面临战斗,有形和无形的战斗,弱者淘汰,强者生存,甚至包括令人神往迷醉的爱情,也同样面临战斗。”
云骊叹息道:“无论是大自然还是人类社会,都充满了无可奈何的竞争法则。”
我伸长了双腿,浸入冰凉的海水中,惬意地躺下道:“可正因为如此,人类才会不断进步,才会发展出新的文明。”
云骊道:“不知你可曾想过,这样的文明是否是一种倒退呢?”
我微笑道:“这是否是一种倒退的文明,祢我都无从判断,只有将来的历史可以作证。也许最终我们会从起点回到终点,但这段遥远而漫长的探索过程,却是我们必需经历的。”
云骊忽然低下头,轻声道:“和你谈话,总觉得很有意思。”
我心中一荡,坐起身子傻笑道:“我也是,很喜欢和法师在一起,哦,在一起谈话。”
云骊转首,向我嫣然一笑,刹那间时间仿佛就此停顿,浩瀚的天地之间,只剩下面前艳丽不可方物的云骊以及情人蜜语般温柔的波涛声,伴随着我的一记记心跳。
在令人心醉的沉默中,天边渐渐地隐现出微光,淡青色的天畔抹上了一丝粉红色的亮光,周围的云层也似染上了薄薄的胭脂,透露出少女的娇羞之态。
“太阳要出来了!”云骊雀跃而起,像个小女孩般举起双臂,可爱地欢呼着。
一道金线猛然冲破云层,如同一道沸腾的溶液抛溅而上,玫瑰色、浅紫色、桔红色、玛瑙色,云层不断焕发着奇异的光彩。
一个半圆形的红色光轮慢慢拱出海平面,光轮越冒越高,烈焰般地射出金色的光芒。
它晶光耀眼,比火还要鲜红,还要热烈,转眼间倏地跳出海面,攀登上云层,万道夺目的金芒,洒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在灼亮的金光映射下,云骊牛乳般的肌肤闪动着丝光,清澈晶莹的蓝眼睛,挺拔曼妙的曲线,如同随着初生的阳光而降落人间的女神。
“你们跑去哪儿了?天石,白戈中将找你商议军情呢!”
杰克焦急的呼叫声从背后传来,我摸摸咕咕直叫的肚子,这才觉得又困又乏,疲惫不堪。
蜈蚣战舰的指挥室内,白戈出神地盯视着屏幕上海滩星附近的星际云图,叹服地道:“三眼怪物的科技果然比我们更为先进,这些星际图不但清晰入微,还可随意切换分割,连周围的大气状况都做了详尽的分析。”
我点头道:“不如此,何以能一次次击败我们的远征军?幸亏现在有了熟悉战舰的戴维斯等人的帮助,否则还真不容易操控它呢。”
白戈道:“和戴维斯在一起的那十多个叛党被我隔离审讯后,所交代的情况大都与戴维斯一致,可见对方并未说谎,沙岩星球上的确发生了一场内乱,可惜的是戴维斯他们对于三眼生物的了解也仅限于此,否则知己知彼,弄清楚这些怪物的来历,对这场战斗实有莫大益处。”
我心道姜还是老的辣,我就想不出隔离审讯,验证戴维斯所说真伪这一招,当然这也是因为我听完戴维斯一席话后,早对他深信不疑。
我是否今后不该轻易地相信别人呢?
杰克笑嘻嘻地在背后捅了一下我的腰,捉狭地道:“日出好看吗?”
不远处低头沉思的云骊似有所闻,以她那种孤高绝艳的风姿压迫性地瞪了杰克一眼。
杰克立刻像所有的男人一般,露出色授魂销的正常反应。
汤姆昂然走进指挥室,道:“白戈中将,戴维斯等人都在我们的严密监控中,您可以放心了。”
白戈“嗯”了一声,道:“天石,以你看敌军会在何时进攻?”
我语出惊人地道:“无论对方何时进攻,我看海滩星都没有必要再守下去了。”
海木翩冷然道:“天石你的意思是要临阵脱逃吗?”
“当然不是,天石怎会是这样的人。”云骊淡淡地道。
海木翩脸上顿时露出愕然的神情,没想到对任何男人都不假辞色的云骊竟会公然为我辩解。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永远处于被动的局面,各位不要忘记,我们来到鹰星的目的是为了远征敌军,而非退缩防守。何况敌军若是再次进犯海滩星,必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有了对付这艘蜈蚣战舰的把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可谓有败无胜,当然毫无必要再死守海滩星上坐以待毙了。”
白戈皱眉道:“可是云部长的命令是让我们坚守海滩星啊。”
海木翩插口道:“白将军,战局瞬息万变,作为现场指挥官应该深谙灵活变通之道。”
我暗自好笑,听了我的分析,海木翩的风向立刻转到了我这一边。在海滩星上等死,风华正茂的海木翩自然是不愿意了。
白戈森然道:“海顾问倒是一个深谙变通的机变人才。”
我强忍住笑道:“离开海滩星,并非意味着逃跑,继续远征迎击敌军,才是我们的目标所在。”
海木翩道:“以我们目前残余的兵力,就算加上这艘威力巨大的蜈蚣战舰,恐怕也无法和敌军正面抗衡吧。”
我微微一笑,道:“谁说我们要与敌军正面作战?”
白戈双目炯炯道:“看来天石你早已成竹在胸了。”
我充满信心地道:“两军对垒的传统作战模式,再也不适合如今强弱悬殊的战况,只有避实就虚,灵活出击,才能牵着敌人的鼻子走,充份掌握战斗的主动权。”
汤姆笑骂道:“天石,别卖什么关子了,这几天我们跟着你作战杀敌,对你有足够的信心。说吧,下面的仗具体该怎样打?”
我缓缓地道:“现在敌军的主力应在何处?”
白戈身躯一震,道:“你的意思是?”
“不错,敌军的多数战舰想必已在大肆进攻彩虹、伏牛等星系了,只要我们全力赶去,和那里的守军配合,便可出其不意地痛击他们一顿。”
汤姆遗憾地道:“可惜一直联络不上彩虹等星系的通讯中心,否则便可清楚地了解目前敌军的举动了。”
白戈果断地下令道:“时间紧迫,我们现在立刻出发,若是彩虹等三个星系被敌舰完全占领,就来不及了。”
我立刻吩咐士兵:“把戴维斯请到指挥室,有他在这里,我们便可多增加几分胜算。”
彩虹星系是距离海滩星球最近的星系,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颗颜色各异的星球组成,远观整个星系宛如缤纷彩虹,异常美丽。
蜈蚣战舰开始减速,缓缓地靠近一颗紫色的星球。
汤姆道:“真是奇怪,为何这里如此安静?难道敌军还没有进攻彩虹星系?”
白戈道:“紫色星球是彩虹星系的核心星,指挥中心就在上面,那里的指挥官李斯特中将和我很熟。开启蜈蚣战舰的尾舱,放出三用核潜艇,准备降落。”
打量着这七颗缓缓自转的彩色星球,我突然大叫道:“停止行动!立刻撤退!立刻离开彩虹星系!”
白戈沉声道:“怎么了?天石,有什么不对吗?”
我振声道:“彩虹星系附近难道没有设置太空堡垒吗?为何我竟然看不到?”
白戈身躯一震,拍案叫道:“好险!”
蜈蚣战舰倏地调转航向,向远处飞速退离。
数百艘敌舰突然从七彩的星云背后钻出,芒束激射,紧紧地咬住蜈蚣战舰衔尾急追。
白戈冷哼道:“还好没有中了他们的埋伏,否则蜈蚣战舰一旦降落在紫星上,将会暴露缺乏灵活性的致命弱点,有力无处使。”
我忧心忡忡地道:“看来彩虹星系已被敌军完全占领了。”
汤姆盯视着视屏上蜂拥追来的敌军舰群,道:“为何我们不杀个回马枪?在这广阔无垠的星际战场中,就凭这些平常的战舰,恐怕还不是我们这艘蜈蚣战舰的对手。”
白戈皱眉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妥,敌军应该对这艘蜈蚣战舰的实力有充份的了解,也知道单靠这些战舰绝对不是我们的对手,为何还要自不量力地采取追击的战略呢?”
海木翩道:“也许这是诱敌之计,我敢断定,彩虹星系附近还隐伏着敌军的强大实力,一待我们掉首追击这些敌舰,就会陷入他们的包围圈中。”
海木翩确实是个人才,他的分析与我不谋而合,我暗道,加以时日,这个家伙有了丰富的作战经验,也会是一个杰出的将才。
“天石,依你看呢?”白戈显然因为我在海滩星上取得的优良战绩,对我逐渐看重,再次征求我的意见。
我沉思一阵,问道:“戴维斯,三眼生物的舰群数量你可知道吗?”
戴维斯摇头道:“这是他们的军事机密,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这次战争对方势在必得,已经出动了包括三艘蜈蚣战舰在内的绝大部份的实力。
我点点头,对白戈道:“如果戴维斯所说无误,那么另二艘蜈蚣战舰去了哪儿呢?”
白戈身躯剧震,露出恍然的神情,旋即下令道:“立刻全力驶向伏牛星系。”
海木翩眼神一亮道:“难怪我们一直难以联络上彩虹、伏牛等星系,敌军此刻一定在大举进攻伏牛与白虎星系,它们是距离鹰系最近的星系。彩虹星系上这些敌舰原本是想伏击我们,一旦好梦落空,便纷纷现身,意图阻碍我们前去增援伏牛和白虎星系。”
“没错。”我朗声道:“这些敌舰之所以追出,一方面是想引诱我们陷入他们的伏击圈;另一方面则是试图缠住我们,拖延时间,好让他们的主力部队顺利攻陷伏牛和白虎星系。”
通讯屏幕前一个工作人员忽然站起,欣喜地叫道:“报告指挥官,我们终于接通了鹰星的军部,云部长要与您直接对话。”
白戈长叹道:“总算与军部联系上了。”
可视对讲屏幕上,云尘听完白戈的报告,苍白的脸上微微扭曲,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白戈道:“部长,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云翼将军,是我的错。”
屏幕上的云尘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泛起了一抹嫣红。
白戈悲痛地道:“部长,请你责罚我吧。”
云尘脸色一暗,缓缓闭上眼睛,旋即睁开,厉声道:“不要再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了,目前鹰系的所有守军都已退驻鹰星,将与来犯的敌军决一死战。军部现在也无法联系上白虎和伏牛星系的驻军,你们的任务是立刻赶往那里,将详细的战况及时传达至军部。”
指挥舱内肃静无声,望着云尘的脸消失在屏幕上,我感到尽管他仿佛是一个精钢混凝土铸成的人,一个你无论如何敲砸都不会弯下腰的铁血强人,但云翼的死,无论在公在私,都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打击。
“报告指挥官,敌舰依然盯随我们不放。”一名军官密切监测着星际屏幕,肃声道。
戴维斯皱眉道:“这四艘蜈蚣战舰的唯一弱点就是体积过于庞大,因量子反应炉产生的能量集中应用于攻击和防御系统,所以造成它的推进速度还不够快,充其量只能达到一般的战舰速度。”
我心中一震,道:“原来这看似无敌的战舰也有它致命的弱点。那我们岂非可以加以利用,针对此项做出战术上的巧妙安排。”
白戈猛然道:“不错!只要我们战略得当,派出速度快的战舰与之周旋,敌军另三艘威力巨大的蜈蚣战舰也并非想像中那般的不可战胜。”
“你们看!”汤姆指着星际屏幕惊叫道。
一艘浑身泛着紫光的蜈蚣战舰从远处的彩虹星云中倏地破出,向我们加速追来。
海木翩道:“果然是设有埋伏!”
汤姆道:“天石,如今我们是否要继续赶往伏牛星系呢?”
我摇头道:“我看还是改变原来的计划,否则只会将对方的战舰引入伏牛星系的战场,相较之下我们也占不了多大的便宜。”
海木翩冷哼道:“难道你的意思是在这里与他们展开激战吗?恐怕以我们这艘蜈蚣战舰的实力,还奈何不了对方吧?”
白戈脸上露出深思状,道:“如果在这里与他们开战,恐怕胜少负多。”
我点头道:“以我们目前除了蜈蚣战舰外只有几十艘核潜艇的实力,确实处于劣势,但敌军的力量也不至于如何强大。试想一下,如果他们的实力远在我们之上,只要等我们靠近彩虹星系便可直接上来厮杀,何必再在彩虹星云上暗设什么埋伏?依我看,与我军几次远征军的接连作战,也消耗了他们大部份的军力,而目前敌军的主力部队,应该是集结在伏牛与白虎星系。”
白戈“嗯”了一声,道:“就算敌我实力相差无几,可如果我们拼个两败俱伤,岂非无法完成云部长交给我们的任务了吗?”
我沉声道:“云部长交给我们的任务只是将伏牛与白虎星系的战况汇报给他,并非要求我们加入作战。何况在现今敌我实力相差有限的情况下,我们可以打一个漂亮的战役,争取将这艘紫色的蜈蚣战舰也夺过来。”
白戈双眼一亮,道:“天石,你可是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淡淡地道:“那就要看对方的这艘蜈蚣战舰是否敢和我们拼命了。”
蜈蚣战舰调转方位,向身后尾追的数百艘敌舰猛然反扑。
成千上万道蓝色光束爆开灿烂的光雨,网状般向对方罩去。
当先的几十艘敌舰猝不及防,纷纷爆炸,蜈蚣战舰开足火力,虎入羊群般冲向敌军的舰阵。
紫色的蜈蚣战舰不断加速,逐渐靠近火光冲霄的战圈。
眨眼间,近百艘敌舰被无情摧毁,余下的纷纷向四处逃窜。
一道道凌厉的紫芒从对方的蜈蚣战舰中射出,我方的战舰立刻给予还击,密集交织的蓝紫光芒中,一些还未来得及撤离战场的敌舰遭到殃及,均化作一团团耀眼的光焰。
紫色的蜈蚣战舰终于靠近,凝视着星际屏幕上残余不到百艘的敌舰退入后方,我微笑道:“这才是一场还算公平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