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是在周三下午接到那个电话的。
她原本安排了一整天的工作。
上午在杭州的律所处理了两个客户的常规合规文件,下午转到酒店大堂继续改合同。
日程排得满满的,效率很高,一切都在控制之内。
三点出头的时候,手机响了。
打电话的人叫赵鸣远,是她在北大法学院的同届同学。
毕业后赵鸣远进了一家做涉外合规业务的律所,现在是合伙人。
两个人不算特别近,但每年会见一两次面,偶尔交换一些行业信息。
赵鸣远这次打电话不是约饭。
电话接通之后,赵鸣远没有寒暄,直接说有个事想跟她通个气。
沈南当时在杭州的一家酒店大堂里坐着,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核对一份合同的最终版本。
合同是CCPS和一家新药企的合作协议,条款已经来回改了三轮,这是最后一轮确认。
"什么事?"
赵鸣远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手上有个客户,微光科技的林彻,对吧。"
沈南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赵鸣远不是会在电话里提客户名字的人。
做涉外合规的律师,客户信息是底线,不会在非正式场合提及,除非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嗯。"
"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信号?"
赵鸣远的措辞很小心,"信号"这个词在法律行业里有特定的含义,通常指的是来自监管层面的非正式沟通。
沈南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方向的信号?"
"你知道我不能说太细。"
赵鸣远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但我今天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他在体系内,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最近有一个跨境协查的案子在走流程,涉及一家杭州的科技企业。"
"他没有说企业名字。"
赵鸣远停了一下。
"但他问我认不认识微光科技的法律顾问。"
沈南的手从键盘上拿开了。
她靠近椅背,目光落在酒店大堂的吊灯上,吊灯很大,水晶的,灯光照在地面的大理石上反出一片白。
"他问你认不认识我。"
"对,他知道我们是同学。"
"他想让你传话。"
"不是传话。"
赵鸣远的语气变了一下。
"是提醒。他说这个案子已经过了备案阶段,进了下一步。具体是什么下一步他没说,但他用了一个词。"
沈南等着。
"他说'已经在桌上了'。"
酒店大堂里有人在弹钢琴,弹的是一首很轻的曲子,声音隔得远,像是从墙后面传过来的。
沈南没有说话。
"已经在桌上了"这句话她听得懂。
在体系内部的语言里,"在桌上了"意味着文件已经到了决策层面。
不再是某个处室在处理的日常事务,而是有人需要看、需要签、需要做决定的东西。
"你的信源可靠吗?"
"我不会用'可靠'这个词。"
赵鸣远说。
"但他没有理由骗我,他主动打电话过来,不是我问的。"
沈南没有接话。
她在用几秒钟的时间评估这条信息的分量。
赵鸣远在涉外合规领域做了十几年,他的人脉质量她清楚。
能让赵鸣远专门打这个电话的信息,不会是道听途说。
沈南看了一眼笔记本屏幕。
合同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第七条第三款的位置。
那个条款是关于数据跨境传输的合规承诺的。
她把光标移到页面顶部,保存了文档,然后关掉了。
"谢谢你,鸣远。"
"你小心。"
赵鸣远说完就挂了。
电话挂了之后,沈南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手机壳是黑色的,磨砂质感,和酒店桌面的浅色木纹形成了对比。
酒店大堂的钢琴还在弹,换了一首曲子,节奏快了一点。
她坐了大概两分钟没动。
两分钟之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日历。
下周一有一趟出差,目的地是上海,是一个客户的年度合规评审会,日程排了两天。
她看着那个日程条目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取消"。
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取消此行程?"
她点了"确定"。
日历上原本填满的那两天空出来了,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主动取消客户行程。
她不是那种会临时改计划的人,日程定了就定了,除非出了比日程更大的事。
现在出了。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
不是刚才那个合同文档,而是一个新的窗口。
她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一下,打了五个字。
"法律备忘录"。
然后在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文件名是"LM-001"。
LM是Legal MemOrandUm的缩写。
她打开文档,在第一行打了一个标题。
标题写的是"关于微光科技(杭州)有限公司涉外协查事项的法律分析"。
标题很长,但每个字都不多余。
打完标题之后,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接着打。
她在想一件事。
赵鸣远说"已经在桌上了"。
这意味着协查不是某个基层部门在走流程,而是已经上了决策桌面。
能上决策桌面的协查,通常涉及两个条件。
一是外方请求有足够分量,不是日常的信息交换,而是正式的跨境协查函。
二是内方认为此事值得启动正式流程,不是挂起或搁置,而是认。
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才能到"桌上"。
沈南在心里把这两个条件过了一遍。
外方请求的份量够不够,取决于请求方是谁。
如果只是一般的监管机构日常询函,根本到不了这个级别。
能到"桌上"的,只有一种可能,请求方级别足够高,而且理由足够充分。
她拿起手机,给林彻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
"今晚方便通话吗,有个事需要当面说。"
林彻的回复很快,三秒钟。
"方便,几点?"
"八点。"
"好。"
沈南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笔记本屏幕。
"法律备忘录"文件夹安静地躺在桌面上,里面只有一个空白的LM-001。
她还没有开始写正文。
但文件夹已经建好了。
这是她做法律工作十二年养成的习惯。
最坏的打算永远要提前做,不是等事情发生了再做,而是在你还能冷静的时候就做。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酒店大堂的钢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大理石地面上那片白色的反光还在,但灯光好像暗了一点,可能是外面的天色在变。
她拿起笔记本和手机,走向电梯。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堂。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个酒店大堂,几个人坐在沙发上,前台有人在办入住,很正常的下午。
她转回来,按了电梯的向上按钮。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面对镜面的电梯壁。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手指在握着手机的时候有一点用力,指甲掐进了手机壳的边缘。
电梯门合上了。
楼层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
八点钟,她要打一个电话。
在那之前,她需要把LM-001的框架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