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请柬送来得悄无声息。
一张素白洒金的“雪浪笺”,由面生的青衣太监递到渡厄食肆门口。措辞客气疏离:“殿下偶得江鲜,思及陈居士妙手,特邀共品。”
仿佛真是寻常饮宴。
陈九捏着请柬,指腹擦过纸缘——龙涎香暗浮。他抬眼看向油灯下的孙瘸子。
老瘸子正用小锉刀打磨桃木符,头也不抬:“江鲜?怕是鸿门宴上的断头饭。”
“太子不会。”陈九声音很淡,“他要动手,不必迂回。这是幌子。”
“幌子底下,是更深的浑水。”孙瘸子停下动作,浑浊老眼盯住陈九,里面没有担忧,只有冷酷审视,“你如今这副身子骨,比那江鲜强不了多少。心火才燃起一点火星,能顶什么用?皇宫大内,是天下规矩最重、也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陈九沉默。
他说得对。自泰山废塔归来,食孽胃已萎缩成干瘪核桃,沉寂丹田。阴阳瞳时灵时不灵,看久了针扎似的疼。唯一的变化,是胸腔里那点微弱暖意——心火。淡金色,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一小簇,给他安定感,也抽走了大部分气力。他现在走远路都喘。
“但有些饭,不得不吃。”陈九拿起请柬。指尖那点心火无意流转,触及纸笺——
刹那间,他“看”到一丝极淡的、属于太子的焦虑气息,以及另一道更深沉、更威严、也更……枯槁的意念残留。
是皇帝。
陈九心下了然。赏月宴是假,皇帝要私下见他,才是真。这位被门阀与毒药蚕食的君王,终于要掀帘子了。
“帮我准备身干净衣裳,”陈九对擦拭桌面的陆婉娘说,“不必华贵,浆洗清爽即可。”
陆婉娘停下,细眉微蹙:“陈大哥,你的伤……”
“死不了。”陈九扯嘴角,没扯出笑容。他转向孙瘸子,“若我明早还没回来……”
“老子就去鼓楼找无面,把你那破食肆卖了换酒钱。”孙瘸子粗暴打断,低头继续磨符。
陈九听懂了。点头,不再言。
---
入夜的皇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宫墙是骨骼,琉璃瓦是冰冷鳞甲。陈九跟着引路太监,走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宫门。青石板磨得光滑如镜,倒映宫灯昏黄的光,也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苍白的脸。
空气里有种陈腐的甜香——龙涎香混着草药味,试图掩盖更深处的、源自木料石缝和人心深处的沉闷。
陈九放慢呼吸,用心火感知。周围很“干净”,没有怨气丝线,没有孤魂野鬼——皇城龙气和重重法阵隔绝了一切。但另一种“气息”无所不在:紧张、窥探、算计、深重疲惫。像无形蛛网,粘稠弥漫。
领路太监脚步轻得像猫,全程不回头,无多余声响。陈九注意到他背影绷得笔直,肩膀微内扣——长期处于压力戒备下的体态。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开阔庭院,花木扶疏,临水亭台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声。那是东宫宴饮处。
但太监没走向那里,在月洞门前拐弯,踏上更幽静的小径。尽头,一栋不起眼偏殿,檐下只挂两盏素白灯笼,在夜风中轻摇。
太监在殿门前停下,侧身,第一次开口,声音尖细平板:“陈居士,请。殿下在内等候。”
陈九推门而入。
门在身后无声关上。
---
殿内陈设简单,近乎朴素。
一桌两椅,一壶茶,两只素杯。熏香是淡淡檀木味,比外面清爽。东墙挂巨大江山舆图,西墙一排高书架,塞满书卷。
一个穿常服的身影背对而立,仰头看舆图。身形消瘦,肩膀微垮,深青云纹缎子在灯光下泛柔光,却掩不住衣料下骨骼轮廓。
陈九没出声,静静站着。心火微跳,他“感受”到一股极其复杂的气息——如同被虫蚁蛀空的老树,外表尚撑,内里已千疮百孔,散发混合剧毒、衰弱、不甘、深沉忧虑的“枯萎之气”。气息浓重,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
那人缓缓转身。
是永昌帝。
陈九见过皇帝画像,年节市井流传的“御容”上,威严端肃,目光如电。而眼前这人——面色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唇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虽布满血丝,深处仍存一抹锐利的光,像灰烬下的余火,不甘熄灭。
皇帝也在打量陈九。目光直接甚至苛刻,从头到脚扫过,最后停在陈九脸上,尤其是那双异于常人的眼——左眼漆黑,右眼在特定光线下泛极淡暗金。
“陈九。”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带久病虚弱,但吐字清晰,“黑石堡伙夫,渡厄食肆主人,食孽者传人。”每说一个身份,语气微重一分,像确认,又像掂量。
“草民陈九,叩见陛下。”陈九依礼跪下。膝盖触地,冰凉透过薄衣料传来。
“起来,这里没虚礼。”皇帝摆手,自己先走到桌边坐下,指对面椅子,“坐。朕时间不多。”
陈九起身坐下。距离近了,更看清皇帝脸上细纹和疲惫。他身上“枯萎之气”几乎形成实质压迫,让陈九胸口发闷。那不止是病气,还掺杂了别的……某种被强行捆绑、不断流失本源的东西。
“茶凉了,将就。”皇帝自己倒一杯,没喝,只双手拢温热杯壁,“听说你前阵子差点死在天牢,又跑去泰山脚下捡回条命?”
“托陛下洪福。”
皇帝嗤笑,笑声干涩:“洪福?朕若有洪福,江山何至于此?你也不必说套话。”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刺向陈九,“你看见朕身上的‘东西’了,对吗?你们食孽者,有这本事。”
陈九沉默片刻,点头:“是。陛下身上,有极重的‘枯败’与‘流失’之相。非仅病痛所致。”
“流失……”皇帝重复,眼神空茫望虚空,仿佛穿透殿墙看到盘踞皇极殿大梁上、奄奄一息的龙灵,“是啊,流失。朕的命,李唐国运,像破了洞的水囊,日日夜夜,悄无声息流走。流到赵家库房,流到其他门阀田庄,流到……那些鬼神的祭坛上。”
他猛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苍白面皮涨起不正常红晕。陈九看到他拢茶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发白。好一阵咳才平息,皇帝喘息,额角渗虚汗。
“朕都知道。”声音更哑带痰音,却有豁出去的平静,“知道龙灵被窃运,知道朕每日饮食汤药里掺‘缠绵’之毒,知道门阀联手架空朝堂,知道钦天监……”他停住,眼底掠过深刻忌惮与痛恨,“知道慕容渊,早已不是朕认识的慕容渊。”
“那陛下为何……”陈九问一半停住。答案显而易见。
“为何不除奸佞,肃清朝纲?”皇帝替他说完,脸上嘲讽笑意又现,这次带浓重苦涩,“因为朕不敢,也不能。门阀根系遍布天下,牵一发动全身。军中将领,地方官吏,多少人与他们联姻勾结?朕若贸然动手,顷刻便是遍地烽火,这江山……立刻就要塌下半边。朕可以做个‘昏君’,却不能做‘亡国之君’。”
他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发出单调轻响:“所以朕只能忍,只能等。扶持守夜人,收集罪证,等待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出现。”
陈九抬眼:“我?”
“一个不在棋盘上的棋子。一个有能力掀翻棋盘,又暂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小卒。”皇帝目光重新聚焦陈九身上,锐利如刀,“李破虏是朕看中的人,可惜……赵家下手太快。他临死前把令牌给你,是他的眼光,也是朕的运气。”
陈九胸腔里心火猛地一跳。原来李将军所作所为,皇帝并非全然不知。
“赵家倒了,朕松了口气,但也捅了马蜂窝。”皇帝语气转凝重,“剩下七家,还有慕容渊,他们不会坐视。你的渡厄食肆,你这个人,现在就是他们的眼中钉。祭天大典上的刺杀,只是开始。”
“陛下今日召见草民,想必不只是为了告知危险。”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然后,缓缓伸手,从常服内袋取出一物。
不是华美锦盒玉匣,是普通的、甚至陈旧的羊皮小袋,用褪色红绳扎口。皇帝解开绳,从里面倒出一卷东西。
不是纸,也不是帛。颜色暗红近褐,薄如蝉翼,却透奇异韧性与光泽。卷成小小一卷,边缘毛糙,像经历了漫长岁月。
皇帝将它轻轻放桌上,推向陈九。
“这是‘契约血书’的副本。”皇帝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这薄薄一片,“当年太祖皇帝于泰山之巅,与国运龙灵订立盟约的原件,早已被门阀联手慕容渊篡改替换。这一份,是太祖留下的唯一真本副本,以特殊秘法保存,代代相传于天子之手。上面记载的,是未被扭曲的、最初的契约条文。”
陈九呼吸一滞。他能感觉到,当这卷血书出现时,怀中贴身收藏的“新约种子”传来极其微弱的悸动,仿佛雏鸟感应同源气息。同时,心火摇曳,“看”到暗红书卷上萦绕极其纯粹、虽微弱却坚韧不屈的“誓约之力”,以及一道……清晰的金色龙形虚影,正痛苦蜷缩其中,龙目半阖。
是龙灵的一缕本源印记!被保存在这真本之中!
“朕将它交给你。”皇帝一字一句,每字重若千钧,“朕知道你在找修复龙灵、重订契约的方法。这血书,或许是你需要的‘图纸’。”
冲击让陈九一时失语。他万万没想到,皇帝手中竟握有如此关键之物,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轻易交给自己。
“条件?”陈九深吸一口气问。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很满意陈九的清醒。“两个条件。第一,尽全力修复龙灵。它不仅是国运象征,更是……当年与太祖并肩作战的战友之后裔。朕愧对先祖,更愧对它。”皇帝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切情感,那是深埋帝王心术下的、属于“李珩”这个人的愧疚。
“第二,”皇帝眼神重新冷硬,“扳倒门阀,尤其是……慕容渊。朕可以给你提供一些便利,在关键时刻,朕也会站在你这边。但前提是,你有能力撼动他们,并且,你的‘新约’,不能动摇李氏江山之根本。”
这是一个交易,也是一个赌注。皇帝在押宝,押陈九这个变数能打破死局。而他付出的,是皇室最大的秘密之一。
陈九没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触向血书。
触碰瞬间,一股冰凉的意念流顺指尖涌入——并非具体文字,而是一种浩瀚、古老、带金石铿锵之声的“意境”:山河为证,万民为凭,共享国运,同担祸福……那意境光明正大,坦荡磅礴,与如今扭曲压抑的契约体系截然不同。但同时,他也“听”到龙灵在这意境中发出的、微不可闻的痛苦呻吟。
“草民需要时间参悟。”陈九收回手,将血书郑重拿起,入手轻盈,却感重如山岳,“修复龙灵,需三样东西:龙脉核心土、万民祈愿火、帝王悔悟泪。前两者,我可设法。最后一样……”
他抬眼,直视皇帝:“陛下,您的泪,需是真心的悔悟。悔当年之妥协,悔纵容之门阀,悔契约之篡改,悔……苍生之疾苦。若有一丝虚假,或掺杂恐惧算计,泪便不纯,非但不能助益,反可能成为裂痕。”
皇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避开陈九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良久,才沙哑道:“朕……知道了。”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更漏滴水声,嘀嗒,嘀嗒,敲在人心上。
突然,皇帝又剧烈咳嗽起来,这次更甚,他弯腰用手帕捂嘴。陈九看到他指缝间,有暗红色血迹渗出。
咳声稍歇,皇帝直身,脸色灰败,眼神却亮得惊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记住,陈九,”他喘息说,“你我今夜之会,赵贵妃的眼线或许已有所察觉。慕容渊……他比你想的更难对付。离开这里后,一切小心。祭天大典……恐怕不会太平。”
陈九点头。他小心将血书副本收入怀中,那微凉触感紧贴新约种子,两者间似乎产生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让心火都稳定了几分。
“陛下保重。”陈九起身,再次行礼。
皇帝摆手,疲惫闭眼:“去吧。让承稷送你从侧门走。朕……乏了。”
陈九退出偏殿。门外,太子李承稷果然静静候着,见他出来,微微颔首,眼神复杂,低声道:“陈居士,请随我来。”
两人沿来时的幽径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很远,几乎能听到前方赏月亭隐约乐声,太子才停步,转身看陈九,欲言又止。
“殿下有话请讲。”
太子犹豫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吹散:“父皇他……很苦。拜托了。”说完,他指另一条通往宫侧小门的路,“从此处直走,有人接应。小心。”
陈九深深看了这位年轻储君一眼,点头,转身步入更深的黑暗。
---
回渡厄食肆的路,感觉比来时更长。
怀中的血书像一块烙铁,烫着胸口。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在脑海反复回放。那沉重的“枯萎之气”,那咳出的黑血,那交出血书时孤注一掷的眼神……
刚拐入僻静巷子,陈九忽然心有所感,脚步一顿。
心火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示警!
几乎同一瞬间,前方巷子阴影里,一道模糊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蹿出,直扑他面门!那身影动作僵硬诡异,不像活人,更似牵线木偶,但速度快得带起风声,五指成爪,指尖泛幽蓝光——淬有剧毒!
陈九修为尽失,身体反应远不如前,只能凭借本能猛地向侧后方仰倒。毒爪擦着鼻尖掠过,带起的腥风让他一阵眩晕。
是“影傀”!皇帝警告过的!
那影傀一击不中,毫不停滞,关节发出“咔吧”怪响,扭身再次扑来。巷子狭窄,避无可避!
陈九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迎着影傀撞去!同时,他全力催动胸腔那簇心火,将所有意念集中于一点——那不是攻击,而是一股强烈的、纯粹的“驱逐邪祟,护持己身”的信念!
“滚开!”
心火猛地一涨,淡金光虽无法离体,却在身周形成肉眼难见的光晕。影傀毒爪触及这光晕,竟像碰到滚烫烙铁,嗤地冒起黑烟,动作陡然一滞,发出无声嘶嚎。
就是现在!陈九拼尽全身力气,合身撞入影傀怀中,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影傀心口——那里是驱动符的核心所在!这一下毫无章法,纯粹是搏命蛮力。
“噗嗤!”
指尖传来戳破败革般的触感。影傀身体剧颤,眼中幽光迅速黯淡,僵立不动。紧接着,其身躯从内部冒出黑烟,皮肤迅速干瘪焦黑,几个呼吸间就化作一小滩灰烬,连同衣物一起,消散在夜风中,只留下刺鼻焦臭。
陈九踉跄后退,背靠冰冷墙壁,大口喘息。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体力,心火也黯淡许多,几乎熄灭。他低头看左手食指,指尖传来灼痛,已经焦黑了一小块。
栽赃……这就是栽赃的手段吗?用这明显非人的怪物来杀我,然后留下我搏斗的痕迹和……这指上的毒伤?陈九心头雪亮。皇帝说的没错,祭天大典,果然已危机四伏。
他不敢停留,强撑虚弱身体,加快脚步,朝渡厄食肆方向奔去。怀中的血书与新约种子,此刻重若千钧。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冷漠闪烁。深巷里,焦臭味很快被夜风吹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九知道,阴影已经彻底笼罩。
皇帝的赌注,慕容渊的杀机,门阀的反扑,还有那卷沉甸甸的血书……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不久后的祭天大典上,迎来一个了断。
而他自己,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足以破局的力量。
远处,隐约传来东宫宴饮的丝竹余音,飘渺而不真切,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