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赶尸匠
一
一弯新月挂在远处的山尖上,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也像一只随时都会吹响的牛角。
花阶路上,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慢慢地走着。高的是男人,矮的是女人。男的是人,女的是……尸体。
走了那么远的路,都是选的远离人群的崎岖小路,现在,选择花阶路,也就证明快到苦主家了。每一个赶尸匠,十天半月,甚至于一月两月的赶路,都是吃尽了路上的艰辛,受到了常人难以想像的罪孽。他们所盼望的,都是尽快把“货”交了,从苦主手里接过余下的“苦钱”,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立马转身,踏上回家的路程。
吴侗已经把另外四具尸体顺利地交到了苦主的手里,现在,只剩下一具尸体了,就是他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的女尸。女尸姓赵,在外面一个远房亲戚家帮佣,失足落到井里。
按说,他的心情应该越来越轻松才对,每交一具喜神,就像放下了肩上的一块憨重的石头。而这最后一具喜神,吴侗竟然不希望交得那么快。
上了山坳,就看到山下的小寨子,就是这个女尸的寨子了,叫桐木寨。寨子像静静地浮在淡淡的月辉里的船,进入了香甜的梦乡。只有寨子西边有一户人家,隐隐约约地看到点光亮,显然是点着的枞膏灯。光线不大,不注意看的话,根本就看不出。那一家亮着灯光的人家,应该就是这具女尸的家了。吴侗松了口气,不出一个时辰,就可以到了。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觉得,有一缕落寞的情愫,在心底慢慢升了起来,升到脑壳那个地方,便像雾气一样,盘旋着,不肯散去。他见坳上的小路边立着一个凉亭,凉亭不大,只能容纳四五个人的样子。里面有一张桌子,四周架了四张杉木板,是当凳子,用来供人躲雨歇息的。这样的凉亭,在乡间小路上很常见。
下了坡,很快就到喜神的家了。到了她家,入了殓,吴侗就要和她分开了。想到就要分开,吴侗的心里就没来由地隐隐地不舍。同行了八天,只有这最后一天,他才有机会和她单独一块行走。他其实一点也不累,只是不想快快地和她分离吧,就对那女尸说道:“娘娘,走累了没?我们到亭子里去歇口气好不好?”
女尸仿佛没有听到,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她是一具尸体,自然听不了人话。但被赶着的尸体,却是听得懂人话的。
吴侗心想,我这是昏了头了。我怎么要叫她娘娘呢?她不是一具尸体吗?不是一具喜神吗?对喜神,不能像对活人那么样地对待。于是,他掏出赶尸鞭,往亭子那里一指,喝斥道:“畜牲,进去!”
女尸便嘎地站住,双脚并没有抬起来,而是立在地上,原地磨着转了个方向,向着凉亭,然后,才迈出步子,走进凉亭,面朝着凉亭的杉木柱子靠着。
吴侗放下包袱,并拢食指和中指,伸到她的符纸上划了一个“止神咒”,这才揭下她脸上的符纸,把她抱着,慢慢地放到凳子上,背靠着立柱。
吴侗在她旁边坐下来,细细地瞧着她的脸。
他赶尸的经历有两年了,赶的尸体也不下二十具了,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脸,和生人无异,这张脸在薄薄的月光下,显得安祥而宁静,就像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的梦中的母亲。
吴侗看一下周围,除了夜风和虫鸣,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声响了。他的心里,就慢慢地跳得厉害些了,嘴角,也似控制不住,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向这具女尸倾诉。他双手捏住了女尸的双臂,摇晃着,哽了声音,开口道:“娘娘,我想和你……讲话……”
二
吴侗把这个女尸叫做“娘娘”,一点都没有感到难为情。与她非亲非故,素不相识,而通过这几天与她的朝夕相处,他的心里,也就认定了她,是一个和善的“妈妈”了。此时,他叫她是“娘娘”,他都还觉得不够亲热,(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⑥ . ℃ Ο m ^.^整*理*提*供)如按他内心里真正的想法,他很想叫她一声“妈”。这么想着,吴侗就控制不住自己,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妈……”
他呢喃着叫出的这个字,从嘴里出来,进入他的耳朵,竟是那么的陌生,又是那么的亲切。
他没有妈妈。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妈妈,也不知道妈妈长得怎么样。
他经常做的一个梦,就是梦到了妈妈,梦到他在妈妈的怀里,含着妈妈肥大的乳房,进入甜甜的梦中。
而梦毕竟是梦,最终都要醒来。每回醒来,他的嘴角都残存着在梦中流出来的幸福的口水。
他多想哪一天,遇到他的妈妈,和妈妈讲很多很多的话,跟妈妈一起做事,一起吃饭,然后,永不分开。这一直是他的内心深处的一个梦想。现在,四周无人,万籁俱寂,只有他和她。
于是,很自然的,对着那具女尸,他叫的不是“娘娘”,而是“妈”。
他说:“妈,你晓得不?我的命好苦。我打小就是一个没妈的孩子,我从来不知道妈是甚么样子的,她的声音,她穿甚么样的衣服,喜欢吃什么菜,我都不晓得。我问爹,爹说,他也不晓得哪个是我妈。他说,我是他捡来的。我好命苦啊,妈。没有妈的孩子,那还算是一个人吗?我对爹讲,你怎么不给我找个妈,然后生下我呢?你为甚么只捡我,不连妈也一起捡起来呢?爹讲,我们赶尸匠,是不能有女人不能结婚的啊,只能一辈子打单身。妈,你讲我的命苦不苦?”
吴侗听到一声“唉”,幽幽地,在他的耳朵里盘旋着。
他往四周看了一下,除了他和这具女尸,并没有其他的人。是谁呢?那一声叹息,分明来自一个女人,也分明是听了他的遭遇后发出来的。莫非,是这个和自己一起坐着的女尸?
女尸的脸上还是没有甚么表情,眼睛也依然是闭着的,她低着头,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她的鼻子的阴影把她的嘴巴都遮盖住了。
吴侗想,一定是自己想妈想得发疯了,听恍惚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继续对着女尸说:“你要是能讲话就好了,我就不会一个人讲话了,一个人讲话,叫人看见了,人家就会以为我是疯子。人家看到了,会怎么想呢?我不管。我只想和你说话,只想你就是我的妈。人家都有妈,不晓得我没有妈的人心里是苦的。可惜呵,我只有让你走路的能耐,没得让你讲话的能耐啊。你现在能走路,要是还能讲话,你就不是尸体了,就是大活人了,你要是大活人,你会做我的妈不?”
吴侗的眼泪流了出来,流进了嘴角,咸咸的,有点涩。他把头靠在女尸的怀里,把女尸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胸前,像母亲在抱着自己的孩子。她双手冰冷。吴侗感觉到,那双没有生命的手,在他的胸前,似乎游动了一下,像是在抚摸着他宽厚的胸膛。他的左边乳头上面,开始发热,然后,是隐隐的发痒,继而,麻酥酥的,然后,就有些疼痛,发烫,烫得像是被火碳烧灼一样。他知道,那里有一块胎记,像一只蜘蛛脑壳那样的胎记,有一枚铜钱那么大。他记得小时候跟爹赶尸时,在“喜神”店住下来,等他爹睡着了,他就去拉一个漂亮的女尸的手,要她和他一起玩,没多久,他胸前的胎记就痛得让他哇哇哭了起来。爹被他的哭声吵醒了,赶快赶了来,闪电般地把符纸贴到女尸的脸上,那疼痛马上就消失了。爹告诉他,胎记是从母腹里带来的,是连接前世今生的桥梁。爹还很严肃地告诉他,千万不要和尸体动感情,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然惊醒了过来,立即跳起来,离开了女尸。
这时,他看到,这具他刚刚还称之为“妈”的女尸,两只眼睛翻了开来,眼眶里,没有黑色的瞳仁,而全是惨白的眼球。她的脸上浮着阴恻恻的微笑,嘴角,露出了一粒蚕豆长短的白森森的牙齿。
吴侗的身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幸好发现得早,不然,会很麻烦的。他下意识地,双手十字相交,两只食指对着女尸,捏成了“阻”字诀,口中叫道:“天地良心,生死有命。人鬼殊途,游魂请进!”念完,右手往包袱里一探,中食两指挟出一张符纸,裹挟着罡风,“啪”地一声,贴到了女尸的脸上。
三
看着女尸重新恢复了安静,吴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阵夜风从亭子外吹进来,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看山脚的寨子,那一家的灯光还在隐隐亮着,人家还在等着他们呢。他点亮马灯,叫道:“畜牲,走!”女尸就乖乖地向着山下走去。
只须跨过一座石头拱桥,就到了寨子。吴侗敲响了铜锣,叫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
他这个时候叫将起来,是告诉苦主,你家客死他乡的亲人回来了,马上就到家了。同时,也告诉他们,如果还没睡,一直在等着,这个时候就要回避,等他用法术把尸体赶进了棺材,躺下之后,再行出来,以免活人的人气冲撞了尸气,引起诈尸,那就糟糕了。
果然,苦主家还有两个人并没睡下,听到锣声,很快从堂屋溜到了厢房里。
那家的院子不大,一副黑色的棺木,摆放在两张条凳上,棺木的棺盖没有合拢。棺材旁边,发了一盆炭火,火盆里,烧了些纸钱。
吴侗把尸体赶到棺材前,叫道:“停起!”
女尸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她的脸虽然还是被符纸蒙着,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她微微低着的头,像是在审视着棺材,仿佛也知道了这副棺材就是她的睡床一样。
隔壁厢房里,有嘤嘤的哭泣声,很细很小,穿过薄薄的板壁,传进了他的耳朵。吴侗心想,这应该是女尸的女儿吧。
吴侗把左手捏成剑指,点着女尸的颈根后面的玉枕,右手拿着赶尸鞭将女尸的头顶“啪”地打了一下,说:“天地悠悠,魂魄不游,各去各地,安息久久!”
他正要叫一声“进去”,还没有来得及叫出来,突然听到了一声悲惨的哭喊:“娘啊,娘,我苦命的娘啊……”
随着那叫声,厢房里冲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披头散发,脸上,涕泪泗流。只见她甩脱掉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的手,不顾一切地奔出来,朝她的母亲扑过去。
去时,娘还是那么慈爱的一个人,交待女儿多听爹爹的话,多帮爹爹做事,多做几双布鞋,多织几尺布,来时,却变成一具恐怖的尸体,有肉无血,与亲人阴阳两隔,教人如何不肝肠寸断!
女尸在吴侗叫她“进去”时,她自己爬到摆放棺材的伸出了尺来长的条凳上,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棺材。听到女儿哭天抢地的声音,她就停了下来。
吴侗的心里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那姑娘不要命地扑过来,还是被那个男人追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了。男人说:“爱莲,你就让你娘睡了再去看啊,这样子要出大事的……”
接下来,女尸应该把另一只脚也跨进棺材,然后,自个儿蹲下去,躺好。而被她的女儿这么一叫,她的还没有进入棺材的那一只脚就停止不动了,动的,是进去了的那一只脚。她把那只脚从棺材里缩了回来,慢慢地转过身子,居高临下地,面朝着他们,那神情,很是怪异。
吴侗双手伸开,拦住那两个人,高声叫道:“小心,你们赶快退出去……”
爱莲看到这样子,晓得自己真的闯了祸了,也不禁吓住了,愣着,忘记了哭泣。她颤了声音,说:“爹,我……”
她话没说完,就被她爹给拉进了厢房,躲了起来。
这时,吴侗早已经盘腿坐下,双手食指和无名指捏在一起,默默地念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怨仇皆无,各走各路!”
女尸的嘴里嘿嘿地笑了两声。她迅疾地伸出手,自己揭下了脸上的符纸。然后,猛地一跳,从吴侗的头顶了一跃而过,挟带着一股阴风,直往厢房扑去。紧接着,就听到厢房里传来了她女儿的惊呼声:“娘啊,莫骇我啊,我是你的爱莲啊。”跟着,就是她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他妈拉个死婆娘,死了都……”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发出的声音,不成话语,而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呜呜哇哇”的声音,像是被甚么堵住了一样。又听她的女儿惊叫的声音:“娘,娘,你莫害爹啊,爹要是去了,我一个人也只好跟你们去了……”
吴侗像是这一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充耳不闻。他一动不动,不慌不忙地把一张符纸掏出来,咬破自己的右手的中指,那血,就滴了出来。中指很快在符纸上画了一个符咒,这才一跃而起,一脚踹破板壁,飞身撞进厢房。他看到,那个男人已经横陈着躺在地上,拼命地抱住女尸的双脚,不让她去加害女儿。他的女儿则退缩到屋角,全身颤抖着,吓得话都说不出了,只会张着嘴,喘着气。
吴侗大喝一声:“畜牲,看招!”
女尸回过头,她的脸上挂着得意的惨笑,舌头伸出来半尺长。她怪叫了一声,就朝吴侗猛扑过来。她忘记了自己的双脚还被她的男人死死地抱着,“扑”地一下,倒在地上。
吴侗立即跳过去,左手一伸,揪住她的头发,往上狠狠地一提,右手闪电般地往她的脸上一靠,“啪”,一声闷响,就贴上了那张血符纸。
女尸的头一歪,垂了下去。她无力地哼了半声,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四
舒小节回到家,已是黄昏。像往常一样,他摇了摇门上铮亮的铜环。他打小都是这样,不像别的孩子,一到自家门前,就砰砰地把门拍响。他回家时,总是把那铜环摇得叮当叮当地响。他喜欢听那铜环的脆响,那脆响让他觉得温暖而亲切。
门开了,是柳妈。接过他手里的藤箱,说:“一听到这门环的响声,我就晓得是少爷回来了,快进来,你妈想死你了,快快进来。”
舒小节对柳妈说:“柳妈,我自己拿。”
柳妈根本不听他的,说:“哟,少爷是学生,有文化。我这老婆子啊,天上掉下个扁担不晓得是‘一’字,我只晓得,就是怎么把少爷你们家服侍好。”
她不由分说,就夺过舒小节的藤箱,对着楼上喊道:“太太,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舒小节也仰起脖子喊:“妈,我回来了。”
屋里,是天井,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从三层楼那么高的亮瓦上有气无力地飘下来,飘到地上,就再也没有光亮了。四周,一片的暗黑。他停了一下脚步,慢慢儿地,眼睛才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天井里,逐渐地显现出来,几根抱不拢的屋柱,一个半人高的太平缸,还有屋檐下的鸡冠花。
这时,二楼上,母亲龙桂花对他说道:“小节,快上楼来!”
舒小节抬起头,往楼上看去,母亲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小袄,外面披着一件蓝色的披肩,下身穿的裙子,看不清是黑色的还是蓝色的,抑或,是褐色的也说不定,反正,看上去,有些沉闷。她倚着屋柱,手扶着拦杆,她瘦削的脸上很苍白,精神也显见得不太好。
舒小节仰头问道:“妈,爹他怎么了?”
龙桂花并没有回答舒小节的话,只是说:“上来吧,先吃饭,你怕是肚子贴到背梁骨了。”
柳妈对舒小节说:“我这就弄饭去。”
在柳妈弄饭的当儿,舒小节已经上了楼,给母亲请了安,说:“妈,孩儿好想你的。”
龙桂花听舒小节这么说,心里很高兴,而嘴上,却是故意“哼”了一下,说:“小节,你才上了两年学,就学得逗人开心了。想妈是假,想你爹才是真。不然,一进屋,不晓得来看妈,倒先问你爹了。”
舒小节坐到檀木椅子上,颇有些委屈似的,说:“爹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能不急吗?”
龙桂花说:“急,急,急有甚么用?依我看,他还不是嫌弃我娘俩,大事小情,一概不管,一走了之,像做爹的人吗?”
舒小节见妈对自己想爹不是很高兴,就暂时停止了说话,心里虽然很不安,还在牵挂着爹,但他想,还是不要太急了,不然,惹得妈不高兴,这做儿子的,也算是严重的失责了。
爹妈两个,一向没有甚么话说的。他们虽是夫妻,却和生人一样,互不干涉,饭呢,在一起儿吃,就是闷头闷脑,各吃各的,吃完,父亲也不知对着谁,说一声“走了”,便径自走了。妈呢,一声不吭,好象爹不是对她说话,甚至于,根本就没有说话。如果是妈先吃完饭,她就把碗筷放在桌子上,不像爹那样不知道对谁说话,而是向着柳妈说:“慢吃噢。”那口气,哪里像是对佣人说话,倒很像是对客人说话。每当这时,柳妈就会感到不安,回一句:“太太你太客气了。”
舒小节还记得,有天晚上,他起来小解,经过爹妈的卧室时,听到爹妈的说话声。那时,已经是下半夜了。很晚了,他们还没睡着?他正要下楼,就听到妈喘着气对爹说:“要根,我想,我想嘛,我想得快发疯了。”爹冷冷地说:“你想发疯那还不容易?你发就是啊。”妈娇笑一声:“我现在就疯了,我疯了……”接着,舒小节就听到有细小的悉悉嗦嗦的声音,像是掀开被子的声音。这时,爹突然短促而压抑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你要干甚么?下去,再不下去莫怪我踢来了。”妈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恨恨地说:“舒要根,你还是不是我老公?”爹冷笑道:“我一想起你那个逼我就恶心!”妈又气又恨,轻蔑地说:“当真是乌鸦笑猪黑,你以为你那是好鸡巴?你要遭报应的!”爹牙齿都打战了,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你……”舒小节听到这里,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哪里还敢下楼去,悄悄缩回自己的房间,把那一泡尿一直憋到天亮。
舒小节不知道的是,从他到师范去上学的第一天起,舒要根就搬出了他和龙桂花的卧室,一个人睡在了一边。
看妈平静了一点,舒小节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妈,爹出去时,讲过甚么话没?”
龙桂花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像是掩饰甚么,然后,才装着甚么也没有的样子,淡淡地说:“没有。”
舒小节不甘心,刚要开口再问,龙桂花先开了口,说:“还有,长大了,是有文化的人了,不要还和小时候一样,甚么事都不懂。我讲的是,你和香草的事,不要再去缠她,听到了吗?”
五
吃过夜饭,天就黑得跟锅底一样了。
柳妈过来,把碗筷收了起来,叠在一起,往厨房里走去。桌子上,还有一只大汤钵,舒小节站起来,帮着柳妈把那汤钵拿在手里,也往厨房里去。
柳妈赶忙对他说:“哎呀少爷,这可不是你做的事啊,快放下快放下,莫弄脏了你的手,那可是拿笔写文墨的手哩。”
舒小节笑了笑,说:“柳妈,你莫大惊小怪的,这些事情,我们在学校里早就做得溜熟的了。”
柳妈迷糊了,瞪着眼睛问:“你们那是甚么学堂啊,还教做家务?”
龙桂花对柳妈说:“柳妈,你就信他,做做也好,莫学他老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真把自己当老爷了哩。”
舒小节对柳妈伸了伸舌头,就和柳妈一起到厨房里去了。舒小节每次回家,喜欢跟柳妈说话,镇上哪家娶媳妇了,哪家做生意发财了,哪家有人上山当土匪了,都从柳妈嘴里得来。
他一边帮柳妈给灶垅里添柴火热洗碗水,一边问柳妈:“柳妈,镇上发生了甚么事没?”
柳妈快言快语地说:“怎么没有呵,上次开粉馆的陈胡子死了,死得好怪,自己拿刀剖自己的肚子。请船送葬嘛,快要上岸了,不晓得搞甚么鬼,船一翻,又死了两个人……”
“甚么甚么,你讲甚么?我们镇死了蛮多人?”
“是啊,你妈给你打电报,没讲清楚?”
舒小节笑了一下,说:“电报里怎么讲得清楚,一颗字合一斤油钱哩。”
柳妈啧啧道:“怪不得人家讲一字值得一千金哩。”
“一共死了好多人呢?”
“死了好多人?六个!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哩。我一二一二地讲给你听。”柳妈说着,就伸出右手,用左手的食指掰着右手的手指头,说,“第一个死的是马三爷,第二个是刘仲安,第三是覃明行,第四个是陈胡子,第五第六个是朱家两兄弟,是一起被水淹死的,你看看你看看,叠起叠起地死人,我都活了六十多岁了,还从来没见过死得这么密的,你讲怕不怕?真是骇死个人。”
龙溪镇上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舒小节也不禁感到骇然。他隐隐约约地想,爹的失踪,是不是和这一连串的死亡有关呢?爹已经十天没有任何音讯了,他到底上哪儿去了?莫非,爹他……他不敢想下去了,不,爹不会有事的。如果有事,这么久了,他的尸体也应该被发现了。最有可能的是,他和妈合不来,怕是不想在这个家里呆,一气之下,走了。
舒小节问柳妈:“柳妈,我爹出走的时候,是不是和我妈吵过架?”
柳妈花白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说:“没有没有,他们两个啊,你还不晓得?哪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就是有甚么心眼儿了,也吵不起来啊,大不了,你不睬我,我不理你,才不会吵哩。要是吵得起来,那还好一点,吵完了,就甚么事儿都没有了,老话不是讲,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吵架不记仇嘛……”
柳妈一向话多,说着说着,就说到一边去了。
舒小节打断柳妈的话,问道:“那你想想看,我爹到底是为甚么?”
柳妈盯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舒小节看柳妈那个样子,两个眼珠子瞪着他,让他心里有点发毛。他想,柳妈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
柳妈凑拢到舒小节的耳朵边,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还要死人!”
舒小节吓了一跳,马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说:“柳妈,你莫乱讲!”
柳妈像是才醒转过来,说:“唉,我也不晓得怎么了,这人老了,就管不住嘴巴了。其实啊,那话不是我讲的,是你爹讲的。他出去的头一天,一个人站在窗子前,像个呆子,站了一天,我上楼去叫他吃饭,他摸头不得脑,就讲了那四个字,‘还要死人’。”
六
舞水河里,泊着大大小小几十只船。即使在深夜,也还有夜船进入和驶出码头,河水里,船上灯光的倒影,本来静静地朦朦胧胧地亮着,随着船只的出入,一波一波的水纹荡漾开来,一团红晕便快活地荡漾开去。
夜色中,三两只挂着红灯笼的“花船”最是打人眼窝子。花船宽大而平稳,它每天只是在镇子的上下五里路范围内往返。和那些静静地酣睡在水中的船舶不同,那些船舶白天博激流,过险滩,重负千百斤,行千百里路,一到晚上,没有别的心思,一停泊下来便沉沉地睡去,第二天好赶路。而花船,天天在自家门口来回打转,没有旅途的劳累,是骚动的,张狂的,一船里,飘浮着花酒的浓香和女人暧昧的脂粉味,拌着男人淋漓的汗水味,又咸又甜。那吃吃的掩饰不住的笑声,从女人的嘴角泄露出来,继而,便是一忽儿低婉如夜莺的娇笑,一忽儿高亢如母兽的狂吼。红被子里,健壮的男人被那娇笑和狂吼,给激得像是遇上了油的灶火,呼呼地,生出了猛力,直把那白晃晃的女人身体给捣鼓得散了架丢了魂,然后,瘫软得像被舂得粘粘糊糊的糯米团儿,瘫在船上,春光四泄。因为长年累月在船上,过着居无定所,行云流水的日子,沿途的码头便是他们的家,饥饿的汉子哪里见得这白花花的绣牙床?草草地饱了肚皮,便上了花船,找那快磨死人的救命方。有节奏的重压,使得花船“噗噗”地往水面直压下去,那水似乎也不是好惹的角色,便也鼓足了劲,硬是全力支撑着把那船一下一下地顶将起来。船和水的战斗持续了三袋烟的工夫,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动不动了,懒洋洋地,进入酣甜的梦里去了。
码头上,坐在青石板台阶上的两个年轻人看了那一幕,一时,不敢开口说话。
香草低着头,拨弄着自己胸前的一根辫梢儿,轻了声,说:“你带我到这里来,不安好心。”
舒小节内心里,是不同意香草的话的,然而,看这架势,也怪不得香草这么说。他为自己辩解道:“我哪晓得,才出去两年,这龙溪镇的码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香草说:“现在搬到龙溪镇来做生意的人,多得很了哩。烘江来卖洋布、煤油的,贵州下来卖桐油、朱砂的,还有山里头来卖木材、药材的,数都数不清了。”
“我晓得,做生意的一多,开花船的也多了。烘江那地比龙溪镇还要热闹,光开青楼的都有五六十家,你从街上走过去,那些妹子们就在楼上向你直招手儿。”
香草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舒小节的手臂,有些担心地问:“那你……”
舒小节趁势握住了香草细嫩的小手儿,说:“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香草听了,自然心里很是受用,但面子上,她才不会承认哩,就偏过头去,不看他了,故意以无所谓的口气说:“我才没工夫去想放不放心的事,哼,你要怎么的,那就怎么的啊,成龙你上天啊,变蛇你钻草啊,管我甚么事?”
舒小节也笑了,把她的脸蛋儿扳过来,朝着自己,说:“我不变蛇,我不要钻草,我就变一条虫子,钻你的心,好不好?”
香草就不由得“噗哧”笑了出来,说:“甚么虫?毛毛虫。甚么毛?鸡……”
她还没讲完,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怎么敢讲下去呢?那是小时候听来的山歌的歌词。那山歌这是么唱的:甚么虫?毛毛虫。甚么毛?鸡巴毛……
舒小节哈哈地笑道:“好啊,哪里来的野妹子,有本事你讲完起啊。”
香草伸出粉嘟嘟的小拳头,在舒小节的胸脯上擂了一拳,说:“好啊,我是野妹子,我就是野妹子,可是你呢?你现在不是野小子了,你是文化人了,是喝洋墨水的人了,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野妹子了。”
香草说着,眼眶里,就慢慢地湿润了。从舒小节去读书的那一天起,她的心里就隐隐地担着心。现在,他这个读书人,到底还是变了。他一定是看不起我这个不识字的人了,是不是所有都不识字的人,在他的眼里,都是野妹子呢?
舒小节把香草揽在怀里,说:“看你又乱讲话了不是?我只是随口讲的,你不要往心里去啊。冷不冷?”
香草为了证明自己冷,紧紧地依偎在舒小节的怀里,悄悄地狠着劲儿,吮吸着他身上那一股干净清爽的男人气味。
香草很喜欢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味道,但想到未定的将来,就像是受了委屈,说:“我不往心里去,就不往心里去啊?我听讲你们学校有好多女学生,个个都生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又漂亮又识字,又大胆又风骚,你以为我是傻瓜不晓得啊。”
舒小节的眼前,就浮现出一个白衣黑裙留着短头发的身影儿来。她走起路来袅袅娜娜,让人的眼睛飘飘浮浮,说起话来咭咭咕咕,让人的耳朵酥酥痒痒。她有一个水灵灵清雅雅的名字:汪竹青。
香草揪住舒小节的耳朵,说:“喂,喂喂喂喂,我就讲得不错吧,看你这呆愣愣的样子,当真是神游到你的女同学那里去了。”
舒小节赶忙把思绪收回来,说:“你莫冤枉好人啊,我,我是……”
“你是怎么了,那你说来听。”
舒小节想也没想,冲口而出道:“我在想,我爹到底到哪里去了?”
香草松开揪着他耳朵的手,说:“那真是我冤枉你了。咦,你爹到哪里去了,你妈不晓得?”
“我问了她了,她好像是晓得的样子,躲躲闪闪的,就是不肯告诉我。”
“嗯,我爹妈好像晓得,问问他们去?”
“不会吧,我妈都不晓得,你爹妈倒还晓得啊?”
“我也没有肯定啊,只是说好像嘛。自从我们镇上死了这么多人,我爹妈也好怕的,特别是我爹,六神不安的样子。他和我妈说,下一个,我也打不脱了。我妈说,你也要像舒会长那么样躲起来吗?我爹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往哪儿躲去?躲到灵鸦寨去吗?”
舒小节问道:“灵鸦寨?”
香草说:“是啊,不过,我也不知道灵鸦寨是哪里,他们一提到灵鸦寨,都害怕得不得了的样子,我也感到好奇怪。看你那样子,莫非你晓得?”
舒小节想起了回家那天早晨,田老师也提到了灵鸦寨的名字,而且,那神色,也是害怕,还厌恶。
舒小节一把抓住香草的手,说:“走。”
香草诧异地问道:“走哪里去?”
舒小节说:“你家,问你爹妈去。”
香草说:“你找死啊,我们的事,你家和我家都反对哩。”
舒小节拖着香草就走,说:“依不得了。”
香草说:“你个悖时的,我的鞋子都还没穿好……”
七
舒小节和香草来到了香草家门口,两个都站住了。
这时,已是深夜,街上寂静无人,只有舞水河的船还在传来一两声晚睡的人嘻笑声。
香草家开了一个糕点店,做着小本生意。虽没有舒小节家富足,却也算是殷实人家了。老两口起早摸黑,把那铜板一分一毫地积了起来,竟然也盘下了两个铺子,一个自己用,一个租出去。
舒小节和香草好上,两家都知道。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两家关系向来不错,平时也走得很是勤快,可就是不让他们俩个好。舒小节问过他的爹妈,爹气不打一处来,说:“问你妈去!”而妈呢,却是气呼呼地掉头而去。香草也问过她的爹妈,她的妈只顾叹气,脸上,一脸的愁苦。她的父亲,糕点店老板邓金名,看了母亲一眼,摆了摆手,说:“香草,你就莫问了,啊?”香草倔脾气上来了,偏要问:“不行,你们不告诉我,我想不通。爹,妈,你们快告诉我啊。”妈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说:“香草,我的乖女儿,你莫逼你妈了,啊?”
舒小节伸出手就敲门,敲得砰砰响。
那响声,把香草吓了一跳。她赶忙把舒小节的手拉开,佯骂:“还讲你是个文化人,简直比野人还野人。”
舒小节说:“算你嘴巴厉害,报仇了吧,高兴了吧。”
香草仰着头,对着三人高的一扇小窗子,轻轻地喊道:“妈,妈——”
屋里听到一个女人的应答声:“香草?来了。”接着,传来取横杠的声音,然后,那铁皮铜钉的大门,就“吱嘎”地一声,开了。
香草的妈一手拿着煤油灯,一手护着灯罩子,以防屋外的风把灯吹熄。她万万没有想到,门口,除了香草外,还站着舒小节。她衣角的一粒扣子还没有扣好,一边慌不迭地退缩到门后,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衣角往领口上提,把衣服扣绊儿给扣好,这才又重新出现在门边,先对舒小节说:“哟,小节回来了?”然后,对着香草骂道:“你个野妹崽,深更半夜的,也不给妈打声招呼。”
舒小节和香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为那句“野妹崽”感到开心,悄悄地笑了一下。
舒小节对香草的妈说:“娘娘,这么晚了打扰你老人家,实在不好意思。”
香草的妈笑了笑说:“到底是读书人,会讲话。外面冷,进来讲。”
舒小节没有动,说:“今天太晚了,哪天专门来看望大伯和娘娘。我只问一句话就走。”
香草的妈也觉得,这么晚了,确实是不方便,就没有留他进屋,说:“你想问甚么,但凡娘娘晓得的,都告诉你。”
舒小节问道:“我爹,他去了哪里,娘娘晓得不?”
香草的妈没有想到舒小节会问她这个事,呆了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香草看了舒小节一眼,她看到舒小节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的妈,一定要从她妈的脸上看出甚么答案来。
舒小节说:“娘娘一定晓得的,对不对”
香草也说:“妈,你要是知道,就告诉小节,他爹丢了,他都急死了。要是我爹也丢了,我也……”
香草的妈听她这么讲,又快又轻地打了她一巴掌,说:“呸呸,呸呸呸!”
香草知道,妈很忌讳她说不吉利的话,赶忙住了口。
舒小节有些急了,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说:“娘娘,告诉我,我要去把我爹找回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香草的妈咬着嘴唇,生怕控制不住自己,一不留神,就会从嘴巴里迸出甚么话来一样。
舒小节说:“求娘娘告诉我爹的下落,小节永世不忘娘娘的恩情,我给娘娘下跪了……”
香草妈以为小孩家开玩笑,不理他这一套,说:“我要晓得,早告诉你了。”
舒小节手一伸,把衣服的下摆撩起,作势要跪的样子说:“娘娘晓得,我家只我一个崽,我不去找我爹,哪个去找?”
香草妈赶忙拦住他:“莫莫莫,娘娘受不起。”
这时,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来:“灵鸦寨。”
门洞里,悄没声息地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而是看着远处一个没有具体目标的地方。
他是香草的父亲,糕点店的邓老板邓金名。
邓金名说:“你到灵鸦寨去找吧,八九不离十。”
香草妈手里的煤油灯“咣”地一声掉到了地上,玻璃碎片的声音硬生生地刺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黑暗中,传来香草妈低低的啜泣:“你怎么能告诉伢崽啊,造孽啊……”
邓金名冷冷的声音:“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