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口的那个女人，就像是误入贫民窟的公主，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职业装，在弥漫着泡面和汗水味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高跟鞋踩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发出的嗒嗒声，仿佛是对这个混乱环境的无声抗议。
    龙哥第一个发现了她，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吹了声口哨，凑到赵志远身边，压低声音。
    “老赵，这哪来的极品妞？走错片场了吧？看这气质，不会是哪个大明星吧？”
    赵志远也注意到了，他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孙铭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尽管没见过面，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就是宁建国派来的监军——秦柔。
    他冲着还在打电话的女人笑了笑，走了过去。
    “秦总，是吧？欢迎加入校园π。”
    秦柔挂断电话，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孙铭身上扫了一圈，没有伸手去握，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孙总，你好。看来我没找错地方。”
    她的语气虽然客气，但那份疏离和审视，却毫不掩饰。
    “让秦总见笑了。”孙铭不以为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办公室在二楼，我们上去谈。”
    秦柔看了一眼那个吱呀作响的铁皮楼梯，眉头皱得更深了，但还是提着包走了上去。
    所谓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仓库二楼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里面塞了三张电脑桌，就已经显得拥挤不堪。
    秦柔走进去，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披萨盒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唯一一张空着的椅子，然后才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跟上来的赵志远和龙哥看得眼皮直跳。
    这女人，洁癖也太严重了吧？
    “孙总，按照董事长的指示，从今天起，我将全面接管公司的财务工作。”秦柔打开她的爱马仕公文包，从里面拿出的不是化妆品，而是一台最新款的MacBook Pro。
    她将电脑放在桌上，开机，动作行云流水。
    “所以，我需要公司成立至今，所有的财务流水、账本、合同以及发票。我希望能在今天下班前，看到一份完整的财务报告。”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赵志远和龙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懵逼。
    财务流水？账本？
    他们哪有那玩意儿！
    公司的钱，一直都是赵志远用个小本本记着的，什么时候进了多少，花了多少，纯手工记账，堪比小学生日记。
    “咳咳，”赵志远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那个……秦总，我们公司刚起步，财务这块……还不太规范。”
    他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封面都快磨烂了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账，都在这上面了。”
    秦柔接过那个油腻腻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只见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9月3日，买电脑，花了一万二。”
    “9月5日，龙哥请兄弟们吃饭，花了八百，从我这拿的。”
    “9月10日，收到第一笔商家入驻费，五千。”
    “9月12日，电闸被人拉了，修电表，花了两百五。”
    ……
    秦柔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冰冷变成了铁青。
    她“啪”的一声，将笔记本合上，扔在桌子上。
    “孙总，这就是你的财务报表？”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这不叫不规范，这叫胡闹！是过家家！”
    “你知道这种账目，在任何一家正规公司，都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财务黑洞！意味着贪腐！意味着这家公司离倒闭，只有一步之遥！”
    她站起身，气场强大到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两个亿！董事长给你们的不是两亿废纸！如果公司的管理还是这种小学生水平，我敢保证，不出三个月，这两个亿就会被你们烧得一干二净，连个响都听不到！”
    赵志远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龙哥也是一脸尴尬，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秦总，你先消消气。”
    一直没说话的孙铭，这时终于开口了。
    他拉开椅子，在秦柔对面坐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你说得都对。”孙铭坦然承认，“我们之前的管理，确实跟闹着玩一样。”
    秦柔冷哼一声，以为孙铭要服软。
    “但是，”孙铭话锋一转，“正是这种闹着玩的方式，让我们在短短两个月内，一分钱推广没花，就拿下了整个大学城的市场，打垮了拼多多一个正规军的区域团队，还从红杉资本和宁叔叔手里，拿到了超过两个亿的投资。”
    他拿起桌上那个被秦柔鄙视的笔记本。
    “这个账本，确实简陋。但上面记的每一笔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修电表的两百五，换来的是第二天平台就能正常运营；请兄弟们吃饭的八百块，换来的是几十个骑手在关键时刻的凝聚力。”
    “秦总，你很专业，你懂财务，懂资本。但你可能不太懂，什么叫创业。”
    孙铭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还在欢呼雀子的员工。
    “创业，尤其是在初期，靠的不是精密的财务模型，不是SOP标准作业流程。靠的，是一股气，是一群人愿意跟着你，不计得失，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往前冲的血性。”
    “你今天看到的，是垃圾回收站。但在我眼里，这里是我们的‘延安’，是我们打下整个江山的起点。”
    孙铭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秦柔。
    “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来否定我们过去的一切。我需要你的专业，来为我们这辆狂飙的战车，装上最精准的导航和最稳固的刹车系统，而不是一上来，就想把它拆了，换成一辆你熟悉的劳斯莱斯。”
    “所以，秦总，账本，我会让老赵配合你，一点点理清楚。但我的团队，我的人，我希望你，能给他们最起码的尊重。”
    一番话，掷地有声。
    秦柔彻底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孙铭可能会道歉，会解释，会讨好她。
    但她唯独没想到，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会用这样一种方式，不卑不亢地，给她上了一课。
    就在这时，孙铭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清雪。
    孙铭按下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孙总，恭喜你。”林清雪冷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们董事会，原则上，同意了你的方案。”
    办公室里，赵志远和龙哥瞬间屏住了呼吸。
    “但是，”林清雪的声音顿了顿，“我们有一个附加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