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神店
一
冷月如钩,就勾在山顶上那一株直冲云天的青冈树横伸出来的枝桠上。
吴侗带着那五具尸体,不时吆喝着,在人迹罕至的小路上,委蛇而行。
还在他们刚刚上路不到一个时辰的时候,吴侗就感到了胸前那个胎记又在隐隐约约地发热了。他觉得不对劲,往他的后面看了看。他的后面就是田之水。田之水的两只手下垂着,跟着他,一步一步地,抬脚走着,除了有些不灵便以外,与活人没有什么两样。越走,就越觉得胸前的胎记灼热。他的感觉是,后面的田之水是不是自己揭开了符纸,两只眼睛是不是正在死死地穿透了自己的衣服,在盯着自己的胎记?他又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怎么可能呢?如果不是诈尸,尸体是不可能自己揭开脸上的符纸的。他停止了脚步,返过身子来。田之水还是不紧不慢地朝前走着,快要撞到吴侗了。
吴侗叫道:“牲口,停!”
五具尸体便呆呆地停住了。
尸体们被吴侗叫停,它们就停,也不知道吴侗为什么要叫它们停下来。他们当然不会问,因为,他们死了。人死了,就和木墩子一样,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了。说走就走,说停就停。
吴侗一个一个仔细地打量那五尸体。
从头一个田之水开始,一直到最后那具叫做大姐的女尸,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吴侗不甘心,又重新走到了前头,靠近田之水,几乎就要逼到田之水的脸面上了。他伸出手,把田之水脸上的符纸拨开。他看到,田之水的眼睛虽然也是闭着的,但闭得不是很严密,上眼皮和下眼皮连接着,好象还留有一丝细微的缝线,就像是一个人在眯缝着眼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趁人不备,偷看别人一样。
吴侗对田之水说:“你看甚么?我的背上又没有花。”
他刚说完这话,就听到一个声音说:“有”
吴侗下意识地一跳,退开了三步。
吴侗的动作快如闪电,这是长期赶尸形成的自我保护措施。赶尸途中,什么样的情况都有可能出现。像爹爹那样经验丰富的赶尸匠,都有可能翻船吃水,就不用说别的赶尸匠了。有一次爹爹被一个女尸用长长的指甲抓断了脚筋,差一点酿成大祸。所以他每次出门前,爹爹总是郑重其事地交代他,如果遇到女尸,千万不要动了凡心!
因为遇到过危险,这一次,他连多看一眼女尸的兴致都没有,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的。可是,他胸前那个胎记不时地灼灼发热,这令他隐隐地有些担忧。出发前,他就把女尸安排到最后一个,应该不是女尸在搞鬼。
那么,那一声“有”字又是哪个发出来的呢?
他看了看四周,至少三十里内没人任何人。既然没有人,那一声“有”字就一定是尸体发出的无疑了。
是哪一具尸体呢?
他摸出一张符纸,划了一道咒,往空中抛去。那纸轻飘飘的,像是有一股气托着,慢慢地往高空里飞去。吴侗并没有看那往高空里飘去的符纸,而是,小心翼翼地盯着那五具和他一样不动声色的尸体。五具尸体仍然呆立着,好像也要考虑,这个赶尸匠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那张符纸升到了约莫三丈来高时,突然,急速地打起了旋,并且,越旋越快,发出轻微的啸声,声音不大,却极是剌耳。符纸边旋着,边往尸体上落下来。眼看着是往排在最后的那具女尸而去的。吴侗百思不得其解,不对啊,他一点都没有把心思花在那具女尸上啊,怎么又是女尸?那符纸快要落到女尸头上的时候,猛地改变了方向,几乎是平行着,直往最前面的田之水而来,只听“啪”地一声,贴在田之水的后脑勺上。田之水像是受到了一股强力的冲击,踉跄着往前面走了两步,眼看就要跌倒。吴侗左手一出,一张符纸从手掌中“嗖”地一声射出,也是“啪”地一声,贴在田之水的前胸。这样,田之水才稳住脚步,直立如初。
吴侗走到田之水的尸体面前,对他说:“是你?”
吴侗想,也许是自己和汪竹青到田之水家里折腾过吧,所以,他心里还在恨着自己,不然,他跟田之水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的,田之水怎么能够让自己的胎记发热?
他解开拴在田之水身上的绳子,喝道:“转!”
田之水就木木地转过了身体。
吴侗再喝了一声:“走!”
田之水就一步一步往尸体队伍的后面走去,走到那具女尸的后面,吴侗才又喝道:“停!”
田之水就停了下来。
吴侗看过去,田之水的背后好像还微微地动了一下。那绝对不是尸体的动作。尸体的动作是僵硬的,而此刻,他的瘦削的背上,那微微的颤动,像是在竭力地强忍着一样。吴侗看着他的背,那个样子,似乎马上就要转过身来了。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没有赶尸匠的指挥,尸体是不可能自己回过身来的。
吴侗有意停了一下,看看到底田之水会不会自己转过身来。田之水一直呆立着,并没有出现吴侗想像的那样,自己转过身来。
吴侗这才叫道:“转”。
田之水的双脚没有抬起来,而是就站在原地,慢慢地转过了身子。他看了田之水一眼。这一看不打紧,他看到田之水的眼睛下面,有一滴水珠。吴侗的心一动:死人也会哭?
还有好一段路才到喜神店,而天色就快亮了,他不敢耽搁,走到前面,赶尸鞭一挥,喝一声:“牲口,走啊——”
二
下了坡,酒娘家开的喜神店就出现在眼前了,那株高耸入云的枫树在夜空下,孤零零的,院子在群山之中,也显得孤零零的。
酒娘是蛊婆,树了一栋大木楼,开了一家喜神店。吴侗本不想在她那里留宿,觉得她那个人阴气太重,且心冷手辣。一般的蛊婆,最是厉害的,也不过是放蝎蛊、蛇蛊、蜈蚣蛊,而外面传言,酒娘的蛊,是尸蛊。没有蛇蝎之心,是断不会涉险放尸蛊的。甚至还有人传说,她的两个男人,居然是一死一活,而外人,怎么都看不出,那两个男人,谁是活人,谁是死人。
如果不是路上耽搁,吴侗就可以带着死尸们越过酒娘的喜神店,到前面那一家去投宿。可是,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走不到前面那家,天就亮了。在酒娘这里投宿,又有点早。此刻,子时都还没到。他犹豫不决,不知到底是就在这里住下来呢,还是加快步伐,到前面去。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到这里住下算了。宁可多休息一点,也不能冒险赶路,不然,天一亮,尸必诈,麻烦就大了。
定了主意,他就把阴锣从包袱里取了出来,用赶尸鞭上的木槌“当”地敲了一下,高声吆喝道:“喜神过境,活人勿近,天高地宽,各走一半——”
喊了三声,大院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吴侗知道,他的喊叫,喜神店的老板是很清楚的。这里只有她单家独户的,并没有其他的人住在这附近。他的喊叫,其实是告诉喜神店,要来留宿了。
吴侗领着五具尸体,鱼贯着进入大门,穿过门廊,越过后面的一个院子,一直往前,直直地进入一间大开着的木房。那木房比左右隔壁的房子都要大上一倍,房子里,什么都没有。
木楼上,挂着一盏桐油灯,欲明欲灭,把潮湿的院子照射得明明暗暗,倒还更看不清地上,哪儿是沟,哪儿有坎了。
这一家的人没有一个人出来看热闹,都躲藏了起来。开喜神店的,自然知道这个规矩。
五具尸体进了房间,就沿着板壁,一字儿排开,仿佛累了一样,靠着板壁,休息了起来。吴侗把阴锣和赶尸鞭放到包袱里去,把尸体脸上的符纸都取了下来,打燃火廉,烧了。等那蓝色的火苗燃尽后,他把包袱放到地下,就出了门,往前楼走去。前面,有伙房,还有他住的客房。
吴侗跨进有灯光的房间,喊了一声:“老板娘!”
房间比较大,像一间堂屋,但显然不是堂屋。如果是堂屋,就应该有桌椅,而这间房屋里,没有桌椅,只有床铺。说是床铺,却又不像。一眼看上去,比一般的床铺大得多,足足有三四个床铺那么大。
床铺上,有三个人。酒娘坐在中间,还有两个男人,是她的丈夫,一个在她的左边,一个在她的右边,左边那个很健壮,叫韦炳,右边那个很白晰,叫吾中。他俩全都仰躺着,身上,各盖了一条白被子,直挺挺地,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反正,一点动静也没有,和尸体没有什么区别。
酒娘见吴侗进来了,眼睛笑成了一条线,说:“哟,吴老司,又接了一趟货呀?你上来,等会儿我给你弄点吃的去。”
她说着,挪了挪屁股,并没有下床来的意思,也没有让出多少地方来。
吴侗客气地笑笑,蹲了下去,说:“难为酒娘客气,我就在这蹲一蹲就行了。”
酒娘跳下床,来到了吴侗的面前,伸出那双娇若无骨的手,拉住吴侗的手,说:“你是客人,我哪舍得让你蹲着呢?”
吴侗的脸上有些热辣辣的了,他委婉却是用了暗劲地挣脱了酒娘的手,说:“老板娘莫客气,我跑了半夜,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哩。”
酒娘哼了一声:“男人啊,就晓得吃吃吃,好像除了吃,这世上,就没有别的好玩的乐事了。”
说着,她出门给吴侗弄吃的去了。
吴侗想起那些传言,就站了起来,细细地打量着床上尸体一样的两个男人。他看到,两个男人都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吴侗在想,如果那传言是真的,那么,他们两个,哪个活人,哪个是死人呢?他正想把手伸到左边那个男人的鼻孔边去,想试一下,到底有没有鼻息。这时,酒娘就风风火火地端着一碗粉走了进来。吴侗赶忙缩回手,脸上,有些讪讪的了。
酒娘把一大碗粉递到吴侗的手里,说:“要喝点酒没呢?”
吴侗摇头道:“谢谢老板娘,我从来不喝酒。”
酒娘说:“难怪你一点都不像一个男人,连酒都不喝。我讲啊,你还是要学会喝一点酒。要不,我叫这两个死鬼起来和你喝点泡酒,怎么样?”
吴侗说:“他们都睡了,不必了。反正,他们就是起来了,我也不喝酒的。”
酒娘听他的口气,是不管你怎么劝也是不肯喝的,就有些生气了,把那碗粉重重地往吴侗的手里一放,说:“哼,真是糊不上墙的稀泥巴。”
吴侗接过粉,陪着笑脸:“老板娘没有放蛊到碗里吧?”
酒娘说:“放也是白放啊,哪个不晓得你是大名鼎鼎的吴拜老司的公子,哪个的脑袋包了铁敢放你们吴氏父子的蛊?”
酒娘又哼了一声,突然凑到吴侗的耳边,轻声地问:“你晓得你的亲爹和你的亲妈是哪个吗?”
吴侗的手一松,那碗粉差点儿就要从手上滑脱出去。
酒娘哈哈地笑了起来,重新坐到了那两个男人的中间,说:“吃吧吃吧,你看你,提到爹妈,就心慌了,你怕是想爹想妈想黄昏了吧?”
吴侗就把粉往地上一放,也不叫老板娘了,而是叫她酒娘,说:“酒娘,你晓得我从小就没见过爹妈,没吃过妈的奶,没骑过爹的马肚肚,我做梦都在想他们哩。我总怀疑,我爹妈就在我们附近的山寨里,我打听过,二十年前,这附近的山寨里有没有哪家丢过小孩,可一直没有听到什么。酒娘,若你晓得,或者听到了甚么,麻烦你告诉我好不?”
酒娘双手抱膝,闭了眼睛,说:“我不喜欢告诉你。”
吴侗问道:“为什么?”
酒娘说:“因为,我不喜欢和没有男人气的人说话。”
吴侗正要发作,就听到一个女孩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他往门口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一个黑炭一样的人直挺挺地往屋里而来。不,那不是人,而是尸体,那个被烧死的叫做“大黑”的尸体!
三
吴侗脑子一闪,他已经把所有的尸体的符纸都揭了,并且还烧成了灰,“大黑”怎么还能自己走路?而这时,他看清了,“大黑”的脸上,居然还贴着一张符纸。奇 b a o s h u 6 。co M 书他不敢想得太多,呼地站了起来,对着尸体大叫道:“牲口你停住!”
“大黑”便直直地停在房门外,仿佛是在茫然地想着,怎么后面有人赶它走,前面又有人叫它停,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大黑”的后面,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也叫了起来:“牲口,走,走!”
吴侗看到,那个小女孩是酒娘的女儿阿妖。
他急忙捏起剑诀,叫道:“牲口,回去!”
“大黑”就转过身子,往来时的路走去。
阿妖急得连连叫道:“牲口,你进去,进去啊。”
“大黑”就像没有听到阿妖的话,直直地往回走去。阿妖气得连连顿脚,气怵怵地对着“大黑”叫道:“哼,你不听话,不和你玩了。”
说着,就气鼓鼓地跳到房间来,对酒娘说:“娘,尸体不听话,气死我了。”
酒娘早就笑弯了腰,把阿妖揽进怀里,佯骂道:“你啊,就只会顽皮,万一把人家的尸体赶丢了,那可怎么得了?”
吴侗回头逗阿妖:“赶丢了,叫你赔一个。”
酒娘对阿妖说:“听见了没?你要把人家的尸体真的赶丢了,我就把你拿来赔人家。”
阿妖拍着两只小小的巴掌,高兴得跳起双脚道:“好啊好啊,那太好罗,你现在就把我赔给人家,我就也有男人罗。”
酒娘笑骂:“没良心的,巴不得离开你娘了?”
阿妖说:“天天呆在这深山老林,闷死了,我也想和娘一样,要蛮多蛮多的男人来陪我啊。”
吴侗摇着头,懒得听她们母女的疯话,把尸体赶进房间,重新揭下“大黑”的符纸,烧了。还是不放心,怕阿妖又回来捣蛋,就把包袱背在肩上,才出了门。
吴侗已经没有心思吃饭了,就向酒娘讨钥匙,去客房休息。
酒娘乜斜着眼睛,说:“还去什么客房,你看我这么大的床铺,怕不够睡?”
阿妖也说:“是啊是啊,你就和我的爹爹们一起陪我娘睡嘛。”
吴侗苦笑:“那怎么行,这个样子的睡法,我是睡不着哩。”
酒娘从壁头上取出一串钥匙,递到他的手里,狠狠地掐了他一下,恨恨地说:“给你!”
吴侗接过钥匙,上楼去了。
刚进屋,就有人敲门:“老司哥哥,是我,阿妖,你开门啊。”
吴侗没有开门,对着门说:“阿妖,莫疯了,我要睡觉了,你快回去。”
阿妖不依了:“你骗人。你怕我不晓得不是?你们赶尸的都是白天睡觉,晚上赶路的,今天你是怕赶不到前面的喜神店,才不得不早早地到我们店来。现在还不到下半夜,你就要睡觉了?欺骗小孩子。”
这个阿妖,鬼灵精怪的,长大了不得了。吴侗说:“你不是喜欢和尸体玩吗?你去找尸体玩啊。”
阿妖说:“你把符纸都收起来了,我怎么和尸体玩啊。”
吴侗说:“我敢不收起来?怕你把尸体赶到养尸房去,做尸蛊哩。”
阿妖说:“你那些尸体早就不新鲜了,送给我娘都不要。我们家做的尸蛊,要的是活人。告诉你,我娘捉了一个妹崽,好好看的啊,现在还关着哩,天天送她吃活的蜈蚣和蝎子,七天之后,就闷死她,好做尸蛊哩。”
吴侗听了,大感骇然,便开了门,说:“你娘怎么能这样?”
阿妖一下子跳进屋来,生怕稍微慢一点,吴侗就不让她进来了。她满不在乎地说:“怎么不能这样呢?不这样,就做不成真正的尸蛊了。”
吴侗好象想到了什么,只是不敢深入地想去,就问:“那妹崽是哪个?”
阿妖说:“听她自己讲,叫香草。”
吴侗刚才心里隐隐想到的,就是姚七姐的女儿香草,现在听阿妖很清楚地说出香草的名字,还是大吃一惊,娘的女儿真的被酒娘捉在这里,不知道娘这会儿急成什么样子了。想到娘会心焦,吴侗的心都是痛的。他的脸上变了色,一把抓住阿妖的小手,问道:“你快点告诉我,她怎么样了?你娘,还没有把她‘那样’吧?”
阿妖的手被他捏得生疼,一边挣扎,一边叫道:“哎哟,你这个悖时鬼,轻点,痛死我了。”
吴侗这才发现他太紧张了,赶忙松开阿妖的手,说:“快讲啊,她怎么了?”
阿妖看着自己的手被捏得红一块青一块,说道:“你看你嘛,蠢得要死。”
吴侗顾不得安慰她,说:“你快讲啊,香草她,没事吧?”
阿妖道:“你笨得要死,我早就告诉你了啊,她现在还关着的哩,一点事都没有。”
吴侗的心放了下来,说:“幸好幸好……”
阿妖呸道:“好什么鬼好好好,她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心疼她。”
吴侗没有回答她的话,说:“你快讲啊,她在哪里?”
阿妖故意慢腾腾地说:“她啊,不在天上面,不在地底下……”
阿妖把两只手放在背后,昂着头,说道:“你要让我好好想想啊。对了,你是不是想做狗熊了?”
吴侗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做什么狗熊啊。”
阿妖说道:“不要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晓得哦,你的那点花花肠子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哩。你想狗熊救美,对不对?”
吴侗不敢反驳,怕她一不高兴,就不说了,于是,他只好点头道:“对对,对对对。”
阿妖说道:“本来啊,我都差点儿要告诉你了,现在啊,那我就偏不告诉你,看你怎么救美去!。”
吴侗把脑袋一拍,说:“真是笨!”
阿妖看到吴侗拍自己的脑袋,觉得蛮好玩,就笑了,说:“要崭劲打,才开窍,嘻嘻。”
吴侗说:“那我崭劲打,你就告诉我。”
阿妖说:“我才舍不得哩。要我告诉你,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你答应了,我还要帮你救出那个香草。”
吴侗说:“你讲。”
阿妖郑重地说:“第一个条件嘛,把她救出来后,让她马上走,越远越好,反正,就是嘛,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
吴侗想都没想,说:“要得。我当然不允许她和我在一起的,你也晓得,身边带着个大活人,会诈尸的。”
阿妖叹了一口气,说:“这个条件你应承得很干脆,只是下一个条件,你就不会这么利索了。”
吴侗说:“你先讲出来嘛。”
阿妖快快地说:“今天晚上,我要和你睡。”
吴侗睁大了眼睛,说:“阿妖,你,你真是不晓得天高地厚啊……”
阿妖呛他道:“你莫讲我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吴侗说:“我是讲,男女有别啊。”
阿妖低了眼睛,幽幽地说:“我怎么不晓得男女有别?可是,你们这些大人,有哪个替阿妖想过?你不晓得我一个人好孤单,这单家独院的,没人和我玩,没人跟我唱歌,没人陪我睡觉,阿妖天天都是一个人睡,爹爹想和阿妖睡,娘不准,娘天天都要和爹爹们睡……呜呜呜……”
阿妖说着说着,哭了。
吴侗想到自己的身世,也不禁有些潸然,替她揩去脸上的泪水,说:“阿妖,莫哭了,啊?我答应你。”
阿妖破涕为笑,一把抓住吴侗的手,说:“走。”
四
正要出门,阿妖指了指吴侗的脚。吴侗看了一下自己的脚,没有什么异常。平时他穿草鞋,现在天转凉了,就改穿棉布鞋了。他问阿妖:“我的脚怎么了?”
阿妖没有回答,她蹲了下去,把自己的鞋脱了下来,又指了指吴侗的鞋子,吴侗明白了,在这楼上走动,是会惊动酒娘的。于是,他也蹲了下来,和阿妖一样,把鞋子脱了。阿妖把灯吹灭,这才重新拉着吴侗的手,轻轻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外,一片漆黑。显然,酒娘见吴侗不肯和他们一起睡,也失去了信心,便也干脆熄了灯,上床睡了。
他们轻手轻脚地沿檐廊走着,像猫一样,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走到檐廊的顶头上了,拐了一个弯,上到了三层楼上。
阿妖带着吴侗来到一间房门前,站住了,用手指了指房门。
吴侗推了推门,门被锁住了。他伸出双手,扳住木格雕花窗子,稍一用力,窗子轻响一声,松了。吴侗把窗框取下来,放到檐廊上。他往窗子里看了看,一点灯光都没有,看不清楚。他双手撑在窗框上,两只脚一用力,翻进屋去。
房子里,中间放着一张案板。案板上,躺着一个女子。吴侗知道,那是用来养尸蛊的,而现在,已经躺着一个女子了,他心里猛地想到,不好,香草已经中了毒手。他按捺着砰砰乱跳的心,快步走到案板边。那个女子还穿着衣服,心里就稍稍地放了下来。如果是光胴胴,那么可以铁定地说,已经是被用来养尸蛊了。女子的手脚都被捆绑着,动弹不得。他轻轻叫了一声:“香草……”那女子动了一下,惊恐地说:“莫过来……”
吴侗听了,心里一喜,说:“香草,你不要害怕,我是吴侗。”
女子问:“吴侗,哪个吴侗?”
吴侗说:“我到过你家,我们见过面的啊,你忘记了吗?吴侗,赶尸匠吴侗。”
香草想起来了,就哦了一声,紧接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侗一边解她身上的绳子,一边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出去了,再慢慢地讲。”
吴侗把案板搬到窗子边,对香草说:“从窗子里爬出去。”
香草刚上得窗子,就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吴侗问她:“怎么了?”
香草说:“那个鬼妹崽在外面。”
吴侗说:“不要紧的,是她带我来救你的。”
香草这才放了心,爬了出去。
香草对阿妖说:“谢谢你啊,小妹妹。”
阿妖根本就没有看香草,说:“又不是我救了你,谢谢我干什么啊。”
吴侗爬了出来,对阿妖说:“要是没有你帮忙,我怎么会晓得香草被你娘关在这里?”
阿妖见吴侗出来了,脸上就笑意盈盈的,说:“我是帮你,又不是帮她。要谢,也应该是由你来谢,而不是由她来谢啊。”
吴侗说道:“好了好了,这事还没完哩,我们出去吧。”
阿妖又牵着吴侗的手,三个人轻轻地下了木楼,来到了大门边。大门是开着的,他们一点事都不费,就出了大门。
阿妖有些失落地说:“哼,一点都不刺激。我原以为大门应该关着的,还得费一番周折才出得了门。”
吴侗懒得理她,问香草:“你怎么落到这个草蛊婆的手里?”
香草几乎同时开口:“你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来?”
吴侗便把怎么遇到她的娘怎么去烘江找鞋垫怎么赶尸到这里的情况,简要地给她讲了一下。说完,他又问:“你呢?不是听你娘讲,你去找你的爹爹吗?你又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
香草对着阿妖恨道:“还不是她娘!天快黑的时候,我在路上遇到她娘,她娘讲她是开客栈的,邀我上她家客栈歇,我就来了,哪里晓得,她娘……”
阿妖阻止她道:“我娘讲错了吗?我们家本来也开个客栈嘛。哎哎哎,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啊?你快走吧,等会我娘追出来了,看你往哪里跑。”
吴侗说:“阿妖讲得不错,香草,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这里离灵鸦寨不远了,你娘在那里,她要是不见你在灵鸦寨,不晓是会急成哪样哩,我送你一程吧。”
阿妖急了,说:“哎哎,她那么大一个人了,还要你送啊?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你救人就救人啊,救人不图报才是真正的救人啊……”
吴侗打断她的话,说:“你咋咋呼呼地讲什么鬼话?”
香草搞不清楚他们这是怎么的了,只是感觉到有点怪怪的,就对吴侗说:“那我先走了,我娘肯定急死了。”
阿妖轻轻地“噱”了一声,指着路口说:“快趴下,有人。”
以为是酒娘拦在路上,吴侗暗叫不好,香草则害怕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吴侗的手臂。
人影站了一会,便朝前走来,香草先看清了,是小节!他找香草来了。
阿妖发现是小节,笑嘻嘻地对他说:“你这个人太不够意思了,那个词儿叫做什么?不吃而别,但我记得你是吃了才别的啊,你还欠着我家的房钱哩。”
吴侗打断她:“莫闹了,香草你跟他快走。”
香草和舒小节从视线里消失后,阿妖用手点了点吴侗的脑壳说:“人都走远了还看哪样?人家可是名花有主了,你可不要东想西想的噢。对了,我这朵名花还没有主,你就好好地想想我吧。”
吴侗救出了香草,想来还真是多亏了阿妖的帮助,如果没有阿妖,香草就会变成尸蛊。想到这里,这个专门和尸体打交道的汉子,也不禁身上一寒。于是,他刮了一下阿妖的鼻子,说:“人小鬼大。”
木楼上的一个窗口,一双阴郁的眼睛,正在默默地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