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了。
    但不是真正的安静。
    蛮族士兵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刀盾的拍击声还在继续，战马的嘶鸣还在继续……
    但在呼延单于倒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李牧透过瞄准镜看到那个穿着一百二十斤板甲的身影从马背上坠落，沉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
    毕竟前世有射击的底子，虽然这具身体并未摸过枪械，但来自灵魂中的熟悉，依然还是让他精准的击中了目标。
    直到此时，***发射时产生的巨大轰鸣，才终于完整地抵达了蛮族士兵的耳膜。
    所有人都听清了。
    所有人都看清了。
    他们的单于，那个身穿百斤板甲、站在万人中央弯刀指天高呼“谁敢杀我”的单于，现在已经躺在了地上。
    鲜血从他的胸甲下渗出来，在干燥土地上染了黑红色的一片。
    没有人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图尔的眼睛猛然瞪大。
    “单于？”
    他的声音发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周围的蛮族士兵们也愣住了。
    他们举着弯刀的手僵在半空中，万人齐吼的声浪陡然断掉。
    那种整齐划一的、排山倒海的呼喊声消失得太突然，以至于旷野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空白。
    短暂而又令人绝望。
    带着浓郁的死亡气息！
    “单于！！！”
    一个千夫长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向呼延单于倒下的地方。
    他跪在地上试图将呼延单于扶起来，但手刚碰到那具沉重的板甲，掌心就感觉到了那片黏腻的温热。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怕。
    “军医！”他嘶声吼道，“叫军医！”
    但所有人都知道没用。
    那个洞太大了。
    半截身体都几乎被撕裂开来，这不是任何一个医者能治的伤。
    呼延单于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的嘴巴微微张合，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些含糊的、气泡破裂般的声音。
    那是血涌上来的声音。
    “跑……”
    千夫长听不清他的话，将耳朵尽可能的凑近，颤声道：“单于，您说什么？”
    “快跑，撤……”呼延单于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抓着千夫长的衣领，含混不清的说道：“回去……告诉大单于……不要打洪州府……李牧……妖魔……”
    “单于！单于！”千夫长撕下身上的衣服，拼命想要堵住狂涌不止的鲜血。
    但终究是无济于事。
    子弹几乎摧毁了呼延单于的左半边上身，倘若不是有板甲作为抵挡的话，恐怕这一枪直接落在他身上，可以将他整个人打的四分五裂。
    “萨满看到的未来……是对的……”
    呼延单于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这一句话。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蛮人的军阵最后方。
    萨满从牛车上缓缓站了起来。
    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此刻骤然聚焦，死骨杖上的铜铃疯狂地颤动。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永生天啊……”
    她的声音很轻：“又有一位勇士回归您的怀抱了……难道您已经不再庇护草原了吗？否则，为什么要让齐人拥有这样的神力？”
    大屯镇城头上。
    死寂。
    比城下更深的死寂。
    所有的长宁军士卒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困惑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听到了那声巨响。
    他们看到了呼延单于倒下。
    但他们的大脑还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三百丈。
    千步之外！
    自家将军，竟然真的可以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而且是在千步之外，轻描淡写的勾了勾手指便做到了！
    大柱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李牧，而后举起手中的长矛高呼道：“弟兄们，呼延部的单于被将军杀了！”
    “将军神勇，天下无敌！”
    这道呼喊声，瞬间点燃了所有长宁军的情绪。
    “万岁！”
    “将军万岁！”
    “天神降世！”
    狂热的呼喊声冲天而起，声势比方才的蛮人还要大的多的多！
    长宁军将士们大笑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刃。
    此时，大屯镇内的气氛和蛮子军阵产生了强烈对比。
    方才被蛮人寻衅嘲讽而憋的一肚子气，此时也全都酣畅淋漓的宣泄了出来！
    这些长宁军们看着李牧，眼神中的狂热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们不知道李牧用什么方法杀死了呼延单于。
    但这不重要！
    因为他们只需要知道，李牧是他们的将领，只需要向他献出忠心，自己和家眷便能得到优待。
    李牧越强，他们就越高兴。
    哪怕李牧是神仙，还是妖魔，他们都不在乎！
    李牧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身看向城头上那些正在欢呼的将士们。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狂喜，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只是平静。
    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长宁军众将听令！”他深吸一口气，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众人耳中：
    “呼延部单于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嘴角终于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现在，该是我们出城痛打落水狗的时候了。”
    大柱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的热血涌上了头顶，猛地转过身，冲着城下的军卒扯开嗓子吼道：
    “开城门！”
    “长宁军！出城杀敌！”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城墙上炸开。
    蛮族的军阵已经开始乱了。
    动荡正在从军阵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以呼延单于倒下的地方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向外蔓延。
    蛮族士兵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安。
    中军的千夫长们在嘶吼，在试图维持秩序，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
    而图尔……
    图尔已经不见了。
    就在呼延单于坠马的那一刻，图尔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为震惊，从震惊变为恐惧，然后……他就跑了。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个刚刚还在城下肆无忌惮地叫骂、高举弯刀耀武扬威的他，在看到自己的单于倒下的那一瞬间，就选择了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逃离这里。
    李牧嗤笑一声。
    “跑得倒挺快。”
    为了一个被吓破胆的千夫长，再浪费一颗子弹有些不值。
    伴随着城门被缓缓打开。
    大柱、贾川以及几名将领率领着两千名长宁军疯狂的冲了出去。
    城外的旷野上，在看到长宁军杀出城之后，蛮族的军阵终于彻底乱了。
    他们的人数超过长宁军。
    但他们现在完全没有任何抵抗的念头。
    而是因为他们的单于死了。
    死在了那一声他们从未听过的巨响之中。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的东西最可怕。
    因为未知，所以无法防备。
    因为无法防备所以恐惧！
    那种恐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跑……跑吧！齐人杀过来了！”
    一个年轻的蛮族士兵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恐惧，扔掉了手中的弯刀，转头便向远处逃去。
    那声音清脆刺耳，像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井然有序的战阵，也变得混乱起来。
    当一个军队的主帅在万军之中被击杀，而击杀的方式完全超出他们的认知范畴，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吞噬掉所有的勇气、所有的纪律、所有的战斗意志。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千夫长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砍死了旁边一名想要逃亡的士兵，嘶声吼道：“稳住！都给我稳住！谁敢临阵脱逃……！”
    他的话没有说完。
    嘭！
    又是一道炸响。
    千夫长的头颅瞬间炸开，无头尸身重重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