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握着刀的手在不断颤抖。
    他当然知道华山岳说的是真的。
    但……
    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在眼前，这种痛苦，岂是能够轻易压住的？
    “放箭！给老子继续放箭！”
    华山岳见赵元有些犹豫不决，顿时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蠢货，废物……都什么时候了还优柔寡断？”
    “怪不得，你从小到大都没赢过我一次！”
    这句话像是再次唤醒了赵元的某个记忆。
    他猛然抬起头来，咬牙挥手道：“听我号令，继续齐射，一刻也不许停！”
    “射满五轮，五轮之后放火！”
    听到赵元的号令，华山岳终于大笑了起来。
    “我赢过你的，我以前赢过你一次的。”赵元突然高声喊道。
    华山岳此时已经浑身浴血。
    他不仅要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敌人，从周围射来的箭矢，有时候也难以避开。
    短短三十息内。
    华山岳身上的战甲已经完全被撕裂。
    他的肩膀上中了一箭。
    他的胸口中了六刀。
    他的背部伤口狰狞，血肉外翻，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骨头。
    但他依然在笑。
    赵元握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神色崩溃。
    他和华山岳一起学武，一起学习排兵布阵。
    从小到大，华山岳一直都是赢家。
    唯有一次，赵元赢了。
    那是一次军演的守城战。
    赵元负责守城，而华山岳负责进攻。
    那次的地点，就被选在居庸城。
    那一次，华山岳顺利的攻破了城门，并且一路追杀赵元。
    就当他以为胜利在望时……
    赵元率兵退回了内城。
    华山岳认为赵元军心已经崩溃，于是便，带领他的黑马义从冲了进来。
    然后。
    便是和今天一模一样的状况。
    赵元早在内城做好了埋伏。
    黑马义从被堵在狭小的巷子里，全军覆没。
    和今天的云狼卫骑处境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不同就是，当初是军演，使用的是没有箭头的彩灰箭。
    而今天，用的是货真价值的箭。
    “那是你唯一一次赢了我，我难道会记不住吗？”华山岳此时已经宛若一个血葫芦，只有依靠着战刀才能勉强站直身体：“我一直在提醒你。”
    “一直在提醒你……用同样的方法。”
    从未赢过我一次。
    这句话，其实华山岳真正想说的是……
    你只赢过我一次。
    今天。
    用同样的方法。
    在同样的地点。
    你会获得第二次胜利。
    “啊啊啊！”赵元痛快的咆哮着。
    他看着那些蛮子兵宛若狼群般涌向华山岳，而他现在却根本无法将对方救出来。
    “放箭！”
    “放箭！”
    “给我把所有的箭都射出去！”
    箭雨已经进行了第三轮。
    巷子里的尸体堆叠起来，人和马的尸体混在一起，鲜血沿着青石板的坡度汇成涓涓细流，往低洼处淌去。
    幸存的云狼卫骑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不再执着于斩杀华山岳，而是拼命往两侧的民宅里冲撞，试图撞开门板寻找掩体。
    但那些门板后面早就被顶死了，从里面堵上了石墩和木桩。
    几匹马撞上去，门板纹丝不动，反而把自己的肩胛骨撞得碎裂。
    “华……山……岳！”有人从血泊中爬起来，满脸是血，嘶声怒吼，“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华山岳此时瘫坐在墙角，已经根本无法站立了。
    他看着那个吼叫的蛮族百夫长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箭矢从他的后颈穿出，钉在身后的墙壁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你的愿望肯定会实现……”华山岳颤抖着举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惨笑中带着一丝洒脱：“我今天，死的肯定比你惨的多。”
    第四轮箭雨落下时，巷子里已经几乎没有站着的活人了。
    但云狼卫骑毕竟是蛮族大单于麾下的精锐，在最初的混乱和恐慌之后，剩下的人开始抱团。
    他们将马匹推到外围当作肉盾，人缩在马尸后面，用同伴的尸体垒成掩体，试图抵挡来自头顶的箭矢。
    几个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呼喝着，将散乱的士兵重新聚拢，慢慢朝来时的方向靠拢。
    “都统，他们想往后退。”一名亲卫在赵元身边低声禀报。
    赵元握紧拳头，看了看底下那片狼藉，点了点头：“放火。”
    第五轮箭矢射出的同时，屋顶上的弓箭手撤下了弓，换上了早准备好的火油罐子。
    瓦罐从屋顶抛落，砸在巷子里碎裂开来，黑色的火油泼溅得到处都是——泼在尸体上、泼在战马残骸上、泼在那些幸存的云狼卫骑身上。
    紧接着，几支火箭从屋顶射下来。
    火势几乎是瞬间燃起的。
    火油沿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将整条巷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槽。
    火舌舔舐着尸体上的衣物和毛发，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黑烟翻涌着升腾起来，遮蔽了头顶那一线灰白色的天空。
    云狼卫骑最后的阵型被火势彻底冲垮了。
    有人浑身着火地从掩体后面冲出来，在巷子里狂奔，撞在墙壁上又弹回去，最后倒在火海中抽搐不动。
    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火烧到它们的鬃毛和皮肉，它们挣开缰绳在火中横冲直撞，反而把更多人踏倒在火焰里。
    惨叫声、嘶鸣声、木头燃烧的爆裂声混在一起，像地狱里传来的合奏。
    赵元看着底下的火海，神情呆滞。
    ……
    火焰燃烧了足足半个时辰才逐渐熄灭。
    内城下面几乎变成了一片焦土。
    尸骸遍地。
    黑烟冲天。
    “战况……战况如何了？”赵元颤声道。
    “东巷火起，西巷已封，南北两边全部堵死。”副将迅速回道，“三千云狼卫骑尽数困在火圈之内，冲出者不足百人，已被外围伏兵射杀。”
    赵元点了点头。
    他忽然咳嗽了两声，左肩那块破布渗出的血又多了些。
    亲卫赶忙上前要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了。
    “华山岳呢？华都统呢？”
    旁边的两名亲卫对视一眼，颤声道：“都统大人，咱们的弟兄去打扫战场……他们找到了华都统，他还有一口气，但，但我劝您还是不要去见他了。”
    “华都统还活着？”赵元猛然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在如此惨烈的状况下，华山岳居然还能活下来，立刻抓住了亲卫的胳膊，语气惊喜：“快，快带我去见他！”
    “华都统躲在尸体下，但也遭到了火焰焚烧，他现在的样子……虽然还有一口气在，但也和死人差不多了！”亲卫咬了咬牙：
    “您若是去见他，非但救不回来，还只会令您心中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