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外,连绵不绝的爆竹声格外喧腾,到处是热闹的气息。
姜玄换了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袍,外罩墨狐裘,乍看之下,只是一位气质清贵、面容冷峻的世家公子。杨泰华与敖策各带了几名便装亲信,紧紧跟随着他,其余暗卫则不远不近缀着。
一行人先上了内城的城墙。今夜值守的兵士比平日多了数倍,见来了一群贵人,纷纷肃然行礼。
姜玄沿着城墙缓缓踱步,目光掠过脚下灯火璀璨、人声如沸的京城,心中不无激荡,为自己治下得太平盛世欢喜。他低声问了几个防务上的细节,杨泰华一一答了,并无疏漏。
巡查完毕,下了城墙,不远处便是最热闹的长街。人潮如织,摩肩接踵,龙灯、舞狮的队伍正在穿行,引得一片叫好。
姜玄的目光望向那里,脚步顿住,似在迟疑。
杨泰华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那边人实在太多,鱼龙混杂,恐有不妥。您若想观灯,不如去东华门城楼上,视野更佳,也更稳妥。”
姜玄默然片刻,目光在那片令人目眩的繁华上流连了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平淡:“罢了,回吧。”
敖策闻言,立刻带人护卫着姜玄,朝着皇城的方向行去。
然而,行至一处岔路口,姜玄却忽然停下,对敖策低语两句。敖策会意,转身对杨泰华拱手道:“杨大人,主子另有去处,由本官护送即可,今夜有劳大人了。”
杨泰华并不多问,只躬身道:“是,下官明白。主子当心。”
待杨泰华走远,姜玄与敖策等人却悄然转道,折向另一条清静许多的街道。马蹄声在覆着薄雪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渐渐远离了市井的喧嚣。
他们的目的地,是京郊的枫林苑。
枫林苑旁,有一片不小的湖泊。姜玄早已提前数日,命张鸿宝派人暗中将那片湖面精心打理过:仔细丈量冰层厚度,反复打磨得平滑如镜,清除了岸边的枯枝杂草,甚至在背风处搭起了一座临时的小暖阁,备好了炭火、热茶和点心。
枫林苑内,此时却另有一番静谧温馨。薛嘉言已先一步到了,正陪在甄太妃身边。暖阁里烧着地龙,甄太妃靠在软榻上,正含笑听着薛嘉言说着外头的新鲜事与家中两个小孩儿的日常。
“……倒是让太妃见笑了,都是些琐碎小事。”薛嘉言说完,微微抿唇。
“琐碎才好,听着有人气儿,暖和。”甄太妃拍了拍她的手,眼神慈和。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带着一身室外寒气的姜玄走了进来。
他先向甄太妃行了礼:“太妃安好。今日除夕,扰您清净了。”
甄太妃早已起身,笑着虚扶:“皇帝来了才好,我这里也热闹些。快坐,喝口热茶驱驱寒。”
姜玄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热茶,与甄太妃说了几句吉祥话,问了问太妃近日得饮食起居。他语气温和,举止尊敬,全然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薛嘉言垂眸坐在一旁,偶尔添一句茶,并不多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姜玄放下茶盏,起身道:“太妃,园中寒梅开得正好,我想带她去走走。”
甄太妃何等通透,闻言立刻笑道:“去吧去吧,年轻人是该多走动。我老了,精神短,正好歪一会儿。”
姜玄走到薛嘉言身侧,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纤细的手指全然包裹。
两人出了暖阁,步入清冷的夜色中。园中廊下悬着的气死风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照着尚未融尽的积雪和嶙峋的假山石影。
姜玄没有多言,牵着她,穿过一道道月亮门和回廊,两人并未在园中多做停留,而是径直出了枫林苑的侧门,朝着不远处那片打理好的冰湖走去。
长乐宫中,太后的酒意有些上头,脸色微微泛红,她倚在窗边软枕上,拨弄着腕上一串碧玺手串,想着心事。
观星台的暗探井月脚步轻悄如猫,行至榻前,屈膝行礼后,压低声音禀告:“启禀娘娘,先前被雍王软禁之人的确切下落,属下已经查到了。”
太后拨弄手串的指尖一顿,眸光转了过来。
井月继续禀道:“就在京郊西面一处庄子上。那庄子看似寻常,守备却外松内紧。里面住着的人足不出户,日常用度皆有专人送入,极为隐秘。若非前阵子那庄子附近发生了人命官司,惊动了左近的里正,报到五城兵马司,他们派人过去例行查探、询问庄户时,我们的人混在其中,机缘巧合窥见了一些端倪,顺藤摸瓜查到了真相,恐怕还很难发现那人的踪迹。”
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对甄太妃那个人,她原本是没什么特别兴趣的,让井月查探她的下落也只是顺便而已。
可今夜,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在这空寂得令人心头发冷的长乐宫里,被酒意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孤清寂寥浸泡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找人说说话的冲动。
这世上,历经先帝朝风雨、看尽繁华落尽的,除了她宋雅章,还能有谁?怕也只有甄太妃能懂她一二了。
那个女人跟其他的嫔妃都不一样,她似乎从来没有把先帝放在眼里。太后能看透后宫所有的女人,她们有的要宠爱,有的要权势,有的要家族富贵,有的要锦衣玉食……
唯有甄太妃,是太后看不懂的。她忽然想找甄太妃说说话,名义上她们都曾是先帝的女人,也都保住了清白之身,没有伺候先帝那个脏透了男人。
太后忽然想找甄太妃说说话,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般疯长。
“来人。”太后忽然开口。
沁芳立刻躬身:“娘娘?”
“备车,”太后站起身,“哀家要出宫一趟。”
不多时,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布置舒适周全的翠幄青绸车,带着数十名侍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车内,太后闭目养神,明艳的面容在晃动的阴影里很是沉静,眸色深深,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