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旗抬眼一瞧见冯夏荷的身影,眼睛猛地瞪圆。
他慌忙起身,屁股离凳时差点带翻椅子,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趋步上前躬身相迎:
“冯小姐大驾光临,林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这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厅里的人看了都不觉得奇怪。
别说冯员外家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单说冯夏荷是隋千户外甥女这层关系,就足以让他这个比隋千户低两级的小总旗矮半截。
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他这总旗的乌纱帽不保,他哪敢不恭敬?
林总旗心里门儿清,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位姑奶奶,不光有钱有势,性子还烈得很,半点容不得委屈。
他忙不迭地侧身引着冯夏荷往主位走,亲手拂了拂椅面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
“冯小姐快请坐,快请坐!”
说着又转头朝门外扯着嗓子喊,“小兔崽子们,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库房里最好的雨前茶端来,再弄碟蜜饯,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那急赤白脸的样子,倒像是冯夏荷是微服私访的大官,他是个跑腿的小吏。
冯夏荷敛了裙摆,端端正正坐定在椅子上,身姿挺拔如柳,脸上却没笑意。
她的目光没看谄媚的林总旗,也没看缩在一旁的李天赐,而是第一时间就扫向了角落里歪坐的方正农。
只见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脑袋微歪,手里还把玩着一颗捡来的小石子。
他衣衫整齐,脸上半点淤青都没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冯夏荷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半截,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彻底褪去,只剩下浅浅的释然。
她暗自庆幸:还好,还好他没事。
方正农本就是无辜的,花了高价租她的地,契约写得明明白白,半分违法乱纪的事都没做。
倒是李天赐这蠢货,心胸狭隘又无理取闹,非要找人家的麻烦,把人弄到这总旗署来。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隶属军营的总旗署,从来就不是个讲理的地方,向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李天赐那性子,定然会暗地里塞银子给林总旗,方正农一个外来的穷小子,没人撑腰,极易遭受皮肉之苦。
若是他真受了伤,她心里定然过意不去。
不光是因为自己没把地的事交代清楚,让他平白受了这桩不白之冤,更因为两人约定的“借种”契约。
更何况,方正农说的“每亩产十石谷物”,若是真能实现,那他将来就是个实打实的“金主”,冯家能不能更进一步,全靠他这茬。
冯夏荷垂了垂眼睫,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无论从哪方面说,这个男人都不能得罪,今日这事,她必须帮他到底。
她抬眼再次看向方正农。
目光相撞的瞬间,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歉意,眉梢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浅弧,那眼神分明在说:
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家里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可方正农却半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眼神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甚至还朝她微微挑了挑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一副“这点小事不值一提”的坦然。
说句实在的,他那模样哪像是被抓来问话的嫌疑人?分明是来赴宴的贵客。
二郎腿翘得老高,脚尖还轻轻晃着,手里的小石子转得飞起,脑袋歪在椅背上,眼神懒懒散散地扫过厅里的人,那姿态,倒像是他坐在主位上,审问林总旗和李天赐似的。
反观李天赐,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双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都泛了白,脸涨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
他头埋得快碰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诚惶诚恐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冯夏荷的目光缓缓移到李天赐身上,不过是淡淡一瞥,李天赐就跟被针扎了似的,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不是真的惧怕冯夏荷这副皮囊,而是心里清楚,冯夏荷这时候出现,就意味着他今天又输了,又一次被方正农那个穷小子拿捏得死死的,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心里五味杂陈,满肚子的憋屈没处撒。
这叫什么事儿啊?自己的老婆,胳膊肘天天往外拐,一门心思护着外人,每次都让他在人前丢尽脸面,连半点男人的尊严都没有。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方正农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子,到底有什么魅力?
还是会什么妖法,还是给冯夏荷灌了迷魂汤?能让她这么死心塌地地护着,连自己的相公都不管不顾。
议事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空气静得能听见李天赐粗重的呼吸声。
林总旗站在一旁,左看看冯夏荷,右看看李天赐,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撞枪口上。
还是冯夏荷先开了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目光直直地射在李天赐身上,半点情面都不留:
“相公,我把五十亩土地租给方正农,这件事,我之前已经和你说过了吧?”
李天赐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慌忙避开她眼底的锋芒,声音很低:
“是……是说过,可……可我没同意啊!我就是不想让方正农那个穷小子,种咱们家的地!”
他说得吞吞吐吐,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冯夏荷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干脆利落,半点不客气:
“相公,我再跟你声明一次,那五十亩地,是你们李家当初给我的彩礼,既然进了我冯夏荷的门,就属于我个人的私产,跟你们李家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想让谁耕种,就让谁耕种,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你管不着!”
冯夏荷这话,字字如针,扎得李天赐如鲠在喉。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憋得胸口发闷。
可这话落在方正农耳朵里,却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水,痛快淋漓,浑身都舒坦了。
尤其是冯夏荷话里的几个关键词——“是我个人的地”“我想让谁耕种就让谁耕种”,像小钩子似的,勾得他心里发痒。
他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两人之间那桩隐秘的“借种”约定,脑子里瞬间衍生出一串更鲜活、更暧昧的关键词:好种,好地,好技术,出好苗......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冯夏荷身上,扫过她错落有致的身姿,掠过她那嫩白肌肤。
不觉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血液也在无形中加快了流速,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方正农心里暗暗期待起来,土豆啊土豆,你可得快点成熟,快点丰收!等收了土豆,他就有理由,也有底气,奔赴苏妙玉和冯夏荷的两场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