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整座荆州城染成一片血红。
    程啸青站在西门城头，负手而立，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缉妖司仅剩的几队人已全部到位，还有从各处临时抽调的散卒，黑压压站了半条城墙，却鸦雀无声。
    三百人。
    堂堂荆州府镇妖司，缉妖司满编近五百人，如今能战者只剩三百。
    程啸青目光扫过城下，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影子正在蠕动，那是从救命庙周边几个村子涌来的妖化百姓。
    他们走得不快，但数量太多，铺满了整片原野。
    最先看清的是他们的脸。
    那些脸程啸青认识，他看过探妖司呈上来的卷宗，卷宗里夹着那几个村子村民的画像，有憨厚的老农，腼腆的妇人，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的孩童，他们都曾跪在那白发老者的神像前磕头烧香，把他当成活神仙。
    可如今那些脸还在，却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眼珠翻白，嘴角咧到耳根，涎水混着血沫顺着下巴滴落，四肢早已扭曲成野兽的姿态，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嘶吼，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是妖物，或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凌小宁握着鱼肠匕，手都在抖。
    他站在陈木身边，眼睛死死盯着城下那片蠕动的人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他们……还是人吗？”
    陈木没有回答，只是拔出斩魂刀，横刀而立，目光落在城下那片黑影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第一波妖化百姓冲到城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们没有攻城器械，不会架云梯，不会撞城门，只会疯狂地往上爬，用扭曲的手脚，用牙齿抠进城砖的缝隙，拼命地往上爬。
    “放箭！”
    程啸青一声令下，城头箭如雨下。
    那些妖化的百姓被射中，惨叫着坠落，有的却浑然不觉，任凭箭矢贯穿身体，却依旧疯狂地往上爬。
    他们的血溅在城墙上，黑的、红的混在一起，顺着砖缝直往下淌。
    很快，第一波妖化的百姓爬上了墙头，陈木的刀也斩了下去。
    刀锋划过一名百姓脖颈，那颗头颅被抛向了天空，鲜血喷涌如泉，溅了陈木一身，而那具无头尸体还在往前扑，疯狂地挥动四肢，半晌才软软倒下。
    【斩杀妖化百姓，掠夺寿元：三十三年】
    陈木收刀，转身迎向下一名扑来的妖化百姓，刀光再起，血光再溅。
    【斩杀妖化百姓，掠夺寿元：二十一年】
    【斩杀妖化百姓，掠夺寿元：四十年】
    【斩杀妖化百姓，掠夺寿元：十三年】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不断响起，一条接着一条，快得几乎连成一片。陈木没有理会，只是机械地挥刀斩下，再挥刀再斩下。
    他不知自己到底杀了多久，杀了多少，只知道身边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补上来。
    鲁大川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挥舞着大刀，砍翻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妖化百姓，冯青站在城垛后面，弓弦响个不停，每一箭都精准射穿那些妖物头颅，沈素宁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攥着长鞭，护着那些受伤的弟兄往后退。
    凌小宁也在杀。
    他的鱼肠匕很短，必须贴得很近才能刺中要害，有好几次，他险些被那些妖化百姓扑倒，陈木的刀总在最关键时刻赶到，替他斩开扑来的黑影。
    凌小宁来不及说谢谢，只是咬着牙继续杀。
    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
    城下堆积的尸体已经看不清原来模样，黑压压铺了一层，血顺着城墙根往外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混着焦臭，呛得人呼吸困难。
    陈木站在城头，浑身浴血，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掠夺寿元：五千一百四十二年】
    五千多年。
    此战未开始之初，他只有将将四千年，而现在已到五千多年，可他却没有半分欣喜，只是收回了目光，望向城外那片依旧蠕动的黑影。
    还有那么多。
    不知何时风停了，墙头众人还在厮杀，惨叫声和嘶吼声混成一片，可陈木却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种异样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下一刻，城下突然安静了。
    那些疯狂往上爬的妖化百姓像是被什么无形力量定住，齐齐停止了动作，他们仰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喉咙里发出滴滴呜咽，像是在迎接什么。
    程啸青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一头三丈高的庞然大物已然踏破夜色，轰然降临。
    那是一头黑毛妖将，浑身覆盖着浓密的黑色长毛，每一根毛发都像钢针般竖起，头颅似狼非狼，似虎非虎，一双眼睛烧着幽蓝色的妖火，只是看人一眼便让人浑身发寒。
    最害人的是它身上的火焰。
    幽蓝色的妖火从它体内渗出，附着在皮毛上，那些妖火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能燃尽一切生者气息。
    每一步踏出，都会在地上留下焦黑爪印。
    轰！轰！轰！
    脚步声沉闷如雷震得城头众人耳膜发痛，城墙上的砖石速速往下掉落。
    “妖将……悟心境巅峰……”
    鲁大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头妖将和他们之前斩杀的那些妖物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可妖将不会给他们时间恐惧，他咆哮一声，似足发力，巨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城墙，轰的一声巨响，整座西门都在颤抖，城墙上顿时崩裂出道道裂纹。
    “拦住它！”
    柏俊义的吼声从身侧响起，他提刀冲了上去，身后跟着几个老卒，刀光闪烁，斩向妖将。
    可那妖将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一爪拍下。
    砰！
    柏俊义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城墙上，喷出一口鲜血，滑落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那几个老卒也被妖爪扫中，惨叫着摔下城墙，落入妖化的百姓群中，瞬间被淹没。
    “柏头儿！”
    凌小宁眼眶通红，想要冲上去，却被陈木一把拽住。
    姜玉衡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他的剑法在妖将面前不值一提，几个回合便被拍飞，摔在地上，大口吐血。
    冯青的箭矢射在妖将身上，连火星都溅不起。沈素宁提着药箱想要冲过去救人，却被陈木死死拦住。
    “别过去。”
    陈木的声音低沉，死死盯着那头妖将。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差得太远太远，可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凌小宁，是重伤未愈的鲁大川，是那些还在厮杀的兄弟，他退了，他们都得死。
    陈木深吸一口气，握紧斩魂刀，迎着那头妖将一步步走去。
    妖将低下头，眼珠死死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血盆大口张开，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那咆哮声带着腥臭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得陈木几乎站不稳脚跟，但他没有退，继续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在距离妖将还有三丈时，他突然发力，神虚步配合风神翼，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妖将直扑而去。
    斩魂刀携着混元劫罡，一刀斩在妖将腿上，登时火星四溅。
    妖将的皮毛坚硬如铁，这一刀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妖将低头看了看那道白痕，又看了看陈木，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下一瞬，巨掌拍下。
    陈木侧身躲过，掌风从他身侧掠过，拍到地上。青石地面瞬间炸裂，碎石飞溅，砸在他身上生疼。
    他没有停，也不敢停，第二刀斩出，还是同一个位置，却依旧只留下白痕。
    妖将的巨掌再次拍下，这一次陈木没能完全躲开，掌风擦着他的肩膀，他整个人顿时横飞出去，撞在城墙上，滑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
    “陈木！”
    凌小宁的嘶吼声从远处传来，可他已经顾不上回应，挣扎着爬起来，擦去嘴角的血，再次提刀冲了上去。
    可这一次，妖将已经不想和他纠缠了，它抬起巨爪，朝陈木头顶拍下那一掌，遮天蔽日，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陈木抬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巨爪，瞳孔收缩。
    躲不开。
    这一爪太快太猛，他已经来不及躲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