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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2章 这特么是乡镇医院?

    “张主任,这边,这边!””
    在一个官渡医生的带领下,县医院外科主任张安云带着一个麻醉师、两个助手,一个护士急匆匆冲上来。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在县医院做了二十多年外科,是全县公认的“第一把刀”。
    张主任性格耿直,当他接到院长安排的支援任务时,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人命关天,他想都没想,立即挑几个人冲进救护车。
    一到官渡医院,他抓住一个急诊科医生,让他直接带来手术室。
    “伤员在哪?”他喘着粗气,“心包填塞的那个,还有腹部闭合伤那个——”
    “在手术,正在手术!”
    “正在手术?”
    “……“
    他看见门口的李民和老院,看见他们手术服上的血迹,他才意识到,伤员真的在做手术。
    不过应该是做一些简单的准备工作吧。
    老院长上前一步。
    “快进去,换衣服……”张主任是急性子,还没等老院长开口,指挥带来的医生护士往里面冲。
    “张主任,辛苦您跑一趟。”老院长立即拉住往里面冲的张主任。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汇报病例,“四台手术都已完成!都是李民医生主刀的,心脏修补、脾切肝修补、胸腔探查肺修补加肋骨固定、股骨开放复位内固定。病人术后生命体征平稳,正在复苏室观察,马上送出来,我们现在需要的支援是血制品。”
    张安云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院长,看着李民。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怀疑,手术做完了?伤员还活着?
    “伤员呢?现在怎么样?救过来没?”
    “全部生命体征平稳!”老院长重复。
    “心脏修补,”张主任还是不信,“你做的?”
    李民点头。
    “心包填塞,右心室前壁裂伤,长度约1.8厘米。做了带垫片缝合,术后循环稳定。”
    张安云沉默了很久。
    他做外科二十三年,开过无数台胸腹联合伤,切过无数的脾和肝。但他从来没有独立完成过一例心脏修补。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不行。县医院没有体外循环,没有心胸外科专科团队,遇到这种伤,唯一能做的就是紧急转诊,然后在转诊的路上祈祷病人撑到上级医院。
    而现在,一个乡镇卫生院的年轻医生告诉他:我做完了,病人平稳。
    “你在哪里学的?”他问。
    李民摘下口罩,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种完成工作后的平静。
    “三博医院。”李民说,“杨平教授那里。”
    张安云又沉默了。
    他想起来了,李民在三博医院进修,好像有一次他来官渡医院主刀手术,见过这个李民,这小子确实厉害,当时他好像是手术遇到困难,就是这个年轻人化解的。
    他也听说过杨平,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如今国际医学界最响亮的名字之一。他也听说过三博的进修项目,全国每年只招三十个人,门槛高得像天梯。
    他没想到,那个从天梯上走下来的人,会站在官渡镇这间崭新的手术室里,浑身是血,神情平静,像刚刚完成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阑尾切除。
    赶了一个半小时的路,现在说手术做完了,张主任没有扑空的恼怒,他听到伤员救活了,心里松一口气,这比什么都好。
    “我能去看看病人吗?”他问。
    李民点头:“他们现在都在复苏室观察,很快就会推出来送往病房,你稍等一会。”
    “因为是同时开台,所以我们不敢把术后伤员送病房,都放在复苏室观察,马上就送出来,刚刚我们看过,生命体征都平稳。”老院长又补充。
    这时,平车的咕噜声由远而近,正好几个患者依次从手术室推出来,大家一路跟到病房,然后一起动手协助过床。
    周福生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规规矩矩地跳动。张安云站在旁边,看他的胸壁,看他的引流管,再看监护仪器上的生命体征。
    他什么也没说。
    这么稳定的生命体征,心脏肯定修补好了。
    他又去看了陈冬秀,看了许德厚,看了赵秋林。每一个病人他都仔细看了一遍,看了手术记录,看了术后影像,看了监护数据,还不忘向当时参加手术的助手打听。
    四个重伤患者,三个多小时的手术,不,三个多小时是从急诊接诊算起的。
    三个多小时,一个人几乎以一己之力完成了伤情的评估、手术的安排、手术……
    这份应付急诊的实力,张安云自觉县医院做不到,不是做不到,是完全做不到,与这个水平差距还很大。
    回到医生办公室,张安云洗完手,对李民伸出手。
    “我是张安云……”
    他本想说“以后官渡有搞不定的急诊,随时打电话,县医院能做到的,我们一定配合。”
    但是这句话他咽回去了。
    人家开胸修补心脏跟玩一样,还用得住你张安云帮忙,以后他帮你张安云还差不多。
    这种水平,这特么是乡镇医院?
    “张主任,您好。”
    李民握住他的手。
    “你说你进修是跟着杨平教授的?他现在还亲自带进修生?”张安云很是奇怪,李民一个乡镇医院的专科生,去那种医院进修已经是省厅特殊照顾,杨教授还亲自带他?吹牛吧?
    年轻人水平高是好事,但是打着杨教授的旗号吹牛就不地道。
    “可能杨教授对我们边远山区来的医生有意照顾,所以亲自带我。”李民没有半句撒谎,只是实话实说。
    老院长在旁边说:“我们李医生是中国好医生,杨教授非常欣赏他,亲自培养他。”
    老院长这人张安云清楚,有些事会吹牛,有些事不会吹牛,在这件事上绝对不会拿杨教授名声吹牛。
    难怪这个年轻人这么厉害,原来是杨教授亲手调教的学生。
    这么说来,要是他去进修,杨教授会不会念他来自边远地区,也会特殊照顾。
    开胸补心脏……想想都兴奋。
    “那个李医生……”张安云本想求李民帮忙介绍去三博医院进修,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他不能这个时候提这事,等下找个机会自然而然提出来。
    现在手术做完了,没张安云什么事情了,要是平时,他肯定风风火火赶回去。
    但是这次不同,他爽快留下来吃饭。
    晚上,张安云坐在食堂里,端着一碗老院长让厨房特意炖的土鸡汤,沉默地喝完了提出要李民帮忙的事情。
    李民当场答应,表示尽力,究竟行不行还得看三博研究所那边的安排。
    张安云很高兴,临走时他对老院长说:“李院长,你们医院这个李医生,要留好。”
    老院长送他到门口。
    “他会留下的。”老院长说。
    张安云点点头,上了车。
    晚上,李民在重症病房守了周福生几个患者一夜。
    窗外的官渡镇睡得很沉。没有城市的霓虹,没有夜航的航班,只有零星几盏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像散落在群山褶皱里的萤火。远处的盘山公路隐没在夜色中,偶尔有一辆晚归的农用车驶过,车灯像两粒缓慢移动的星子。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起伏。周福生的血压稳定在110/70,血氧饱和度98%。他还没有醒,但脸色已经从青灰转为正常的苍白,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李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腿有点僵,腰也有点酸。他没有在意。他只是看着那条绿色的曲线,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
    凌晨五点,老院长推门进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拖过另一把椅子,在李民身边坐下。两个人都看着监护仪,像两尊静默的雕塑。
    很久之后,老院长开口了。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刚分到官渡来,那年二十六岁。卫生院只有三间平房,一个听诊器,一个血压计,连手术台都没有,做清创缝合就在诊室里,病人疼得嗷嗷叫。”
    他顿了顿。
    “有一年秋天,也是农用车翻车,送来三个重伤员。其中一个脾破裂,腹腔里全是血。我们没有血库,没有手术条件,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他才二十四岁,老婆刚怀孕。”
    李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请调报告,想去县医院,哪怕从住院医做起。”老院长的声音很轻,“第二天早上,我又把那封信撕了。”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那时候我就想,总要有人留在这里。我不留,谁留?我不做,谁做?”
    他转过头,看着李民。
    “现在是你了。”
    李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平稳的绿色曲线。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病房。初春的山野在淡金色的光晕中渐渐苏醒,远处有早起的村民推开院门,传来几声犬吠,几声鸡鸣。
    早上七点,周福生醒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看着床边滴滴作响的仪器,看着守在床边的李民。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声。
    李民俯下身。
    “手术很成功,”他说,“你好好养伤,过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周福生的眼眶忽然湿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辆失控的农用车,想起方向盘重重撞在胸口那一瞬间的剧痛,想起眼前迅速模糊的天光和耳边的哭喊,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更没想到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李民。
    他还不知道这间崭新的手术室是谁捐的,不知道那台救了他命的自体血回输机从哪里来,不知道李民为了能在这张手术台上救他花了多少年。他只知道,是官渡医院救了他,是李医生救了他。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边的白发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民直起身,对旁边的护士说:“家属可以进来了,探视时间别太长,病人需要休息。”
    他走出监护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走廊的地砖映成淡金色。不远处,门诊大厅已经开始有病人陆续到来,挂号窗口前排起小队,导诊台的小姑娘正在回答一位老太太的询问。张医生端着搪瓷杯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王护士长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车轮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切如常。
    一切又都不一样。
    李民回到办公室,坐下,翻开当天的门诊预约单。第一个病人是青石村的周桂英,那位吃了八年他开的药的老太太,要来复诊。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日期。
    窗外,官渡镇的炊烟袅袅升起,混入春日山间若有若无的薄雾。远处的盘山公路上,一辆农用车正突突地爬坡,车厢里装着新买的化肥和种子。
    李民低下头,继续写病历。
    他的手依然很稳。
    三天后,周福生转入普通病房。
    一周后,他能扶着床沿下地走几步了。
    半个月后,岔路村派了十几个村民代表,抬着一面锦旗敲锣打鼓地走进官渡医院。锦旗是大红的绸缎底,金黄色的流苏,上面绣着四个大字:仁心妙手。落款是“岔路村全体村民”。
    周大平亲自把锦旗送到李民手里,握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民站在门诊大厅中央,被几十双感激的目光包围着。他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耳朵微微泛红,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但他还是接过了那面锦旗。
    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而入,照在锦旗的红绒上,照在那四个金灿灿的大字上。
    老院长站在人群后面,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那面锦旗。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腰板,从那天起,挺得更直了。
    那天傍晚,李民将自己处理的案例发给杨平,希望得到杨平的指点,很快他收到一条微信。
    是杨平发来的。
    “处理得很好很及时。”
    李民又提起县医院张安云想去三博医院进修的事情,杨平回复:“以后你们官渡医院可以招收进修医生,你可以将自己的医术传授给他们。”
    李民明白了,他以后也要像杨教授一样,在自己的岗位上努力工作,帮助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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