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先把酒盏推了过去。
“仲永兄弟,勿怪哥哥,这几日俺们整个工区都被抽去军事学院那边修大宅了,若不是今日我特地告假半日,还真抽不出身。”
陈仲永接过酒盏,先给高强满上,又给自己添了半盏。
“强哥言重了。”
“不过是百来件毛衣,你先忙正事便是,不吃这顿酒也没什么。”
高强连连摆手。
“那不成。”
“仲永兄弟年纪小,手艺却是最好的,长安城里谁不晓得你陈毛衣?”
“可钱这东西,从来都不好挣。”
“哥哥心里承你的情。”
“改天你要修宅子,只管开口,俺也去喊上工区里的弟兄,给你把房梁和院墙一并起了。”
陈仲永笑了笑。
他如今还不到十五。
可这名头已经从《大唐日报》传遍了长安城。
不过是前日他送一百件毛衣给高强和他的兄弟们,于是高强也投桃报李来请陈仲永吃酒了。
陈仲永端起酒盏碰了碰。
“强哥近来气色倒比前些日子好些。”
“可是工头当得更稳了?”
高强咧嘴一笑。
“稳是稳了些。”
“可这几日忙得也真厉害。”
“你是不晓得,长安城如今天天都在变。”
“这边修路,那边起楼,前头还在挖沟,后头就有铁车开过去了。”
陈仲永点了点头。
“这我倒是知道些。”
“这几日城中议论最多的,不就是那些仙界来客么。”
“东市和西市都有人在传。”
“有人说他们是仙人。”
“还有人说豫王殿下本就是老神仙下凡。”
高强听到这里,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他们说得还少了。”
陈仲永看着他。
高强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神神秘秘地说道。
“因为哥哥我,这几日就在给那些神仙们修宅子。”
陈仲永一愣。
“当真?”
高强嘿了一声。
“还能有假?”
“地方就在军事学院那边。”
“那边圈得严,外人进不去,里头天天有铁车出入,还有一群穿得怪里怪气的人来回走。”
“俺们这些干活的,只许埋头抬木料,砌砖墙,不许多问。”
“可你想啊。”
“能把宅子修在军中,还能让禁军和玄甲军都在边上守着,这得是多大的看重。”
陈仲永点了点头。
“能修在军中,确实是陛下一等一的看重了。”
“何况如今来的是神仙,朝廷自然要把礼数做足。”
高强拍手道。
“就是这个理。”
“俺虽不认多少字,可俺也知道,这些人不是寻常客。”
“俺还看见过一个男的,头发短得很,跟新入伍的小兵差不多。”
“还有几个女的,头发倒还留着,可身上穿的那衣裳,真是没见过。”
“但怪就怪在,他们说话俺大半能听懂。”
“俺跟他们搭话,他们还真能笑着回俺。”
此时二楼的小桌边还算安静。
楼下大堂却已经闹成了一片。
酒碗碰桌子的声音,伙计跑堂的叫唤声,还有吵闹的议论声,全都翻了上来。
楼下靠门那桌,先是个卖炭的汉子开了头。
“我前日亲眼看见铁车从朱雀大街开过去。”
“没牛没马,自己就跑。”
“车皮灰不灰黑不黑,轮子比磨盘还大。”
坐他对面的布商立刻接上。
“这算什么。”
“我还见过更怪的。”
“有两个人扛着一只黑匣子,前头安了个亮亮的圆眼,边走边对着街上照。”
“他们照到哪,哪边的人就躲。”
“可他们还在那笑。”
“一会儿照胡饼摊,一会儿照卖菜的,一会儿又去照那卖炭翁。”
旁边有人听得发愣。
“那黑匣子是做什么的?”
布商很有把握地说道。
“我听人说,那是仙界收景的法器。”
“人在外头站一回,影子就给它装进去了。”
靠窗那桌有个脚夫喝了口酒,插嘴道。
“你们这都不算什么。”
“我昨日在城外瞧见一只会飞的铁鸟。”
“没羽毛,也不拍翅膀,就在空中转。”
“我开始还以为是哪家道士放出来探路的。”
“后来才听人说,那是仙界人看地用的。”
另一桌的牙人也凑趣道。
“我还见过大肚子的铁车。”
“一车老长,肚子鼓得很,后头还拖着个尾巴。”
“我问过给它看路的差役。”
“那差役说,里头装的不是酒,是给别的铁车吃的。”
邻桌有人拍桌子质疑。
“铁车还要吃东西?”
牙人瞪了他一眼。
“废话。”
“牛马要喂草,铁车自然也得喂东西。”
“所以我才说仙界就是仙界,连车吃的都和人不一样。”
有个胡饼铺的伙计把手往外一指。
“那群仙界来客,出手是真大方。”
“我前日看见两个男的在街边买胡饼。”
“一张口就问这问那,连炉子里烧的什么煤都问。”
“问完了还多给了钱,说什么辛苦费。”
“这不是散财童子是什么。”
旁边喝酒的车夫也跟着点头。
“我见过几个去问卖菜的,连萝卜怎么种都问,连水井多深都问。”
“问得那卖菜老汉都烦了。”
“可烦归烦,老汉还是答了。”
“因为问完以后,人家真给钱。”
坐在角落里的老汉啧了声。
“他们也真怪。”
“看见什么都想问。”
“昨日还有个短发后生,盯着我那驴车看了半天,问我这一日能走多少里,拉多少货,驴子一月吃多少料。”
“我都叫他问懵了。”
“后来他拍拍我肩,塞给我把铜钱,转头又去问别人了。”
满堂都笑了。
高强也跟着乐了。
“这倒像真事。”
“工地上那帮人也是这样。”
“看见什么都要先问一遍。”
“砖怎么烧,石灰怎么调,梁木多长,夯土几层。”
“你答得越细,他们越高兴。”
陈仲永听着,轻轻点头。
“神仙们既是来帮大唐做事,自然要先把大唐摸清。”
果然,楼下的话头很快就变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