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两个反应过来,转身要冲,林野的第二箭已经到了,正中左边那个的脖子。
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那人捂着喉咙跪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开了。
右边那个已经指挥另外两个离得近的扑到跟前了,林野来不及上箭,把弩往脸前一横,架住劈下来的刀。
刀刃砍在弩臂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人红着眼,第二刀又下来了。
林野侧身避开,刀擦着他肩膀过去,削下一块棉袄。
他趁那人重心不稳,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林野反手抽出腰间的柴刀,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三个人,几个呼吸的功夫。
陈小穗那边更快。
林野弩响的同时,她已经扣下了扳机,箭头从陈青林头顶飞过去,钉进他身后那人胸口。
那人正举着棍子要往下砸,被箭一冲,整个人往后仰倒,棍子脱手飞出去,砸在对面墙上,弹回来,滚到张巧枝脚边。
张巧枝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棍子,又抬起头,看见陈小穗已经端平了弩,对准了最后一个人。
那人刚转过身要跑,箭到了。
射在后腰上,他往前扑倒,脸砸进雪里,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雪地上刨了几下,不动了。
陈小穗又举着弩对准了其他人,又射中了两个,林野那边又杀了3个,还剩两三个跑了。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张福贵愣在原地,手里的柴刀还举着,刀刃上卷了口,沾着黑乎乎的东西。
他看看地上那几个人,又看看站着的林野和陈小穗,像是没认出来。
吴莲的手还攥着张岩的胳膊,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棉袄里。
张岩靠着母亲,嘴抿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人在黑地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光,眼睛受不住。
张巧枝最先反应过来。
她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她站起来,腿发软,晃了一下,扶住墙,盯着陈小穗,嘴张了张,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什么东西裂了:
“小穗、小穗!”
陈小穗已经把弩放下了,走过去扶住她。
张巧枝抓着她的手,抓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浑身在抖。
“你们来了、你们来了……”
她翻来覆去地说,眼泪流下来,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陈青林从墙角站起来,腿也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他走到林野面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攥住林野的胳膊,攥了很久。
林野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
陈兰儿还缩在墙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张巧枝去拉她,她不动,身子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张巧枝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拍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你林野哥和小穗姐来了……”
陈兰儿还是不动,只是肩膀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出声来,闷在张巧枝怀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
吴莲松开了张岩的胳膊,手垂下来,指尖发白,血液回流的时候针扎似的疼。
她没顾上,只是看着林野,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地上那几个人,再看看林野,忽然说:
“爹没了、娘没了、张泉也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雪停了、明天该出太阳了。
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停不下来。
张福贵把柴刀扔在地上,蹲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背脊在厚棉袄下剧烈起伏,像拉满了的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走到林野跟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掌拍得很重,林野的肩膀沉了沉,没躲。
“还有人吗?”林野问。
张福贵摇摇头,又点点头:“小雨……”
“找到了,”林野说,“在柴火堆里。小穗给他喂了药,睡着了。”
张福贵是跑回去的,其他人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和脚下嘎吱嘎吱的声响。
院子还是那个样子。
张有田趴在雪地里,手往前伸着,刘氏倒在门坎上,上半身在屋里,下半身在屋外,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脚,怎么爬都爬不进去,张泉蜷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小小的,像睡着了。
张福贵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他蹲下去,把父亲的手从雪地里拿起来,那手冰凉冰凉的,攥着的半截木棍已经冻在掌心里,掰不开。
他试了两次,没掰开,就不掰了,把那半截木棍连同父亲的手一起握着,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吴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哭,只是站着,看着刘氏倒在门坎上的姿势,然后把脸别过去。
张巧枝已经冲进柴房了。
张雨还蜷在柴火堆里,药劲没过,睡得沉沉的,脸上还有泪痕。
她蹲下来,把他从柴火堆里刨出来,抱在怀里。
孩子软塌塌的,像没有骨头,头歪在一边,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雨儿,雨儿……”
张巧枝叫了两声,孩子没醒,她把脸贴在孩子额头上,闭着眼,浑身都在抖。
张福贵把父亲的手放下,站起来,走进屋里。
刘氏倒在门坎上,他绕过去,弯腰把母亲抱起来。
老太太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棉袄空荡荡的,裹着一把骨头。
他把她放在炕上,把她的手搁在胸口,又把张泉抱起来,放在她旁边。
孩子太小了,放在老太太身边,像是睡着了,挨着奶奶。
他站在炕边,看着母亲和小儿子,站了好一会儿。
张巧枝抱着张雨进了另外一个屋子,放在炕上,拉过一床被子盖好,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没发烧,手是暖的。
张福贵把父亲也抱进屋里,放在刘氏旁边。
老两口挨着,张泉挨着奶奶。
他把父亲的手搁在胸口,那截断木棍还攥着,他没再掰。
走出房间,吴莲还站在院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