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欲祭坛上的处女血
一
日子就像寨子外面那条小溪的水,一天一天往下游流去。田之水来到灵鸦寨收集山歌,不知不觉的,已有一个月了。那段日子里,他跑遍了灵鸦寨的每一个角落,也跑遍了附近的其他的寨子。舒要根做着管事,当差的时间比空闲的时间多,也就没有多少时间陪田之水到处跑。田之水早熟悉了这个地方,也觉得没必要有个人天天跟着他,一个人嘛,想到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玩就和谁玩。
四乡八寨,只要听说哪里有坳会歌场,田之水就和一干男男女女们,一起往那地方赶去。渐渐地,他发现,凡是有坳会的地方,必然会出现腊美曼妙的身影。凡是有歌场子的地方,更是必然会飘荡着腊美甜美的山歌。
田之水越来越喜欢那样的场合,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喜欢那样的场合,早就已经不仅仅是限于收集山歌了,而是,他渴望看到腊美的身影,喜欢听到腊美的歌声。
舒要根见田之水记了厚厚的两本山歌,就问他:“记了好多首了?收获不小吧。”
田之水把本子递给舒要根,说:“那当然,你看这首,还有这首,多美啊。”
舒要根没有接他的本子,继续说:“嗯,是不错。我是说,除了收集山歌,你还收集些别的吧?”
田之水说:“不,别的我不喜欢,也不懂啊,比如收集蝴蝶标本,收集植物标本什么的……”
舒要根道:“田老师真是个实在人。”
田之水说:“算是吧。”
舒要根笑了,说:“田老师又实在,又有文化,你要小心啊,莫被哪个姑娘看上了,会把你收去做上门女婿,到时候你跑都跑不脱了。”
田之水听了这话,不由得怔了一怔,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他立即摇了摇头,好像要把那道白色的身影给摇出去。
舒要根见他摇头,以为他不赞同,就说:“花在红中正好采,我们这里的姑娘,看起来个个都温柔得像春水,其实呢?云雾藏得千斤雨,个个都厉害,你可得小心。”
田之水认真地说道:“我嘛,一介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莫去害人家。”
舒要根也笑了,说:“对了,我现在有一个想法。我和腊美的事,原来打算是等到了秋天,打了谷子后才办的,现在,趁着你还在这里,我想提前把亲结了。”
田之水的手一哆嗦,声音也有些变了,说:“怎么要提前?这、这和我在不在这里有什么关系?”
舒要根说:“当然有关系啊。你是我们灵鸦寨的贵客,我要请你做我的伴郎。这样,腊美也会非常乐意的,你不会拒绝我吧?”
田之水赶忙笑道:“我怎么会拒绝呢?”
舒要根说:“就是嘛,我不会忘记,我们两个是睡同一铺床的兄弟哩。”
田之水说:“那是那是,你放心,我给你做伴郎。”
舒要根说:“一言为定,明天就去腊美家‘看日子’。”
田之水又是一个没想到,惊讶道:“这么急?”
舒要根郑重地点着头,说:“是的,我已经给寨老请假了,他听讲我明天去腊美家提亲,也很高兴,甚至,比我还高兴!”
田之水说:“你是他最得力的帮手,他当然会为你高兴。”
舒要根的脸上变得铁青起来,说:“寨子里每一个人成亲,他都会高兴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田之水有些糊涂了,问道:“为什么?”
舒要根冷冷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们都是‘玛神’的子民,不该议论这事。”
田之水第一次听到“玛神”这个词语,问道:“‘玛神’?‘玛神’是什么?”
舒要根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说:“莫问了,问不得的,睡觉去吧。”
二
第二天,舒要根和田之水起了个大早,两个人一起往腊美的寨子走去。
舒要根挑着担子,两个箩筐上贴了几张红色的纸条,箩筐里,一边有两只鹅,鹅颈根上也贴着两圈红纸条儿;一边有一坛酒,酒坛子的盖子也用红纸包着。另外,还有两块腊肉和一条大鲤鱼,有白得发亮,中间盖上花印的粑粑。
进了吊脚楼,腊美的娘风风火火地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帕子,把堂屋里的“团”抹得干干净净的。腊美的爹则接过舒要根手里的担子,把礼物都放到厢房里去了。腊美在楼上的廊檐上绣花,看到他们来了,站了起来,想了想,又重新坐下了,继续绣着她的花。田之水想,今天算是他们的喜事,腊美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象霜打的茄子,焉了呢?
腊美的娘在灶边转几转,很快把甜酒开了,敲了三个鸡蛋进去,分别盛到三个碗里,先端给了田之水,再端给了舒要根,最后,才端给了腊美的爹。
腊美的爹不太说话,只是憨憨地笑一下,就埋了头,喝起甜酒来。
舒要根喝了一口甜酒,对腊美的娘说:“娘娘,今天来呢,是想向你老人家发个话。我和腊美的事,承你和满满看得起,不嫌弃,要根感激不尽。原本是想到秋天再来提亲的,我想趁田老师还在这里,请他给我做个伴郎,二天,你两个老人家也好抱一个像田老师这样有文化识文墨的外外。”
腊美的爹抬头看了一眼舒要根,什么都没说,又把头埋了下去,“吸溜”“吸溜”地喝着甜酒。
腊美的娘把手放在围腰边缘,转起了角,笑着对田之水说:“像田老师那个样子的,我们也不敢想哩,只要他们没得灾祸,无病无痛地长大成人,我们这些老骨头也放心了。”
田之水真诚地说:“两个老人家能这么高看要根,那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
腊美的娘赶忙说道:“你快莫那样讲。我家腊美不懂事,要根他自己耐烦点才是。哎,这死妹崽怎么还不进屋来呢?”
话音刚落,腊美的声音在门边响了起来:“这事,先不忙。”
几个人一起回过头来,朝门边看去。腊美一只手里拿着一只绣了一半的鞋垫子,一只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脸上,像蒙上了一层霜,又冷,又刺,给人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腊美的爹只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像是没听见一样。她的娘呢,像是不相信那话是腊美讲的,还没回过神来。舒要根正用那一支筷子往嘴里扒鸡蛋,就僵住了,那鸡蛋很滑稽地塞到他的嘴边,进又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倒是田之水,脸上悄悄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舒要根把那口鸡蛋重新吐回碗里,下意识地先瞧了身边的田之水一眼,然后,再对着腊美,恳切地说道:“腊美,我们是讲好了秋天成亲,其实,秋天和春天又有什么区别?”
腊美跨进堂屋,拿了一个“团”放在屁股下面,冷冷地说道:“不管秋天,也不管春天,哪怕你今天来看的日子就是定在今天,我也不会不同意……”
腊美说出这一席话,大家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舒要根说:“那好,我们就破个例,择日不如撞日了,喜事就定在今天……”
腊美的娘和她的爹一起开口了:“你们这些伢崽妹崽,怎么这么讲话?又不是办家家。”
腊美不理她的爹娘,接着说道:“要根,我也同意,就定在今天,但是,我原来和你讲过多次的,你只要答应我那一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嫁到你屋里去。”
舒要根躲开腊美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腊美的爹娘好象知道腊美说的是什么,一起沉默了下来。只有田之水不明白,呆呆地问道:“你有什么条件,说出来听听可以吗?”
腊美的脸一红,随即暗了下来。
田之水推了一下舒要根,说:“那你就答应嘛,别说是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你也应该答应下来。你要是打脱了腊美那么好的妹崽,你会后悔一辈子哩。”
舒要根没有接田之水的话茬,哭丧着脸,对腊美说:“腊美,你别的条件我都答应,哪怕是一万个我也依你。唯独这一个,我答应不了。我有几个胆子,敢得罪‘玛神’?”
腊美说:“我可没有要你去得罪‘玛神’。我和你讲过了,我们不要在这里了,一起出去,到山外面去,就不受这个神那个仙的管辖了。”
舒要根道:“你以为山外面那么好讨生活?我晓得,你是看田老师在山外活得滋润对不对?可是你想过没有,他是文化人,我们呢?没文化,两眼一抹黑,不饿死才怪哩。”
腊美不服气地说:“我们不少胳膊不少腿,就算不能像田老师那样吃文墨饭,力气饭还是吃得起的吧?”
舒要根摇头道:“不,我不能离开灵鸦寨,灵鸦寨是我舒要根的胞衣地,灵鸦寨是我舒要根的根……”
腊美冷笑道:“哼,你以为我不晓得你想的是甚么?你不就是想做灵鸦寨的寨老吗?”
舒要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哑口了:“你,你……”
三
这次去“看日子”,没有想到,竟然是不欢而散,无果而终。
下午刚刚回家,舒要根和田之水还顾不上喘一口气,寨老就叫人来,把舒要根叫去了。田之水也想陪着去,那个来人面有难色。舒要根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要田之水在家里等他。临出门,舒要根对田之水说:“鼎罐头还有点现饭,菜也是现成的,你只要热一下就行了,我可能要晚一点才回来。”
天黑了之后,舒要根才回到家里。
一进屋,就闻到蛮大一股酒气。
舒要根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扶着楼梯的栏杆,上了楼。到了二楼,他并没有停止踉跄的脚步,而是继续往上而去,到了三楼,把门打开,滚进屋去,倒在了地下。田之水跟在身后,赶忙把他扶起来,竟然扶不动。舒要根的手挥舞着,就地跪着,对着他爹爹的画像,就咚咚咚地磕起头来,一边磕着,一边鼻涕口水地哭泣着,说着什么。
田之水想到腌菜水是解酒的良方,就到楼下的腌菜坛子里舀了一碗腌菜水,放了点盐,递给舒要根,说:“要根,喝口腌菜水,先把酒醒醒。”
舒要根的手一挡,那碗腌菜水就泼了一地,滴滴嗒嗒地从楼板的缝隙往楼下流去。
他依旧咚咚地磕着头,哭叫道:“爹爹,我一定听你的,我只有听了你的话,我才能够有出头的那一天。我一定听寨老的话,我也只能听他的话,我才能够做上寨老。爹爹,好爹爹,等我做了寨老,我才能够好好地保护我们的女人……才能够,有好多好多的女人……”
田之水听了他的话,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拧在一起。
他站了起来,不想听舒要根在这种状态下说些什么,他几乎处于痴迷和癫狂的状态,和他讲不清楚的。他走出房间,把门拉上,就一个人,心情沉重地下到了二楼他住的房间里去了。
他躺在床上,为腊美感到深深地担忧。
虽然,他并不知道,舒要根到寨老那里来了之后,何以会变成这个样子。寨老到底给他说了些什么,他也不明白。但他想像得到,寨老决不会给他说了什么好话,不然,以舒要根那样的性格,是不可能落到这个状态的。即使是在喝了酒醉得一塌糊涂的情况下,舒要根也不会如此痛哭流涕的。
田之水隐隐然地感觉到,这事,和腊美有关。想到腊美,田之水的胸口边,竟然有了一丝揪心的疼痛。腊美那么美,又是那么的纯,她就像一片脆弱的嫩芽,又像一只惊悸的小鹿,是受不得任何一丝一毫的伤害的。
这么胡思乱想着,他的眼睛居然湿润了。他有些不安,这是怎么的了?莫非,腊美在他的心里,竟然占住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位置?不,不是的。她和舒要根早就定亲了。在这里,定亲和成亲唯一的区别,就是还没到一起生活。其他,都是一样的。他使劲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狠狠地甩出去,而腊美的影子像是生了根一样,却是怎么也甩不出去了。相反,他感到眼睛越来越湿,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他伸出手,用手背揩了一下,吓了一跳。手背上,一片鲜红。那不是眼泪,而是,鲜血。眼睛里怎么会流出鲜血?他这时看到了,那血,是从楼上流下来的。他跳下床,就往楼上冲去,把门撞开了。
舒要根的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左手的手板心摊开着,一道很深的刀印,赫然在目。右手的手背上,也有一道刀印,血还在流着。
看到有人进来,舒要根本能地把镰刀举了起来,叫道:“莫拢来!”
田之水知道他现在情绪不稳定,轻轻地说:“要根,你不要胡来!”
果然,轻柔的声音让这气氛缓和了许多,也因为流了血,舒要根的头脑清醒许多,他把镰刀往地板上咣地一丢,举着两只血汩淋漓的手,笑了起来,边笑边说:“你看啊,你看,手心手背都是肉,肉里肉外都是血,手心是献给‘玛神’的,手背是献给寨老的,哈哈哈……”
田之水急忙把衬衣脱下来,用衣袖给舒要根的两只手包扎好,血,慢慢地止住了。
田之水看他平静下来了,才问他:“要根,有什么苦处,你和我说说吧,毕竟,我们也是睡过一个床的兄弟啊,对不对?”
舒要根冷笑:“和你讲有卵用!”
田之水皱了皱眉头,说:“那也不见得。”
舒要根说:“那好吧,我问你,有两个人,你要是说得动一个人,你就是一个有用的人。”
田之水问:“哪两个人?”
舒要根说:“一个是寨老,一个是腊美。”
田之水说:“我不敢打保票,但愿意试一试。你讲,要给他们两个讲什么话?”
舒要根停了一下,喘匀了一口气,说:“其实我往天也给你讲过,只不过是讲得不清不白罢了。你还记得不记得,我告诉过你的,要是你的心上人,在和你成亲之前先和别个男人睡上三天,然后,才轮得到和你睡在一张床上,你会怎么想?你是不是想杀了那个男人?肯定是的。但是,当你知道,那个男人是你的王时,你还敢杀他吗?当那个男人是替至高无上的神和你的心上人睡时,你还会想到要杀神吗?这就是我们灵鸦寨的规矩,不管哪家接媳妇,过门前媳妇一定要和寨老睡三天,寨老就是神,哪个敢违抗?”
这时,田之水才领略到出发前校长那意味深长的话,灵鸦寨真是块神秘莫测的土地,还封闭在深山里,顽固不化,不知哪位先人,竟然想出这么一个理由来满足自己邪恶的欲望,而且荒唐地沿袭下来。但田之水清楚,舒要根之所以比常人痛苦,是因为他跟那位先人一样,同样想通过神来满足自己邪恶的欲望,一是寨老的地位,二是女人。想起他满怀信心地答应劝说寨老和腊美,就觉得自己太幼稚了,连舒要根都解决不了的事,他怎么能解决呢。寨老是灵鸦寨的神,他自然不敢得罪,而腊美,此时,莫讲劝腊美,他反而想帮助她逃离苦海了。
于是他敷衍着:“你喝多了,休息吧,莫折腾了。”
四
早上醒来,舒要根看到自己的双手被包着,吓了一跳,赶忙扯开包扎布,看到手上的刀印子,迷迷糊糊的,想起昨天晚上,那恶梦般的一幕。被刀割破的手,现在让他感觉到了疼痛。不过,这疼痛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他害怕的是,昨天醉了之后,是不是讲甚么过头的话。如果讲了……他不敢想下去了,立即跳下床,敲开田之水的房门。
田之水显然一夜没有睡好,他的眼眶,有憔悴的乌青之色。见舒要根进来了,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说,便静静地看着他。
舒要根说:“谢谢你给我包扎伤口。”
田之水淡淡笑了一下,说:“那算什么事啊,还用得着你专门跑来道个谢?”
舒要根说:“昨天我怎么醉得那么厉害,真是没想到。”
田之水说:“以后,喝不得酒,就少喝点,你看你,伤到的,还是自己吧。”
舒要根不服气地说:“哪个讲我喝不得酒了?告诉你,我可是灵鸦寨的酒神。”
田之水指着舒要根的手说:“什么酒神,‘伤神’。”
舒要根不好意思地笑笑:“昨天,我,没有讲什么胡话吧?”
田之水说道:“没有啊,你什么都没有讲啊。”
舒要根不相信,说:“你莫哄我,要是我讲了什么不当对的话,冲撞了你,请你原谅一个酒癫子,好不好?要是我讲了其他不当对的话,也请你告诉我,好不好?”
田之水摇头道:“你真的没有冲撞我,至于其他的话嘛,我也记不清了,你昨天醉得那个样子,舌条都大了,咿哩哇啦的,话都讲不清楚,。”
舒要根这才放下心来,说:“哦,时间不早了,我到寨老家去。”
田之水突然说:“我和你一起去。”
舒要根警惕地说:“你有什么事?”
田之水说:“好久没见他老人家了,去看看。”
舒要根说:“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去?”
田之水说:“因为我现在想见他啊。”
舒要根说:“早不想见,迟不想见,独独是我醉成了一个酒癫子后你就想见了。”
田之水说:“你多心了。”
有人想见寨老,特别是山外来的客人想见寨老,舒要根是没有权力阻止的。于是,他只好说:“一起去吧。”
两个人一路走去,都没有说话。
来到寨老的木楼前,舒要根对田之水不放心地说:“你不会和寨老讲甚么……不当对的话吧?”
田之水看了他一眼,说:“你认为呢?”
舒要根有些害怕的样子,说:“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田之水说道:“舒管事啊,你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男人了。”
舒要根还想说什么,就听到木楼上有人对他们两个大声说:“你们两个站到那里,屋又不进,叽叽呱呱的讲哪样?”
他俩抬头一看,原来是寨老。寨老穿着一件黑色对襟上衣,白色的大摆裤子,正在檐廊上喂着笼子里的画眉鸟。
舒要根赶忙叫道:“是,寨老。”
田之水说道:“寨老好有闲情逸致的嘛。”
寨老笑道:“人说近山知鸟音啊,田老师来了这么些日子,怕也听得懂好些鸟叫声了吧,哈哈。”
两个人进了木楼,上到二楼,向寨老问好。
在客房坐定之后,寨老对田之水说:“我一看田老师的脸色,就晓得田老师一定有什么话要和我讲。这些天,你都在四乡八寨转,天天陪姑娘,也没有时间来陪陪我这个老头子。”
田之水不好意思地说:“我忙着整理山歌呢,请寨老多多担待。”
寨老关切地问:“收获不小吧?”
田之水说:“来灵鸦寨,我算是选对地方了。这里的人,个个都是唱歌的能手,唱的山歌,曲曲堪称经典啊。”
寨老说:“田老师过奖了。”
田之水说:“我说的可是真的啊。像邓金名、陈胡子,还有龙桂花、姚七姐,嘴巴一张就是歌,更不用说腊美了。你们把她比作画眉鸟,依我看,画眉鸟要有一半她的歌喉,那也是它们的造化了。”
田之水注意到,当他提到腊美的名字时,舒要根和寨老两个人的眉头都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寨老把手里的茶水喝了一口,用手帕抹了抹嘴角的茶末,说:“看来,田老师的眼光果然不差。这腊美妹崽嘛,确实是歌中仙子,也是我们马上就要过门的女人了。要根,‘玛神’会赐福给你们的。”
站立着的舒要根急忙弯了腰,左用抚胸,低声道:“谢寨老贵言。”
田之水看到舒要根那个样子,心里很为腊美叫不平。他忍着,没有再说什么。
寨老对舒要根挥了挥手,舒要根就退了两步,站到他后面去了。寨老瞟了田之水一眼,说:“田老师如果没有什么事,就不好耽搁你去采风了。”
田之水心想,再不说,以后就更不好开口了。于是他说:“寨老,我有事相询,如有冒犯处,还请寨老原谅。”
寨老微笑着对田之水道:“田老师有何话说,但说无妨。”
田之水啜了一口茶平息了一下呼吸,缓缓地说道:“我听说,凡是嫁到灵鸦寨来的妹崽,必须先和寨老同房三天,然后……”
舒要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结结巴巴地打断了田之水的话,说:“田老师,这是我们自古以来就传下来的风俗,是至尊至敬的‘玛神’的旨意,你不了解这情况,就不要多讲了……”
寨老的手一举,舒要根就住了口。
寨老的脸上悚然动容,异常肃穆。他冷冷地对田之水说道:“田老师,继续讲!”
田之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无所顾忌地说:“我认为,你们这个风俗是野蛮的,不人性的,必须废除!”
寨老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狠狠一顿,茶水迸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门被哗啦地一声推开了,从外面跳进来四五个手持土枪的汉子,对着田之水怒目而视。
五
那架式,好像只要寨老一声令下,田之水立刻就会被乱枪打死。
田之水一点也不害怕,他冷冷地打量着那一伙人,继续对寨老说:“寨老,之水所说,全为肺腑之言,请明察。”
一个汉子“嚓”地点燃火镰,凑到土枪的引信那里,对寨老说道:“寨老,这个山外人侮辱了我们的‘玛神’,按族规,吃枪子一颗。”
寨老只要点一下头,他就会把引信点燃。
舒要根不知是被吓住了,还是因为有寨老在场还落不到他说话的份儿,他只是呆呆地站着,没有任何表示。
寨老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那茶水并没有吞到肚子里去,而是仰起头,咕噜咕噜地漱着口。
接着,就进来一个妇人,手里托着一个陶盆,伸到寨老的面前。寨老“扑”地一下,把漱口的茶水吐到陶盆里,这才清了清嗓子,对那个要点燃土枪引信的大汉骂道:“田老师是我们的客人,刚到我们灵鸦寨,什么都没了解,等他了解了,自然也会体谅我们的一片苦心的,到那时,‘玛神’不仅会保佑我们灵鸦寨所有的子民,一样会保佑我们尊贵的客人的。下去!”
几个汉子讪讪地走了出去。
寨老这才面向田之水,淡淡地笑道:“山里人都是些不读诗书的蠢汉,我替他们向田老师道个歉,请田老师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田之水说道:“哪里哪里,之水无意冒犯‘玛神’,只是觉得……”
寨老举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正色说道:“‘玛神’是我们的保护神,我们的所有荣光,都拜‘玛神’所赐。我们的所有,包括我们的收成,我们的食物,我们四季的平安,我们强壮的体魄,我们灵鸦寨的兴盛与昌隆,都是‘玛神’赐给我们的。”
田之水说:“是的,感谢‘玛神’……”
=奇=寨老笑道:“这就对了……”
=书=田之水说:“可是……”
=网=寨老再一次举起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对舒要根说:“太阳都升到中天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去敬‘玛神’了,你陪田老师到处走走,多说说‘玛神’的事吧,让田老师多多了解了解我们至尊至善的‘玛神’吧。”
田之水只好站起来,向寨老告辞。
蜿蜒的山路上,田之水还在愤愤不平地说:“你们寨老太不像话了,怎么能那样呢?怎么能那样呢?野蛮、无耻、卑鄙……”
舒要根赶忙把他拉到一旁的林子里,生怕过路的人听到。
田之水挣脱他的拉扯,对舒要根骂道:“我还以为你是条热血汉子,没想到,也是一个没有骨头的脓包。”
这里远离小路,只有茂密的树林,青青的小草,没有人来这里,舒要根就任田之水叫骂,反正没有哪个听到。
田之水见舒要根信由自己骂,不回答他,也不反驳他,深感无趣,就停止了叫骂,呼呼地喘着粗气。
见田之水不再骂了,舒要根叹了一口气,坐到田之水的身旁,说:“骂啊,接着骂啊,怎么不骂了呢?”
田之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把脸别过一边,不理他。
舒要根说道:“在这四乡八寨,你是第一个敢骂‘玛神’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敢骂‘玛神’的人,除你之外,再没有哪个叫骂‘玛神’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耳边响起了回应:“哪个讲没有了?我算一个!”
两人惊讶地往后面看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腊美。
田之水的眼睛一亮,说道:“腊美?你怎么来了?”
舒要根提醒腊美:“你轻点讲不行吗?”
腊美对田之水点着头,说:“谢谢你,田老师,只是,我害怕,害怕他们会对你……”
田之水安慰她:“你先别担心我,我反正不是这里的人,大不了,我一走了之,现在,我担心的是你,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腊美的眼眶红了,她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哭出来。
舒要根见他们说得很热乎,一个也不理自己,心里就有点恼怒,说:“田之水你是外乡人,马上就要回学校去了,可我和腊美是这儿的人。要知道,这四乡八寨的地盘,都是‘玛神’的圣地!我们的所作所为,都必须遵从‘玛神’的旨意,否则,我们会,死得很惨!”
田之水喝道:“舒管事,你不要吓唬腊美了。”
舒要根冷笑道:“我吓唬她?你问她,看是不是我在吓唬她。”
腊美对田之水说:“他一点也没吓唬我,他讲的,全是真的。”
田之水焦急地说:“如果是真的,那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舒要根说:“我们都是‘玛神’的子民,我们只有听‘玛神’的,才能平平安安。也只有听‘玛神’的,按照‘玛神’的旨意行事,才能保证我们寨子几千口人都平平安安。”
田之水问:“真的没有办法吗?”
舒要根说:“遵从‘玛神’的旨意,这是唯一的办法。”
腊美说道:“不。办法是有,只看你舒要根是不是愿意。”
田之水的眼里闪出了火花,问:“什么办法?”
腊美说:“离开这里!”
田之水对舒要根说:“我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腊美讲得对,要根,你就和腊美离开这里吧,到了山外,饿不死你们,跟我去烘江,那里有好多人也是离家背井做生意……”
舒要根摇了摇脑袋,说:“不,不,我不能离开这里。”
腊美对他翻着白眼,说:“寨老那个位子就那么让你着迷?”
舒要根沉默着,一言不发。
腊美很生气,赌气对田老师说:“那就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他的寨老梦去吧。田老师,我跟你走!”
田之水的心里像涌出来一股蜜糖,一直甜到了心里头。
而舒要根的心里,却像打翻了醋坛子,酸水一股一股地冒了出来。
六
回到家里,舒要根谁也不理,也不去寨老那里当差,把门一关,便没了动静。田之水知道他心里很痛苦,也不去烦他,就自个儿整理笔记本,到了下午,把灶塘里的火烧起来,煮熟饭,弄了两个小菜,摆放在桌子上。做完这一切,天就黑了下来。他这才去叫舒要根吃晚饭。
田之水叫了几声,也不见他应,就把门推开了。
舒要根的脸上通红的,两只眼睛黯淡无光,茫然地张着。
田之水以为他感冒了,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没有什么异常,就放下心来,对他说:“吃夜饭了。”
舒要根抱出一个酒坛子,说:“酒,要搞就搞酒……”
田之水说:“你要冷静,不要再糊涂了。”
舒要根冷笑:“你叫我冷静,我怎么冷静?眼看自己的女人都要跟别人跑了,你讲,我怎么冷怎么静?”
来到桌前,舒要根把装好的两碗饭全部倒进鼎罐里,然后,把两个空碗放到桌上,抱起酒坛子就往碗里汩汩地倒酒。
田之水看到酒,心里就犯晕。他正想说什么,舒要根把酒坛子往地下一放,发了狠话:“今天我们兄弟就用男人的方式来解决,干!”
只见舒要根脖子一仰,一碗酒就像喝井水一样,咕噜咕噜地下了肚。他把空碗翻了个底朝天,说:“我先干为敬了,你自己看,滴酒不剩!”
田之水知道,他如果不喝,就是看不起人。然而,他如果喝了,必醉无疑。灵鸦寨的男人个个都是酒坛子,舒要根更是灵鸦寨的酒坛子。别说他一个田之水,就是十个田之水,也不是舒要根的对手。
舒要根的空碗一直没有放下来,还在他的手上拿着,对着田之水。那意思,很明显地,只要田之水不喝酒,他决不会放下来。
田之水捧起那碗酒,慢慢地往嘴里送去。送到嘴边时,浓烈的味道醺得他的头都要晕过去了。他哆嗦着,眼睛一闭,把那一碗酒倒进了嘴巴。他停都不敢停下来,也学着舒要根的样子,咕噜咕噜地一气吞了下去。那碗酒下了肚,他只觉得喉咙像刀割一样地难受,而肚子里呢,像有一团滚动的火焰在翻腾着、呼啸着。
还没等他放下酒碗,田之水就从他的手里把空碗夺过去,和自己的空碗摆放在一起,又倒满了酒。
舒要根把酒端起来,对田之水说:“你喝那一碗酒,当我喝三碗了,我佩服你,兄弟,这才够男人!讲实话,田老师,讲到男人,看起来,我比你男人得多,而实际上呢,你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嘛,你莫笑我,我连娘们都不如。我爹爹看不住他的女人,我呢,也看不住我的女人……”
田之水说:“要根,你又讲胡话了。你和腊美最般配不过的了,在这四乡八寨,她是你最合适的人,你也是她最合适的人,只要你答应她的要求,就没有什么看得住看不住的问题。”
舒要根说:“腊美的心思,我比你清楚。你不要以为我没文化,不识字,就甚么都不晓得。也不要认为我是一个粗人,就甚么都不清楚。告诉你,我的心里,亮着呐。喝!”
他一仰头,那一碗白酒,又没有影儿了。
舒要根看都不看他一眼,自个儿抱起酒坛子,把自己的空碗装满,说:“我三你一,我讲了,你喝一碗,当得我喝三碗。”说着,眼都不眨,就又喝光了。
田之水赶忙把他的手拦住,说:“要根,你先吃两口菜,你这个样子喝,会出事的。”
舒要根一用劲,把田之水的手给摆脱开,说:“你,莫拦我。我,喝,是我的。我喝,了,你也要,喝。你喝,我保证,不拦,你……”
说着,碗一举,吱溜一下,又没了底。
舒要根把空碗高高举过头,把碗口朝下。他的头斜斜地垂着,而眼睛,则是竭力地抬起来,盯着田之水。那神情,满是骄傲,还有对田之水的鄙夷。
田之水抱着那碗酒,双手颤抖着,像筛糠一样。
舒要根的眼睛里充了血,叫道:“喝,喝啊——”
田之水的手一哆嗦,那酒,就泼了一些出来。
舒要根哈哈大笑:“怎么样?连酒都、都不敢喝、喝、喝,还想勾引我舒……舒要、根、根的女人?”
田之水听到这话,身子一震,张口说:“要根,你、你讲的、哪样话?腊美……那么好的妹崽,你、你这么讲、讲,是对她她她、的、的……”
舒要根打断他的话,指了指田之水,又指了指自己,说:“你是……男人,我也是……夹卵的……角色,你想的,和我想的,还不是……一样一样的……吗?你讲讲讲,世上,有、有没有……不沾腥的……猫?”
田之水的脸气红了,厉声说:“舒要根!我原来敬重你是、是个男人,现……现现在,我……看不起你!你、你把腊……腊美……当当当成什么了?”
舒要根那一下子像是清醒了,知道自己说露了嘴,就把话扯到一边,说:“那你,把酒……搞了,搞!”
田之水也愤怒了,说:“搞就搞!”
就这样,田之水和他搞了三四碗,舒要根搞了十多碗。
正昏天黑地地喝着,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抢过田之水手里的酒,说:“找一个不会喝酒的人搞酒,你还好意思自称是男人?”
两个男人同时抬起头来。
腊美昂起头,把那一碗酒一口气喝干,把空碗亮给舒要根看,冷笑着说:“请啊,舒管事。”
舒要根傻傻地愣在那里,眼里,全是腊美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好多个腊美把数不清的空碗伸到他的面前,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喝哪一碗。
腊美把空碗递到舒要根的眼前,笑盈盈地说:“怎么,怕吧?你莫不会是个只会欺软怕硬的角色吧?”
舒要根没有吃东西,喝下十多碗空肚酒,已经晕晕乎乎的了,被她那么一激,再又想到,腊美这是帮田之水出头,不由得又羞又怒,叫道:“我,怕?我舒要根怕过哪、哪个个个?我就晓……得你、你你老、是……护着田……田……老师……”
田之水也头昏脑胀的,坐在一边吃菜,看他们你来我往地喝酒。若不是平时田之水跟他们常扯酒,练了些酒量,恐怕今天是难逃一劫了。
和舒要根搞了四碗,腊美又要倒酒。此时,舒要根象没了骨的一堆肉,早缩到桌下去了。
田之水赶忙阻止:“腊美,别倒酒了,你看你的脸,绯红的了,你一个妹崽家,不能再喝了。”
腊美不听他的,把坛子抱起来。
田之水伸出两只手,把腊美的手抓住,说:“腊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腊美苦笑:“田老师,我这个身子,还怕开玩笑?我干干净净的身子有人不珍惜,我还珍惜它干嘛?”
说到伤心处,腊美来了狠劲,摔开田之水的手,连倒了三碗,灌进肚子里去。
田之水见腊美伤了心,就站起来,下了劲把坛子从她的手上抢过来,腊美的力气一点不小,跟田之水的相当,两个人推来推去,田之水看着腊美,知道这时候跟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就火辣辣地盯着她的眼睛,开始是生气,然后是恳求,最后变成爱怜了,腊美在这样的目光下,劲火慢慢降了下来,骨头由硬到软,手一松,坛子差点掉到地上,田之水把坛子放到一边,再去扶腊美,却不知腊美一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七
田之水的房间,桐油灯亮着,满屋里,充溢着温馨的光。
腊美靠在田之水的床上,眼神迷茫,不说话。在桐油灯的照射下,一层红晕,薄薄地敷在她的脸上。
田之水看得呆了,也想坐到床上去,和腊美紧紧地挨着。但是,他的心里却是像打鼓一样,砰砰地响着,就是不敢坐拢去。
他的双手搓了搓,说:“腊……腊美老师……”
腊美好象收回了思绪,说:“还记得我这个老师?这些天来,不晓得你这个学生学得怎么样了。”
田之水便说:“那,请老师考我一下。”
腊美说:“你唱支歌来听听,要唱好听的歌。”
田之水自然是不会唱的,就说:“我念,要得不?”
腊美说:“要得,只要词儿好。”
田之水想了想,便想到了一首歌,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胆地念了出来:
好蔸细花长得乖,
正合季节正合栽。
哥想分朵细花去,
人多不敢伸手来。
念完,田之水笑:“这首不晓得算不算得词儿好?”
腊美轻咬了一下嘴唇,说:“田老师也学坏了。”
田之水说:“名师出高徒嘛。”
腊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里,蓄满了一池春水。
腊美细细地唱了起来:
花无主人个个栽,
船无艄公个个开。
妹是一匹真缎子,
手里有剪快快裁。
田之水的眼里看到腊美那一瞥的娇羞,耳里听到腊美那鼓荡人心的歌儿,加上酒劲,止不住浑身发热。他走到腊美的身边,说:“腊美,你真是一匹洁白无瑕的好缎子。”然后坐在床沿,挨着腊美的那只手却没地方放,就去摸腊美的头发。腊美看着他,眼神更迷茫了,眨都不眨一下。田之水见腊美没反抗,那只手大胆地顺着发丝滑下来,滑到她的胸前,感到腊美的胸腔在微微地起伏,可能是这不平静的起伏触动了他,他摸住了第一颗衣扣,揉来揉去的,原地转圈,不知道要向前还是退后。
田之水一直盯着腊美的脸,就象一个哨兵站岗,发现有轻微的响动,随时通知身后的部队进攻或撤退,腊美却没有看他,脸上也没有表情,一直盯着头顶上的黑暗,好象寻找着什么。见腊美没有动静,田之水的手受到某种暗示,不再转圈,果断地解开了那颗玩弄好久的扣子。
这时腊美的嘴唇动了动,咧开了一条缝,象一朵花蕾,含苞欲放的样子。田之水的心跳了一下,这嘴唇,红润,饱满,细嫩嫩的,水灵灵的,特别是人中下面那一弯曲线,描绘出无限风情,他想尝尝这花的滋味,看它是甜的还是酸的。田之水厚实的嘴唇向这朵花寻去。
“嗯……呵……”这朵花在重压下呻吟着,却没有躲开。
田之水得寸进尺,那只手一直没有停止动作,摸索着解开了腊美的外套。
一个白花花的身体裹在一个红肚兜里面!
田之水象个忙碌的牧人,鞭子伸得老长,赶着一大群羊,不过这群羊有些调皮,有的在山坳,有的在草坪,有的在岩缝,搞得他手忙脚乱。他的嘴唇是鞭子,拂过腊美的嘴巴,鼻子,眼睛,眉毛,手也是鞭子,拂过腊美的胸,|Qī|shu|ωang|肩膀,手臂,然后突然一转,伸向腊美的背后。没想到鞭子失去了灵性,摸索半天,那只手竟然解不开背后的扣子。
腊着突然醒来的样子,吃吃地笑:“这就是我带的徒弟?笨死了。”
田之水尴尬地说:“下次考个好成绩来,这次,请老师帮我。”
腊美反转手,伸到自己的背上,只一下,胸衣就松了,掉了一半,一只雪白的小兔子似的乳房,就像久不透气了一样,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小小的脑袋瓜儿。
田之水的君子风度荡然无存,生怕那兔子会跑了一样,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捉住了。另一只手把胸衣往下一摘,捉住了另外一只兔子。两只小兔子在他的手里,俏皮地滑动着,好象在逗他,又好像真地是想挣脱他的手掌。
腊美嘤咛一声,闭上眼睛,软成了一滩泥。
这堆泥此刻变成了田之水的玩具,他揉着,捏着,摸着,吸着,吮着,这样折腾了一会,这堆泥似乎复活了,有了回应。腊美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她的脑袋左右摇晃着,头发四散开去,像撒开了满天的黑色的丝网。
腊美的双手抱着田之水的颈根,温柔地喊:“之水,水、水……”
田之水的嘴巴忙个不停,含糊不清地回答:“腊美,腊美……”
腊美的双手用了劲,把田之水的脖子紧紧缠绕,哭了:“水,你来,水,你来,我的身子是干干净净的,我的心子是清清白白的,我给你,我全给你,我不要那些肮脏的男人,我不要那些污秽的……”
田之水喘息着:“腊美、腊美,我喜欢你,喜欢你的纯洁,喜欢你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身子……”
说着,他猛力地一送。
腊美惊呼了一声:“水,我的水啊……”
桐油灯呼地飘了一下,几乎熄灭。
天花板上,一双浑浊的老眼,从洞眼里望下来,冷冷地打量着两个鲜活的生命交合的疯狂和恣意的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