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客厅。
商伯远和谢建城正在品茶。两人面前的红木茶几上,紫砂壶冒着袅袅热气。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寻星下来了。”谢建城放下茶杯,声音洪亮,“小璟睡了?”
“睡了。”谢寻星走到茶几前站定。
商伯远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诧异:“阿悸呢?”
“也睡了。”
商伯远闻言,爽朗地大笑起来:“阿悸那孩子随我,倔。平时最不爱睡午觉,今天倒是难得。寻星这带孩子的本事,比他妈还强。”
谢寻星没接话。他站得笔直,微微颔首,教养极好地向长辈告辞。
“商叔叔,我先回去了。”
“好,好。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商伯远点头。
谢寻星转身出门。
商伯远看着那挺拔的背影,转头对谢建城感慨:“你家这老二,八岁就这般定性。”
谢建城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哎呦,之前可是个皮猴子。不知道怎么改性子了,除了你家小璟,我对谁都没见他上过心。这以后,还不知道是福是祸。”
黑色的宾利轿车停在谢家门口。
谢寻星推门下车。
还没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激烈的游戏音效声。
谢承言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死死捏着游戏手柄,眼睛紧盯着巨大的电视屏幕。
听到玄关的动静,他按下暂停键,扔下手中的柄,转头看向走进来的人。
“哟,舍得回来了?”谢承言抓了抓汗湿的头发,“商家那奶娃娃没尿你一身?”
谢寻星径直越过他,走向厨房的岛台。
他拿起水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仰头喝下。
喉结滚动。
“他很乖。”谢寻星放下水杯,声音毫无波澜。
“那他哥哥呢,上次我去,那个叫商悸的小子,防我跟防贼似的。我不过是想捏捏他弟弟的脸,他差点扑上来咬我。”
谢寻星转过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哥哥。
“他对除了他弟弟之外的人都不喜欢。”
.......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流逝。
商悸渐渐发现了一个令他极度不爽的事实——谢寻星不仅喜欢来商家抢弟弟,这小子还在针对他。
没错,就是针对。
大人眼里,谢家二少爷谢寻星是个天性冷淡、懂事早熟的贵公子,不争不抢,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但在商悸眼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下,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比如,每次商悸想拿草莓喂小闻璟,谢寻星总会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杯温牛奶,抢走小闻璟的注意力;再比如,商悸想抱弟弟看绘本,谢寻星就会拿出一个做工精巧、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机械八音盒,直接把小糯米团子勾进自己怀里。
商悸在心里冷笑:谢寻星,你那点心思,我看得明明白白。
一晃眼,沈闻璟四岁了,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商家的餐桌上,商伯远正翻看着A市几家顶级双语幼儿园的资料,愁眉不展。商悸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煎蛋,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
“爸,”六岁的商悸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我觉得德文顿公学最合适。”
德文顿国际公学,A市最顶尖的贵族学校,实行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十五年一贯制。
商伯远愣了一下:“德文顿?可是离家有点远啊。”
“远不是问题,家里有司机。”
“这所学校的安保系统是全A市最严密的,师资也是顶配。最关键的是,我也在德文顿的小学部。如果闻璟去那里上幼儿园,我每天课间和午休都可以去幼教楼看他。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照应。”
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老父亲的痛点上。有个稳重的哥哥照看,比什么都强。
商伯远一拍大腿:“行!就德文顿!”
商悸低下头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笑了。
德文顿的幼教楼和小学部只隔着一个室内植物园,穿过去只需要三分钟。只要小闻璟进了这所学校,那他可以有更多时间霸占弟弟,争取让自己永远排在弟弟心目中“哥哥”排行榜的绝对第一位。
至于那个姓谢的,一边凉快去吧。
然而,商悸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谢寻星也在这所学校。
德文顿开学第一天。
商悸利用第一个大课间,穿过植物园,直奔幼儿园小班的向日葵班。他站在走廊的落地玻璃窗外,刚想寻找自家那只软乎乎的白团子,视线就狠狠地顿住了。
明亮的活动室里,小闻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色彩斑斓的爬行垫上睡大觉。而他的旁边,盘腿坐着一个穿着德文顿小校服、身姿挺拔的男孩。
那男孩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扇子,正一下一下给小闻璟扇风。
不是谢寻星是谁?!
谢寻星这小子,不仅在德文顿读书,他的教室居然就在幼教楼的正上方,一楼和二楼的距离,连一分钟都不需要!
这简直是近水楼台的终极版!
从那天起,德文顿的校园里开启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商悸是个名副其实的学神。虽然只有小学一年级,但他长得好、成绩好、家世顶尖,性子又高冷,身边很快聚起了一拨小弟和迷妹。
“悸哥,你这道奥数题怎么解得这么快?”一个小胖子凑过来。
商悸盖上笔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幼儿园还有十五分钟放学。
“自己想。”商悸站起身,把书包单肩一甩,冷酷地往外走,“我要去接我弟弟。”
“哎?悸哥有弟弟?”
“听说长得比电视上的小童星还好看!”
“带我们去看看呗悸哥!”
一帮穿着贵族校服的小学生浩浩荡荡地跟在商悸屁股后面。商悸没有拒绝。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沈闻璟是他商悸的亲弟弟,谁也别想抢走。
一行人很快到了幼教楼下的小广场。滑梯旁、喷泉边已经站满了等候接人的家长和高年级学生。
商悸目光一扫,脸上的高兴裂开了。
喷泉的另一边,同样站着一拨人。
为首的谢寻星单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寡淡,身板笔直。他旁边站着一个皮肤微黑、笑得吊儿郎当的男生,正是初中部的谢承言。谢承言身后也跟着几个凑热闹的狐朋狗友。
“哟,这不是学神小商嘛。”谢承言调笑地打招呼。
商悸没理他,直接走到谢寻星面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站定。两拨人马泾渭分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随时要打群架的诡异气场。
周围的小学生们都屏住了呼吸。德文顿的两大冰山风云人物对峙,这场面可不多见。
“谢寻星,你不在教室待着,跑这儿干什么?”商悸冷着脸发问。
谢寻星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紧紧盯着向日葵班的门:“接人。”
“我来接我亲弟弟,你接谁?”商悸咬重了“亲”字。
谢寻星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接闻璟。”
“你……”
“叮铃铃——”
欢快的放学铃声打断了商悸的输出。向日葵班的门开了,年轻漂亮的女老师领着一长串像小鸭子一样的小萝卜头走了出来。
小萝卜头们叽叽喳喳。
小闻璟今天穿着一件奶黄色的背带裤,背着个比他自己还宽的企鹅小书包在一众小朋友中特别显眼。
“哇!那是悸哥的弟弟吗?好可爱啊!”
“像洋娃娃一样!好想捏他的脸!”
商悸身后的同学发出压抑的惊呼,商悸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他快步走上前,半蹲下身子,张开双臂。
“闻璟,哥哥在这里。”商悸放柔了声音,那是他在外人面前绝对不会展示的温柔。
小闻璟听到声音,看清来人是商悸后,小脸立刻笑开了一朵花。
“锅锅!”小奶音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小闻璟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商悸跑去。
商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得意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谢寻星。看见没,这才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然而,就在小闻璟距离商悸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企鹅书包的带子太长,滑落下来绊住了小短腿。小闻璟脚下一绊,身体直直地朝前扑去。
“闻璟,小心!”商悸心脏猛地一缩,立刻快步前进伸手去捞。
但他晚了一步。
一道黑色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长臂一伸。
稳稳地、牢牢地,将那个即将摔倒的黄色小糯米团子接了个满怀。
小闻璟落进了一个结实又熟悉的怀抱。他不仅没吓哭,反而顺势把脸埋进了谢寻星的颈窝里。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他小手揪住谢寻星胸前的衣服布料,熟练地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
“星星……”小闻璟蹭了蹭,声音含糊。
谢寻星没有理会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也没有管自己昂贵的校服裤子沾上了灰尘。他站起身,单手抱着小闻璟,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小家伙的后背,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闻璟的下巴能稳稳地搁在自己的肩膀上。
“嗯。”
商悸的手还僵在半空。
谢承言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两边的同学面面相觑。
终于,商悸这边一个小弟没憋住,发出了一声灵魂拷问:“那个……悸哥,那小孩到底是谁的亲弟弟啊?”
谢承言那边的人立刻起哄:“这还看不出来吗?肯定是寻星的亲弟弟啊!你看那抱娃的姿势,多熟练!再看看那小孩对谢寻星的依赖程度。不是亲哥谁信呐?”
“就是就是,商悸,你别是认错自家弟弟了吧?”
商悸的眼眶红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情绪永远稳定克制,此刻却彻底破了防。
“我才没有认错!”商悸拔高了声音,那尚带童稚的嗓音里夹着一丝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那就是我弟弟!”
他死死盯着谢寻星怀里那团奶黄色的身影,拳头紧握,因为愤怒和委屈,肩膀都在小幅度地抖动。
身后的小小伙伴立刻帮腔。
“就是!咱们悸哥怎么可能认错自家弟弟!”一个男生指着谢寻星的方向,声音响亮,“再说了,你们仔细看看,那小孩跟那个抱他的那家伙长得一点都不像好吗!”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对啊对啊!”
谢寻星根本没理会那些嘈杂的声音。
他只感觉到怀里的小团子动了动。
小闻璟原本安稳地趴在谢寻星的肩头。听到那声带着哭腔的“我弟弟”,他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从谢寻星的颈窝里抬起了头。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
喷泉旁边,自家哥哥眼眶红红的,紧紧抿着嘴唇,看起来委屈极了。
“锅锅……”小闻璟软软地叫了一声。他小手拍了拍谢寻星的肩膀,然后朝着商悸的方向伸出两只短胳膊,身子也跟着往前探。
谢寻星单臂托着小闻璟的腰,迈开长腿,稳步走到商悸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将怀里的小糯米团子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小闻璟脚一沾地,立刻倒腾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进了商悸的怀里。
“锅锅,不哭。”小闻璟踮起脚尖,伸出白嫩的小手,去摸商悸发红的眼角。
商悸一把将弟弟紧紧抱住。
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站起身,将弟弟护在怀里下巴微扬,像打了胜仗。
周围吃瓜的同学看到这一幕,恍然大悟。
“哎呦!”谢承言那边的一个男生一拍大腿,“这小孩管寻星叫星星,管那边的那个悸哥叫锅锅!原来如此啊!”
“绝了。”
谢承言走上前,一把揽住谢寻星的肩膀,笑得欠揍:“行了寻星,你看你把人家气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街抢小孩呢。”
“走吧。”谢寻星只说了两个字,转身走向停在校门外的谢家保姆车。
商悸坐在后排左侧。
谢寻星坐在后排右侧。
小闻璟坐在两人中间的儿童安全座椅上。他手里捏着一个谢寻星刚才变魔术般塞给他的变形金刚,玩得不亦乐乎。
副驾驶上,谢承言吹了声口哨。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的修罗场,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个……王叔。”商悸深吸一口气,对着驾驶座的司机开口,声音绷得很紧,“为什么谢家的人会在我们的车上?”
司机王叔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尴尬地回答:“小少爷,谢家的车半路抛锚了。夫人打电话过来,让谢家两位少爷搭咱们的车一起回去。反正顺路。”
商悸咬了咬牙。
谢寻星拆开一颗草莓味的软糖包装,将粉色的软糖递到小闻璟嘴边。
小闻璟眼睛一亮,啊呜一口吃掉,腮帮子鼓鼓的。
他冲着谢寻星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星星,甜。”
“对牙齿不好,不要给他吃糖!”
“无糖的,不会蛀牙。”
商悸一拳打在棉花上,恨恨地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