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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政变的预兆 (6)

    待遇。

    国王直接任命他为芙丽雅的警卫,雷吉克记得,在她生下菲立欧、随即过世之前,威士托一直负责护卫她。

    这么想起来,菲立欧和威士托的缘分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剑圣威士托·贝赫塔西翁现在正被囚禁于王宫的一隅。

    要是告诉他菲立欧的死讯,他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呢——

    雷吉克一想到此,嘴角就微微扬起。

    “——城里好像闹得很严重哪!”

    贵族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以单眼面对着窗户,缓缓地说道。

    一直随侍在身旁的,是身材矮小的商人洛西迪。

    两个人所在之处,是桑克瑞得贸易公司广布在王都中的其中一家分公司。在这大半夜,除了警备员外,公司里没有一个职员。

    洛西迪一脸紧张,仔细聆听着王宫传来的钟声。

    贝尔纳冯一边看着他,一边淡淡地笑道:

    “别那么紧张嘛!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差不多也该看开、放手一搏了。”

    “是……贝尔纳冯大人您还真是处之泰然啊!”

    洛西迪脸上浮现硬装出来的苦笑。

    贝尔纳冯似乎是刻意地摇晃着肩膀笑着说:

    “是吗?其实我很期待呢!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妥——不过我觉得这也是很好的消遣方式。我倒不是希望引起动乱,只是并不讨厌这种紧张感。”

    “……确实是不妥哪!不过,现在的贝尔纳冯大人看起来很值得信赖呢!”

    洛西迪半带讽刺地如此说,矮小的身躯从席间站了起来:

    “城里的钟声还不停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敲成这样,事态肯定非比寻常——可能是有可疑分子入侵,或是谁被杀掉了——”

    “要是雷吉克被杀掉了,那我可是会很乐的。不过这种希望是太渺茫了啊!”

    贝尔纳冯一说出真心话,洛西迪就面露苦笑:

    “请别一脸蛮不在乎地说出这种恐怖的话。早上应该就会接到详细的情报了——预定出发的时间要延后吗?”

    “要是能接到情报,那就太好了,但预定时间是不会延后的,在黎明前就要离开王都。要是死的是雷吉克就另当别论,如果发生其他事,那现在首要的事还是跟拉希安卿会合。如果警备士兵刚好在城里集合,我们就可以不引入注目地离开街上了。”

    “可是,警备势力若是来到街上,反而会更加危险。如果不打算延后预定时间,要不要提早出发呢?”

    听到洛西迪的提案,贝尔纳冯轻轻歪着头:

    “要提早吗?我是都可以啦!这就交给赞助者决定。不过佣兵们都准备好了吗?我可不打算留下佣兵先行离开——”

    洛西迪耸耸肩,说道:

    “要把一百人规模的战力集中在街上某一处是不可能的,怎么看都很奇怪。现在分成四个队伍,假装成商队、分散在各处。各自看准时机,一到早上就出发,在罗姆家的领地里集合。我们两人乔装成商人,约有三十人的佣兵随同出发……这样可以吧?”

    听到洛西迪的话,贝尔纳冯满意地点点头。洛西迪继续说明:

    “四个队伍虽然都伪装成商队,但伪装之余,也顺便屯积了派得上用场的物资。除了武器和粮食,也搜集了不少可以换成金块的辉石。作为伴手礼是相当充足的。”

    洛西迪所说的话令人听来心情舒畅,但他的口气却很痛苦。跟贝尔纳冯相比,他的声音里完全没有霸气。暂时背叛自己的主人,对他来说似乎还是难以接受。

    但是为了要让克劳斯·桑克瑞得清醒过来,洛西迪抱着下猛药的决心,也已做好与他为敌的心理准备。

    他加入贝尔纳冯这一方,也是出于对雷吉克的不信任感与对拉希安卿的信赖。

    贝尔纳冯站起身来,轻轻拍拍这年长商人的肩膀。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吧?伙伴?”

    “——不管怎么想,这么说都太过分了。”

    洛西迪露出苦笑,像是要重新斩断迷惑一般,大大地吐了口气。

    虽然此刻还是深夜,但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贝尔纳冯是这么想的。

    克劳斯的黑夜一定也会有黎明到来的——他想要如此相信。但是这跟自然现象不同,为了要让他心中的太阳升起,光等待是不够的。

    一个是为朋友忧心的男人,一个是为主人忧心的男人。

    这两个不论是立场、头衔跟年龄都不相同的男人,各自把目的埋藏在心中,肩并着肩离开了房间。

    在榭拉姆第九教会里——乌路可一直在住家区域的大厅里等待着菲立欧的归来。

    艾娃司祭在她眼前不停地打着瞌睡,但乌路可就是毫无睡意。

    她坚定地紧握双手,不断地向神祷告。

    她能做的只有祷告和等待,感到非常焦急。

    为了消除紧张,她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窗外一看,夜空中的月亮已快要西沉。

    黎明即将到来,也差不多该是菲立欧等人回来的时候了。

    一直紧张地等待着的乌路可,此时耳朵里听见了盼望已久的马蹄声。

    黛梅尔在城外备妥马匹等候,而菲立欧和莱纳斯迪则是潜入城里——他们是如此计划的。马蹄的声音不只来自一匹马,而是复数。

    乌路可像是弹起来般从椅子上站起来,开门来到屋外。

    她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的,是平安归来的菲立欧身影。

    不管菲立欧是否成功救出入质,乌路可只在乎他是否平安。

    菲立欧下了马,看见出来迎接他的乌路可,一定会以悠闲的声音说:“你没睡啊?”要是把威士托或达斯堤亚带回来的话,一定会是满面笑容;就算失败了,一向乐观的菲立欧恐怕也会用一派轻松的样子——一边思考着下一个胡闹的计划,一边对乌路可微笑吧!

    乌路可没有叫醒睡着的艾娃,在马匹到达前就来到屋外。她一边感受到胸口的鼓动,一边在心中祷告、等待着菲立欧。

    奔驰而来的马停在教会前。在蓝色月光照耀下,乌路可凝眼看去,确认那骑影。

    ——应该有三匹马,但她却只看见两匹马。

    乌路可吓了一跳,当场呆立不动。

    黛梅尔应该准备了四匹马才对。

    由菲立欧、莱纳斯迪、黛梅尔各骑一匹,还有一匹是为人质威士托准备的座骑。年老的达斯堤亚不可能独乘一匹马,因此如果救出他,计划中是让他跟其中一人共乘一匹马。

    但是,回来的只有两匹——剩下的马可能是留在某处了。

    乌路可边发抖边凝视着马背上的人影。

    骑在两匹马上的分别是黛梅尔与莱纳斯迪。

    然后是菲立欧——他被黛梅尔抱在胸前,像是在熟睡。

    ——简直就像死掉了一样。

    乌路可以手遮住嘴,忍住冲出嘴边的惨叫,睁大了眼。

    最快下马的莱纳斯迪,从黛梅尔的马上接过了菲立欧的身体,背在自己背上。在月光下,莱纳斯迪的脸色变得很苍白,肤色黝黑的黛梅尔虽然看不出脸色有什么变化,但表情也相当严肃。

    “菲立欧大人——”

    乌路可小声地呼唤其名。

    菲立欧非但没带着一脸微笑,而且是无法以自己的双脚走回来的状态。连他是否一息尚存,乌路可此刻也无从得知。

    乌路可配合跑过来的莱纳斯迪,大大地打开了门。

    “乌路可大人!我要把他送到大厅的桌上去!请您马上把艾娃司祭叫起来!”

    莱纳斯迪飞快地叫道,依旧背着菲立欧,跑进了大厅。

    乌路可立即有所反应,踏着颤抖的脚步跟在他身后。

    艾娃司祭就待在莱纳斯迪飞奔而入的大厅里,直到刚刚还在跟乌路可说话的她,正坐在椅子上,一脸悠闲地睡得正甜。

    乌路可在莱纳斯迪身后用沙哑的声音叫道:

    “艾娃司祭,请快点起来!菲立欧大人他——”

    艾娃司祭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睡眼,看见了狼狈的乌路可、和莱纳斯迪背上的菲立欧,吓了一大跳,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莱纳斯迪把菲立欧放在桌卜,以相当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叫道:

    “艾娃司祭,请马上安排施疗师过来。然后准备一锅开水,如果有解毒剂的话也——”

    一听到解毒剂三个字,艾娃司祭的表情变得很僵硬。

    一旦中了毒,要是不知道毒药的性质,那就很难处理了。

    艾娃司祭揉着双眼,鼓起双颊,立刻点点头道:

    “不需要施疗师,这种技术我很拿手。”

    像王都这样的大都市,基本上是由住在街上的施疗师来进行医疗行为,但在偏僻地区,由教会同时扮演医疗设施的角色是很常见的,所以艾娃司祭也具备医疗方面的技术。乌路可也曾经从她身上学习有关具有药效的花草知识。

    将马匹栓到教会后方的黛梅尔也回到大厅来了。

    艾娃司祭开始脱菲立欧的上衣:

    “黛梅尔大人,你先用炉灶里的薪火把灯台点上,还有尽快煮一锅水。莱纳斯迪大人,把那边柜子里的药箱给我。”

    艾娃司祭俐落地下达指示,黛梅尔和莱纳斯迪各自机敏地开始行动。

    躺在桌子上的菲立欧一动也不动,像是无意识地昏睡着,也像是死了一般。

    乌路可一边帮忙艾娃司祭脱去他的上衣,一边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停止跳动般痛苦。

    把药箱取下的莱纳斯迪,掩饰不住一脸焦躁,一直在旁守候。

    艾娃司祭把手放在菲立欧的胸口,接着把耳朵贴上去。她用手掌测试热度,把他的眼睑翻起来确认瞳孔的状况。

    司祭那满是皱纹的脸庞浮现苦恼的表情说道:

    “——瞳孔正在收缩,心跳也很微弱。我想暗杀者所用的是具有即效性的合成毒药——但却不知道它的性质。莱纳斯迪大人,请告诉我当时的状况。毒是从脸颊上的伤口侵入的吗?”

    “是、是的。我想是如此。”

    莱纳斯迪点点头。菲立欧的脸颊上确实留有一条伤痕。因为只是划伤,所以伤痕并不深,出血也已经止住了。

    这伤势痊愈后应该不至于留下伤痕,但却似乎带来了近乎致命伤的后果。

    “这是那个女暗杀者投出的短剑所划伤的——后来的几分钟,菲立欧大人还可以行动。我们逃出刺客之手,在王宫内奔跑——途中他就失去意识了。接下来我抱着他,总算与黛梅尔会合,才逃回这里来。”

    奔跑会让毒性发作得更快,这连不太了解毒药的乌路可也想像得出来。但是他们两人要是不逃跑,现在应该早就已经被杀了。

    “总之,我背着菲立欧大人,拚了命地跑出王宫……跟黛梅尔会合后,黛梅尔本来想要逼出他脸颊上的毒——”

    莱纳斯迪语带悔恨地说道。

    光是要背着菲立欧逃出王宫,恐怕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件事虽然不能怪莱纳斯迪,但他的声音里很明显地带有自责的意味。

    艾娃司祭皱起眉头,确认菲立欧脸颊上的伤口。

    “才过了几分钟,毒性就散布全身、导致昏倒吗——有没有呕吐或痉挛?”

    “没有。就像一根线断掉一样,突然就——”

    “他有没有按住心脏,好像哪里痛的样子?”

    “我想是没有……他的脚步摇摇晃晃的,像是快跌倒一样,然后马上就头晕、像是睡着一样地倒下了。”

    莱纳斯迪像是回想起当时的事,目光转向了其他地方。

    艾娃司祭轻轻摇摇头,确认菲立欧的脉搏后说道:

    “……暗杀者所用的毒,几乎都很难取得解毒剂、或是根本就没有解毒剂。我们先来熬一些具有强心作用的药,以及可以中和血液中毒素的药——但有没有效,可能就要看菲立欧大人的体力了。请各位要有心理准备。”

    听到艾娃司祭这似乎已对最坏的结果有所觉悟的话语,乌路可不禁屏住呼吸——这症状似乎严重到让人连安慰旁人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艾娃司祭打开木制的药箱,开始选起里面的药草。

    点起灯台的黛梅尔从厨房回到了大厅,照亮了司祭的手边,莱纳斯迪则代替她去查看煮水的状况。

    两位骑士似乎束手无策,动作一点都静不下来,而乌路可也因为心情动荡不安而颤抖着。

    就在前几天,也发生过相同的事。

    菲立欧在佛尔南神殿与来访者们战斗,受了伤,被乌路可抱住——

    那时,施疗师立刻就诊断为轻伤,也保证说他马上就会恢复意识。但是现在,情况很明显地比起那时要糟糕多了。

    要是菲立欧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

    一想到这,乌路可就再也忍不住地握住了菲立欧的手。他略微冰冷的手毫无力气,就算乌路可握得再紧,他也没有回握她。

    就在她叹息着自己能做的只有祷告时,艾娃早已快速地开始调合草药。

    “让他吃了这个药可能也只能让我们比较安心——但乌路可大人,请不要放开手,继续为他祷告吧——这个时候,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祷告了。”

    乌路可一边听着艾娃以沉静的声音教诲她,一边以泛着泪光的眼眸看着菲立欧。

    只有祷告——乌路可自问,真的只能这样吗?

    她手中握着着的手虽然冰冷,却还没有完全失去温度。

    ——他还活着。虽说是由部下背回来的,总算是活着回来。

    菲立欧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乌路可想要如此相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乌路可忘了要向神祈祷,却开始向菲立欧本人祈祷。

    乌路可相信,他的心与身体一定会回应她的祷告。

    乌路可把紧握着的手抱在自己胸前,一心祈求他的生还。

    第三卷 十三.那天早上的到访者

    军阀名门贵族桑克瑞得家迎接这位“养女”,是在寒冬中的某一天。

    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克劳斯·桑克瑞得,正在他白己的房间里看书。

    从窗口放眼望去的田地里,冬天的农作物结实累累,有几个农夫正在悠闲地工作。

    当克劳斯不经意地从书本上抬起头来时,看到一辆马车行驶在田地间的一条道路上。

    橙色的夕阳照在马车后,马车就像在追逐自己长长的影子般,正朝向宅邸驶来。

    克劳斯在手中的书本夹上书签后,合上书本,起身迎接。

    父亲与祖父这时都正好在王都,宅邸里虽然有家臣和亲戚贵族,但就立场而言,地位最高的是少年克劳斯。他一看到马车,立刻起身迎接,也是出于自己的责任感。

    关于马车里坐的是谁,他早已收到通知,所以心里有数。

    一位亲戚贵族骤逝,所以就由他们家收养所遗留下来的独生女。虽然这女孩跟他出身同一个家族,却没有直接的血缘联系。虽然由其他亲戚收养也未尝不可,但对这变成孤儿的可怜女孩来说,亲戚们还是一致觉得“至少要找个好人家”,结果就决定送到桑克瑞得家来。

    而且她还是二王子指腹为婚的妻子。克劳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机缘促成了这件事,但也似乎正因如此,收养她的家庭地位不能比她原来生长的家庭更低,否则就不太妥当了。

    马车进了桑克瑞得家门,在庭院里停下来。

    克劳斯与其他家臣一起在宽阔的玄关迎接这个女孩。

    从马车下来的,是克劳斯仅知道姓名与面孔的亲戚贵族,还有不曾见过的绿发少女。

    他听说少女比自己小八岁。她畏畏缩缩、迷惑地看着周围,笨拙地行了一礼。

    克劳斯让大人们在楼下谈话,把这个少女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因为他想先跟女孩以小孩同伴的身份聊聊天,不要让大人插嘴。

    少女名叫妮娜。

    她一边以胆怯的眼神看着比自己年长的克劳斯,一边以适合贵族礼仪的方式打招呼。这招呼似乎是出于亲戚贵族情急之下的教导,看起来相当明显地不自然。

    “谨向克、克劳斯大人问好——嗯……从今人起要给您添麻烦——”

    少女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说道,像是拚命地在宣读剧本,克劳斯笑着对她说道:

    “你不必这么紧张啦!我对这种招呼方式也很没辙呢!”

    克劳斯体贴地如此说道,妮娜红了脸,低下头去:

    “……很抱歉,克劳斯大人——我还完全不懂得规炬……”

    那声音就像快哭出来一样。

    她究竟怀抱着多么不安的心情来到这里呢——克劳斯也稍微察觉到了。桑克瑞得家在阿尔谢夫是少数的名门贵族之一,要成为这里的养女,当然也必须具备与其相称的资质,世人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克劳斯觉得这种想法非常愚蠢。只不过是家族正好兴盛,并且有幸得以维持至今罢了,与其他贵族也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

    少女应该是一直受到亲戚的警告吧!“不可以举止粗鲁!”“一定要懂得礼节”——克劳斯可以想像得出,亲戚们是以什么样的嘴脸如此警告这个父母才刚过世的少女。

    “我对你父亲和母亲的事感到很遗憾——”

    克劳斯压低了声音说道。妮娜细瘦的双肩震动了一下。

    克劳斯露出略显黯然的微笑。

    “……你一定也有很多不安吧?不过,以后就不要紧了。就像你过世的父母在安心地守护你一样,我也会保护你的。所以你放心,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吧!我想你一定会很快就习惯的。”

    他以温柔的口气如此说道。

    少女还是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泪水自她的眼眶滴落。

    是因为那根紧张的线断了呢,还是有别的理由,总之少女无声地、尽情地哭了出来。

    克劳斯抱住她瘦小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背。

    克劳斯的母亲也不在了,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她过世时的样子,但却依稀还记得自己有一阵子非常寂寞。

    而她则是突然失去了父母亲,而且完全没人关心她本人的意愿,就被送到这完全不了解的家庭来。在她幼小的心灵里会有多么不安,这实在不难想像。

    妮娜还在无声地哭泣着,克劳斯在抚摸她的背一会儿后,在她耳边低语道:

    “……平静下来了吗?”

    “……是的,克劳斯大人——”

    回答的是带有哭声的稚嫩声音。

    克劳斯轻轻歪着头,以沉稳的口气问妮娜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妹妹了,对吧?”

    “——咦?”

    妮娜抬起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克劳斯。克劳斯微笑地继续说道:

    “既然这样,你不叫我哥哥,却还是叫我‘克劳斯大人’吗?”

    听到他的提议,妮娜显得有点惊慌。

    “呃——啊……可、可是,我们不是真正的兄妹——”

    对这早巳料想得到的回答,克劳斯脸上露出微笑,却在心里痛骂那些亲戚贵族们。

    为了要在只是“养女”的她和克劳斯之间明确地划出一条线,他们一定对她灌输了多余的事。这是完全可以想像得到的,正是因为如此,克劳斯一见到她,才要把她从他们身边带走。

    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想要跟名门桑克瑞得家的长子平起平坐地对话,简直是自不量力——亲戚贵族们一定是妄自尊大地如此告诉她,克劳斯的眼前浮现他们的身影。

    所谓的贵族,常喜欢极端夸大“权威”与“尊严”。

    他们是与桑克瑞得“有关的人”。他们所仕奉的桑克瑞得家,是充满权威与尊严的,是其他小贵族所无法与其平起平坐的高贵存在——他们就是有这种接近信仰的奇怪想法。

    而与此同时,对于将自己的信仰强加在他人身上,他们也丝毫不会感到怀疑。

    少女到底被他们灌输了什么,不用问也可以知道。而对其内容,克劳斯甚至厌恶到想吐。

    “嗯……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克劳斯对少女保持微笑,转向桌子把刚刚正在读的书拿起来。

    他对一脸困惑、呆站着不动的妮娜招招手,她才畏畏缩缩地踏着胆怯的脚步走过来。

    “请看这个。”

    克劳斯在少女面前展开书本。

    那是一本常见的童话书,说的是自古某个有名的童话,主角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同样被当作孤儿养育长大的两人,某天受到某个坏魔女的诅咒。然后哥哥瞎了眼,弟弟则是跛了脚——但是两人还是同心协力继续旅行,总算解除了魔女的诅咒,掌握到幸福,可说是相当天真的故事。

    少女当然也听过这个故事。

    克劳斯指出书中的一页说:

    “这两个人也没有血缘关系。弟弟叫他作哥哥,哥哥也把他当作弟弟对待。没错吧?”

    克劳斯笑着,妮娜却还是一脸困惑的表情。

    “可是,那是——童话故事。”

    她明明年纪幼小,却以自我警惕的声音如此说。

    克劳斯一边以手指翻弄著书本,一边把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

    “你不知道吗?童话里有很多地方是真实的喔!”

    “……真实——?”

    “没错,像是心意比金钱更重要啦,或是恶人有恶报、好心有好报啦——”

    克劳斯说着叹了口气。他那乐观的话与态度恰恰形成了对比,让少女感到不解。

    克劳斯苦笑道:

    “嗯,现实生活中也许‘不是这样’,但要是做‘这样的事’的话,应该还是会有收获的吧?在这个故事里,这对兄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却把彼此当作‘哥哥’和‘弟弟’,我想兄妹应该也适用这个例子吧?”

    克劳斯以略为开玩笑的口气如此说道,等待着少女的反应。

    “——请问……”

    少女以沙哑的声音说道。克劳斯蹲下来,凝视着她的脸。

    “嗯,什么事呢?”

    “……为什么您要对我这种人这么好呢——?”

    这年幼小孩的提问,让克劳斯感到心痛。会抱有这种疑问,可见她对桑克瑞得家所抱有的不安有多深。而把这种资讯灌输给她的,就是其他贵族们。

    要是不趁现在消除她的不安的话,她一定无法融入这个家的——克劳斯确切地如此感受。

    “你问我为什么——我并不是刻意要对你好。如果我看起来像这样,那一定是因为——我非常希望你能够幸福吧!”

    克劳斯率直地说道。

    妮娜又歪着头。

    “——你在来到这里之前,一定感到很不安吧?”

    克劳斯静静地问道。少女迷惑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父母过世时,你一定很难过吧?”

    这次是立刻点了点头。

    “我想亲戚贵族那些人,一定对你说了很多话。像是礼仪的法则啦,对我应该要有什么态度啦——要把这些全都背起来,很辛苦吧?”

    少女迷惑了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克劳斯微笑着,正面凝视着少女的眼眸:

    “——那么,以后你非得幸福不可了。”

    “——咦?”

    像是听到出乎意料之外的话,妮娜微微瞪大了眼。

    克劳斯加重了语气说道:

    “既然遇到痛苦的事,就要变得更加幸福。我是这样想的,也希望你可以幸福。”

    妮娜默默地听着,像是在咀嚼克劳斯的话。

    “……这个世界也许不像童话‘那样’。可是至少在我做得到的范围内——我希望你能够幸福。那不是同情。我只是觉得你一定要幸福才行。为了你过世的父母亲——也为了你自己。”

    克劳斯握住了少女小小的手。

    刚才的颤抖已经平息下来了。

    “……以后我会努力当你的哥哥的,也许不怎么可靠——不过如果你愿意信赖我,我也会很高兴的。”

    听到克劳斯的话,妮娜发呆了一会儿。克劳斯耐心地等待她完全理解他的话。

    然后妮娜终于——红着脸、低下头,用跟刚才一样小的音量说道:

    “请、请问——我真的……可以叫您‘哥哥’吗?”

    她的声音虽然有点沙哑,但绝非出于不安。

    克劳斯放心地笑了,回答她的问题。

    克劳斯·桑克瑞得被部下唤醒时,还是尚未黎明的深夜。

    可能是因为梦见令人怀念的梦吧,他的脸颊都被眼泪濡湿了。

    为了不让部下发现,克劳斯擦干脸后才打开了寝室的门。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站在他门前的卫兵小队长,脸上红润而兴奋,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一定发尘大事了。

    “克劳斯大人,不得了了!有可疑分子入侵监牢,被捕的正妃大人和亚伯特大人等人都遭到暗杀了——!”

    克劳斯瞬间清醒过来,眼里有着锐利的光芒。

    “说清楚一点,可疑分子是?”

    “可疑分子现在正在逃亡中。根据在监牢守卫的卫兵转述,那可疑分子很像是四王子菲立欧大人——”

    听到这话,克劳斯又吃了一惊。

    克劳斯与四王子虽然不曾正式照面,但听说他剑术相当高超。但是他竟然会潜入王城、暗杀要人,这也未免太不合常理了。只能想成是十分相似的其他人,或是出于毫无根据的误报。

    卫兵小队长继续报告:

    “虽然还没有确实证据,但有人猜测他说不定是来封住正妃大人的嘴的——卫兵们发现后,马上就前往追捕,现在正在继续追查他们的踪迹,但雷吉克大人已经指示把关于这件事今后的指挥权交给克劳斯大人您了。所以虽然这么晚了——”

    克劳斯要卫兵等在门外,马上脱下睡衣、换上还穿不惯的军服。

    然后他快速地离开了房间,前往指挥卫兵们。

    为了封住正妃等人的嘴——

    这总让人觉得有点矛盾。

    四王子菲立欧在先前的断崖暗杀剧中,是好不容易才逃过一劫的。他最早发现玄鸟接近,跟外务卿一起逃出马车,千钧一发问才捡回一命。

    被暗杀者盯上的人,就是雇用暗杀者的本人——这种可能性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也有可能是为了转移他人的怀疑,才会自导自演、伪装成暗杀失败吧!但是一想到时间点,当时他是在危急之下差点丧命,这是可以确定的。

    克劳斯仔细思前想后,导出了一种可能性。

    暗杀计划是以正妃为中心所策划的,而外务卿也以某种形式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然而正妃却打算让帮忙这项计划的外务卿也一起送命——

    结果暗杀失败、外务卿生还。而为了不让正妃说出整件暗杀计划,并且为了报复,才会回来暗杀正妃等人——

    ——就“可能性”而言,这是一种可以成立的推论。但是,一考虑到现实性,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究竟外务卿拉希安和菲立欧这种人会不会跟暗杀扯上关系——这部分的结论下得太过草率。

    但是不管可疑分子的真面目是谁,正妃、皇太子妃和其子亚伯特被杀,这似乎是错不了的。

    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了——克劳斯认真地这么想。

    这一阵子阿尔谢夫的要人接二连三地死亡,很明显地并不寻常。刚开始国王与皇太子的死,还可以说是突然遭逢不幸。

    但是,其后在断崖的军务卿、第二王妃、第三王妃、妮娜的死——还有接着的、今晚正妃等人的死——

    这绝非偶然事件,与其说是刺客或类似刺客的人造成的他杀事件,再怎么想也死太多人了。政府并没有垮台,站在国家顶点位置的人们却接二连三地死去,这在阿尔谢夫历史上是前所未见的,甚至可能成为一污点流传后世。

    ——接下来才正要进行对正妃等人的调查,现在却——

    现在才后悔,已经太晚了。

    卫兵们在城中四处巡逻,其中应该有一大半是在睡梦中被吵醒的,但其中却几乎没有人还睡眼惺忪。

    克劳斯走进了当作本部使用的卫兵值勤室。在一脸严肃的小队长面前,曾打过照面的年轻武官抱着头。

    克劳斯一露面,那武官立刻站起身来:

    “阁下,这么晚了还劳烦您来到此,真是抱歉。”

    “彼此彼此,有不满就对可疑分子说吧!搜索的状况如何?”

    他这么一问,武官就以痛苦的声音说道:

    “是,已经在西边城门发现了暗杀正妃等人的可疑分子,但是其后又失去其踪影——虽然我们也在城内进行搜索,但现在正在检讨是否要对街上展开搜索。”

    “原来如此,警备有太多漏洞了,也不知道他们逃向何方——你是这个意思吧?”

    克劳斯以冷淡的口气说道。武官无言以对,垂下了眼。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们。王城这么大,仅以少数的卫兵要做到滴水不漏,是不可能的——要是可疑分子知道警备的漏洞——应该是对城里内部情况相当熟悉的人吧!”

    “能够接近正妃被囚禁的监牢,至少应该是知道瓦王城设计的人,这是不会错的——”

    听到武官的话,克劳斯又注意到自己刚才所感觉到的不协调感。

    “——可疑分子是早就知道正妃等人被囚禁之处,才入侵的吗?”

    那个监牢本来并不适合用来囚禁像正妃这样的王族,可疑分子说不定是相信那牢里囚禁的是“其他人”才入侵,这是很有可能的。

    年轻武官歪着头说:

    “这个嘛……关于暗杀这件事,可疑分子应该不是早就知道才来的吧?或者也有可能是正好找到……”

    “是吗——也对。”

    在武官面前,克劳斯收起自己的疑问,仔细思考着。

    这次所逮捕的人之中,就算囚禁在那个监牢也不奇怪的,就只有骑士团团长威士托,以及掩护拉希安卿逃亡的骑士们。论情况而言,就算里面有达斯堤亚卿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达斯堤亚身为贵族,为了顾虑到他的体面,也有可能将其囚禁在王宫内的一室。

    如果可疑分子的目的是要救出他们——这就证实了入侵者很像四王子的情报了。

    “我想听听亲眼见到可疑分子的人怎么说,他现在在哪里?”

    克劳斯一问,武宫就歪着头说:

    “见到可疑分子的,是警备的卫兵……他现在出去搜索了吗?我也不确定是谁,以后再好好地问清楚——”

    “这样啊……”

    克劳斯为他们处理失当而愤慨,但也只有在短短一瞬间而已。

    或者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目击者。

    克劳斯甚至想到,为了要陷人入罪,有可能是某人故意捏造这种情报。

    他摇摇头,把瞬间浮现的这种想法甩开,坐在值勤室的椅子上。

    ——相信雷吉克——在妮娜等人死去、雷吉克说要为他们报仇时,克劳斯就已经如此下定决心了。

    就他个人立场而言,雷吉克并不是他所喜欢的君主。但是身为臣子,善尽自己的职责,这就是祖父所说、也是亡父所说的桑克瑞得家的方针。

    他虽然没有一定要继承父亲的遗志——但是也想不出其他可以做的事。

    至少雷吉克正试着平息当下的混乱,就算他的真实心意是出于对于权力的执着,只要结果国家可以获得平定,这样就好了。

    “——妮娜——”

    克劳斯在心底呼唤着亡妹的名字。他试着呼唤:这样做可以吧?但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的存在对自己面百是何等重要——如今他才深深地感受到。并不只是因为两人一同长大,而是在克劳斯的成长过程中,总是在妮娜身旁守护她。如今克劳斯失去了想要保护的家人,终于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才了解到何谓绝望。

    他早就知道人终究难免一死,但他却从来没想过,她会比自己先走一步。

    克劳斯无法弭平心中的种种悔恨,强忍着心痛,眼神更为严肃。

    同席的武官似乎把他的眼神误会成另一种意义,慌张地站起身来,开始刻意地喝斥着外面的卫兵们。

    克劳斯以手指用力压着刚睡醒的眼角,他睡得太浅了。

    “阁下,好像找到了!”

    武官高声叫道。克劳斯大大地吐了口气,站起身来,把视线转向武官。

    骑在马上的一个卫兵,下马后行了一礼。

    克劳斯以眼神催促他报告。

    “前往追赶可疑分子的卫兵,已经确认他们逃往哪里了。那是在王都边缘、一个叫做榭拉姆第九教会的小教会。里面很可能还有其他伙伴,所以卫兵们不敢冒然冲进去,现在正在监视中。对方应该还没发现——”

    克劳斯傲然地拾起头说道:

    “边移动边组织成一个队伍。带我到那里去。”

    武官与卫兵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回答,克劳斯也上了马。

    随着马匹向前迈进,四散各处的卫兵们也聚集而来,到达城门时,已经组成了一支数十人规模的队伍了。

    克劳斯一马当先,率领卫兵们出城。

    在几天以前,他还是个文弱青年,今天却摇身一变为指挥军团的将宫。

    菲立欧仿佛看见自己年幼时的记忆。

    小小的身体,却握着太过庞大的骑士之剑——

    面对比自己高大一倍以上的庞大对手——

    幼小的菲立欧只是一心一意地挥着剑。

    他所面对的男子,明明是在专心锻炼中,脸上却浮现微笑。

    那深邃而温和的眼神,比起注意菲立欧的剑,更注意他的身体动作,同时也灵巧地使着剑,漂亮地化解所有攻击。

    菲立欧一边喘着气,一边猛烈地挥剑砍向他的老师威士托。

    斩击的力道虽轻,菲立欧却像向前扑倒般地倒在单地上。

    “看,这样不行吧!菲立欧大人?骑士的剑太大,还不适合您用。就算您有力气挥剑,但却没有力气收住刀刃,就无法正确地用剑了。”

    菲立欧的对手威士托温柔地说道,并向跌倒在地的菲立欧伸出手。

    还坐在地上的菲立欧,仰望眼前的庞然身躯,看起来是那么巨大。

    菲立欧抓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威士托,你果然很强啊——”

    菲立欧悄悄地低语道。就算是胡思乱想,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赢过威士托。但是他更没想到,会像这样被当作小孩子对待。

    他很高兴自己有力气可以承受剑的重量,以为这样就可以跟其他骑士一样,和威士托一起练剑了。但是他现在才知道自己还没有这种资格。

    威士托还是一脸笑意,伸出一只手扶起菲立欧,另一手则拿着菲立欧落下的剑,以及他自己的剑和剑鞘。

    “菲立欧大人,您觉得我很‘强’吗?”

    菲立欧坦率地点点头。他甚至想,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比威士托更强了吧!事实上,在王宫骑士团的骑士们中,几乎没有人可以跟威士托一较高下的,更不要说有可以赢他的人了。

    威士托脸上浮现苦笑:

    “‘强’是指什么呢——菲立欧大人您是怎么想的呢?”

    威士托一边问,一边开始悠闲地漫步在王宫的中庭里。

    菲立欧歪着头说:

    “所谓的强——嗯……你是说强这件事吗?”

    菲立欧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反问道。

    威士托笑着说:

    “这样啊,你说了件很深奥的事呢!这也算是一种答案吧!可是我是这么想的。”

    威士托一边对菲立欧笑着,一边小声地说道:

    “所谓的强,就是不输给任何人;不必留下遗憾,也没有必要屈服于无理的暴力,可以轻而易举地照自己所想的去做——”

    威士托看着遥远的方向,如此说道:

    “所谓想要变强的人,很可能只是害怕自己变得很悲惨,只是个任性的小孩。至少我以前就是这样。”

    菲立欧听了这话,更加不解。威士托像在述说怀念的回忆般继续说道:

    “我呢,自从发现自己的弱小后,就一直希望自己变得更强。像我们这样的剑士,经常把‘战胜自己’挂在嘴边,反过来看,只要走错一步,就像是会输给自己一样。菲立欧大人——所谓的强,就是以了解弱小为基础,然后在其上累积积木。”

    “……积木?就是玩具的积木吗?”

    “没错。不管再怎么强,只要年纪大了、动弹不得的时候,就会像积木一样崩塌下来。或者是输了、失去性命,再怎么强的人,到此也就结束了——”

    他的声音里有着寂寞的意味。

    “那么……精力充沛、长生不老的人,是最强的啰?”

    听到菲立欧这孩子气的话,威士托瞬间眨了眨眼,接着就大笑起来:

    “那也是其中一个结论哪!菲立欧大人。所谓死了就输了,活着人才算是赢,确实是真理。不过恐怕也有例外——”

    “例外……?”

    “是的。死后仍然活在‘别人心中’的人,也可以说是强者,不是吗?相反地,就算身体活着,但心却死了的话,说不定才正是弱者。”

    这番话深深烙印在菲立欧脑海中,虽然他还无法直一正了解其中的意义,却觉得自己应该牢牢记住。

    威士托继续说道:

    “把强大当作自己的刀刃,只会挥舞刀剑,心却被夺走的人,结果是输给自己的‘强大’。这样的人有时会被人误以为是勇者或强者,但实际上是心非常脆弱的人。面对比自己强的人会失去斗志,或是一失去自己的强大后就会立刻放弃。”

    威士托的声音里有着深刻的含意,深深地感动了菲立欧的心。

    “对自己的强弱有所自觉,并且不耽溺于那种力量——而且可以在不失落某种重要东西的情况下战斗的人,才配称为强者。我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

    威上托说到这里就停下来,凝视着臂弯中的菲立欧。

    菲立欧回以轻轻的点头。虽然他尚未完全理解威士托的话,但他的话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威士托满意地点点头。

    灿烂的阳光洒在王宫的庭院里。

    菲立欧抬头仰望,看见太阳与歪斜的蓝色月亮。与广阔的天空相较,连威士托的庞然身躯都变得那么渺小。相较之下,自己就显得更弱小了。

    ——我想要变强。他如此想道。

    不用胜过他人也没关系。他想要追上威士托,至少做到他所说的一半程度,能切实地理解他所说的话。

    威士托像是看穿了菲立欧的心事,用宽大的手掌抚摸着菲立欧的头,强而有力地断言道:

    “——菲立欧大人,您一定会变得很强的。恕我僭越,我可以向您保证。”

    在日正当中之下,威士托展现出可靠的笑容。

    ——幼年的记忆,在菲立欧的梦中重现。

    对菲立欧来说,是老师、恩人,也是他的目标,而且是像父亲般的存在。

    这样的威士托,现在正因蒙受不白之冤而被囚禁起来——

    在模糊的意识底层,菲立欧如此想道:

    我想把他救出来——他确实如此想。

    虽然如此,他的身体却动弹不得,意识也无法清醒过来。

    回忆中的菲立欧虽然在阳光底下,但如今他的视野却被封闭在黑暗中,连自己身体的存在也感到模模糊糊的。

    他所想到的,不只是威士托的事。

    常陪他一起练剑的莱纳斯迪、黛梅尔,还有其他骑士们——

    在佛尔南神殿认识的、负责照顾他的艾略特和施疗师库娜、神师雷米吉乌斯和高司教——

    阿尔谢夫的外务卿拉希安、政务卿达斯堤亚,还有哥哥布拉多——

    每个人的脸孔都浮现又消失。

    炼金术师西瓦娜——司祭乌路可——来访考丽莎琳娜——

    出手相助、自己却不认识的人、为自己担忧的亲友、还有离开后不知是否安好的人。

    他重新发现到,原来有这么多入围绕在自己身边,他觉得很开心。

    另外,他不再想要追上威士托。但是想要变强的动机稍微有所改变,这是可以确定的。

    以前他只是想要更接近威士托。但是如今他想要变强,是因为有了想保护的伙伴。从只是想要变强的目的,渐渐变成想要保护他人的目的。现在的菲立欧把变强当作保护他人的手段之一。

    那是菲立欧如今有真实感的少数答案之一。

    身体还是无法动弹。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本来应该握住刀子的那只手,感受到了温度。如果这种感觉是真实,说不定是神经从那里开始恢复了。

    菲立欧为了不让这种感觉消失,拚命地勉强保持意识。

    乌路可把菲立欧的右手紧紧地抱在胸前,默默地祷告着。

    在喝过艾娃司祭所煎的汤药后,她觉得好像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菲立欧还一息尚存,他的身体正在抵抗那企图吹灭他生命之火的毒性。

    被两位骑士、两位司祭包围的菲立欧虽然熟睡着,但额头上冒出汗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艾娃司祭说这是好的变化。如果他还是维持被送回来的状态,那就有可能从此一睡不醒了。

    虽然意识尚未恢复,但现在的菲立欧确实活着。

    接下来就是看菲立欧的体力会赢,还是毒性会赢了——两者的胜负将会决定生死。

    菲立欧被乌路可抱在胸前的手,像是接收了她的体温而开始出汗。

    就快要天亮了。在一片寂静中,被系在外头的马不自然地嘶鸣着,乌路可吓了一跳,肩膀颤抖着。

    但是马儿只叫一声就停了,其后又是一片寂静。

    艾娃司祭将水壶里的水倒进菲立欧口中,莱纳斯迪和黛梅尔无事可做,只能心急如焚地守护在一旁。

    黛梅尔突然拾起脸,那精悍的眼睛眯成担忧的形状,她离开菲立欧身边,跑到窗口问道:

    “——莱纳斯迪,你听见了吗?”

    “咦?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金发的青年骑士歪着头,乌路可也停下祷告,抬起头来。

    黛梅尔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靠近窗边、观察外头的动静,轻轻地“啧”了一声。

    “——我们被包围了,不知从何时开始的——”

    黛梅尔以单手制止正要有所反应的莱纳斯迪。

    “安静——外头有人,错不了的。刚刚系在后门的马不是叫了一声吗?可能是被杀了,或是被牵走了。”

    乌路可一点都不明白,正想开口问清楚,莱纳斯迪就像察觉她的疑问般插嘴道:

    “黛梅尔既然这样讲,那一定错不了。她出身于南方,擅于察觉他人动静,简直跟黑豹不相上下。”

    莱纳斯迪的声音一点都提不起劲。

    “我们那么小心地逃走——还是被跟踪了吗?”

    “……你说袭击菲立欧大人的,就是那个很像暗杀者的女人吗?”

    黛梅尔一边问,一边咂嘴道:

    “说不定她有部下。像她那样的人,是靠那方面的技能在吃饭的。抢在粗枝大叶的骑士之前这点小事,她们就算闭着眼睛都办得到吧?”

    莱纳斯迪皱了皱鼻子:

    “……这么说,她们是为了要找到我们的据点,才故意让我跑了的吗?”

    “或者,她们只是在准备可以确实逮捕我们的部属,才要先确认我们的藏身之处吧!”

    黛梅尔以严肃的声音回应道。

    莱纳斯迪想要抱起菲立欧的身子说:

    “怎么办?要离开这——”

    莱纳斯迪才小声地说到一半,后门就响起被人踹破的声音。

    乌路可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莱纳斯迪立刻把菲立欧的身子背在自己背上。

    下一瞬间,玻璃窗也破了,射进几支燃烧着的飞箭。同时,踢破后门的卫兵们的脚步声也向此处逼近。

    在尖锐的玻璃破碎声中,莱纳斯迪与黛梅尔拔剑出鞘,莱纳斯迪所用的是菲立欧的“刀”。回来时,他并没有取回自己的剑。拔出来的刀身虽然沾满了血,但乌路可并不知道那是谁的血。

    “艾娃司祭,乌路可大人。我们就此告别。”

    黛梅尔快速地说道。

    听到她的话,乌路可当场僵住。

    肤色黝黑的女骑士以认真的表情和凛然的声音说道:

    “两位都是受到神殿保护的神官。请对卫兵们说,两位什么都不知情,目正受到我们的胁迫。只要你们手上没有持剑,也不加以抵抗的话,阿尔谢夫的卫兵应该不会做出什么粗暴的举动才对。这样可以吧?”

    “这怎么可以?那黛梅尔大人你们——”

    身上还背着菲立欧的莱纳斯迪,代替黛梅尔笑了。虽然那是浮现冷汗、略为牵强的笑容,但却气魄十足:

    “我们就算会失败,也要试着突破重围。请祝我们好运吧!”

    “你们只有两个人!太胡来了!”

    乌路可以接近惨叫的声调叫道。

    黛梅尔摇摇头说:

    “对手连暗杀者都用上了,要是菲立欧大人被捕的话,我们也会立刻被杀掉的。既然这样,就算胡来,也要尽力逃出去。”

    黛梅尔在说过这话后,就像弹射般地跑了出去。

    从后门入侵的卫兵,已经逼近大厅旁边了,黛梅尔快速地击倒其中两人,然后与随后而来的卫兵展开对战。莱纳斯迪马上跟在黛梅尔身后。

    这位金发青年穿过乌路可身边时,眨了眨单眼:

    “要是可以用我们的命换菲立欧大人的话,那也不坏。这样不是很像骑士作风、很帅吗?”

    这话的内容虽然轻松,声音却听来很紧张。而他的表情也变得很像个战士。莱纳斯迪背着熟睡而一动也不动的菲立欧,跑去支援黛梅尔,两位骑士就这样一边击退卫兵、一边跑向出口。

    “要出去啰!莱纳斯迪,快!”

    “好!”

    黛梅尔一叫,莱纳斯迪也迅速回应。

    两人就这样持剑跑向室外。

    乌路可就算想叫住他们、或是想跟随他们,也是办不到了。她知道自己就算跟去,也只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两位骑士从大厅离开后,卫兵们就立刻从另一侧跑进来。

    另一方面,射进来的火箭插在墙上,正燃起熊熊烈火。

    从黛梅尔与莱纳斯迪逃走的方向,不停传来接近尖锐的剑拔弩张之声。

    卫兵们似乎也注意到可疑分子已经逃往另一个方向,冲进来的其中几个人又从后追赶,剩下的几个人则抓住了艾娃司祭与乌路可的手臂。

    乌路可和艾娃司祭一点都没有抵抗。

    两人都毫无所惧。乌路可与其担心自己的安全,更为菲立欧等人担忧,她的不安全写在脸上。艾娃司祭此时则是泰然自若。

    “你是这个教会的神官吗……”

    被卫兵这么一问,艾娃点点头说:

    “是的。我是榭拉姆第九教会的司祭,我叫艾娃。她是我的孙女玛丽亚。”

    这郑重的回答,大大地削弱了年轻卫兵的气势。

    被当作艾娃孙女的乌路可,沉默地站在一旁。

    “这骚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突然用火箭射进神圣的教会,这可不是寻常的事啊!”

    卫兵以严肃眼神瞪着这以悠然的口气发问的老司祭,并用力拉住她的手腕说:

    “先到外面去!我们有话要问你!”

    声量虽然大,但口气却是保持对司祭应有的尊重。卫兵们就这样将两人带到外面。

    乌路可牵住艾娃的手,装作是被卷入的神宫,跟随着卫兵们。

    教会外正是一片喧闹,赶来包围的卫兵们,正在追赶企图逃亡的莱纳斯迪等人,让这位于王都边缘的闲静之地陷入一片混乱。

    金属撞击之声激烈地响起,加上类似卫兵的惨叫声。

    只有两位骑士,竟然敢与大批卫兵们为敌——乌路可光听声音就可以明白此事。

    她听说两人都是跟随骑士团团长威士托练剑的骑士,其剑术连菲立欧也夸赞有加,但是一旦以寡敌众,实在很难想像他们还能全身而退。再怎么说,莱纳斯迪身上还背着菲立欧。

    乌路可依旧被卫兵们押着,仔细倾听着剑击之声。

    ——希望他们能平安脱逃——

    但事情发展却事与愿违,卫兵们的人数愈来愈多。

    在乌路可的视野边缘,弓箭兵开始行动。莱纳斯迪等人也停下脚步,包围的人数太多,他们无法突破重围。

    乌路可抬起脸,连眼也不眨地凝望着那一个角落。

    ——她光是这样看着,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对不起……)

    乌路可在心中向黛梅尔等人道歉。

    然后她往前跨出了一小步,抓住她的卫兵慌张地加强力道,只见她以严肃而冷漠的眼神望向他说道:

    “放开我。”

    那是充满威严的声音,在她跟菲立欧等人在一起时,绝对不会用这种声调说话。那是身为“威塔神殿司祭”、“神姬之妹”的她所发出的声音。

    卫兵还来不及生气,就先哑门无言。乌路可那充满气魄的声音,只用一句话,就彻底压倒了年轻卫兵。

    “把你的手放开。我不会逃走的。”

    乌路可再次发声。被她的威严击垮的卫兵,简直就像停止思考一样地放开了手。

    然后,乌路可在心中再次向黛梅尔等人道歉。

    ——他们是心存厚意想要让乌路可两人平安,乌路可不想糟蹋他们这分心意。

    “士兵收起剑,把弓放下!”

    那是一点都不像发自女子、相当大的音量。

    那高傲而庄严、让人误以为夜晚的黑暗是舞台的美妙声音,牵动了卫兵们的注意。

    为了更吸引众人的注意,乌路可又向前跨出一步叫道:

    “我名叫乌路可·迪古雷,是威塔神殿的司祭。我现在代表神殿,负责现场的‘调停’。各自把剑收起来,安静下来!”

    面对乌路可这唐突而奇妙的叫喊,卫兵们都感到困惑不已。

    乌路可再次叫道:

    “你们所攻击的这些人,是受到威塔神殿保护的。要是你们继续这么无礼,就视为对威塔神殿及吉拉哈不敬的行为。”

    在场一片哗然。少女所说的国名,是远比阿尔谢夫要大、拥有更强权力的国家。该不该继续与身为御柱信仰中心、奉“生命”保护之神殿为敌,让卫兵们不知如何判断。

    乌路可取出胸前的吊饰。以生命辉石为中心,刻有模拟光形的、威塔神殿纹路。那是只赐给威塔神殿的高级职位者、证明身份之物。

    乌路可一边把它举到脖子的高度,一边挺胸说道:

    “臣子乌路可奉神姬诺爱尔之名,于此调停纷争。没有人有意见吧?”

    一旁的艾娃司祭,默默地当场跪倒。看到年老的司祭也听从少女的话,卫兵们动摇了。

    所谓的调停,就是威塔神殿的高位神官为人们的纷争进行仲裁。神官在听过双方的说词后,会提出建言,以平息纷争。

    而神官的话顶多也只能说是“建言”,和审判不同,并不具有强制力,要不要接受建言就看当事者本人,但若是拒绝接受调停,则是不被允许的。无视于调停等于是对神殿的侮辱,更可进一步说是对信仰的否定。

    但是——在这种场合,提出仲裁的乌路可,本人就是当事人。本来她是不能要求要担任现场调停者的。身为调停者却为自己辩护,这依规定是不被认可的。

    但是乌路可无视于此,还说出这番话,是下了一种赌注。调停制度虽已经在有御柱信仰的地区广为流传,但很少有人民对提案的神官所应遵守的规定有所了解。

    艾娃司祭应该看穿了乌路可的话中所含的虚伪性。但是她在心中察觉此事,却什么也不说,而是尊重乌路可的意思。

    在场提出“调停”,算不上是机智,而只是单纯的灵机一动。她一心想要帮助菲立欧和骑士们脱逃,正因如此,在神的提示下才想到这条苦肉计。

    一头蓝色秀发飘逸的少女司祭,在月光的照耀下,静静地往前走。

    没有一个人阻止她。

    那堂堂的步伐让卫兵们的包围自然而然地分开,她看见了站在中央的莱纳斯迪与黛梅尔。

    两人似乎都不知道卫兵们为何停止攻击,只是茫然呆立着。而菲立欧还是一样在骑士背上熟睡着。

    “在场的负责人是哪一位?”

    乌路可以清澈的声音问道。她那五官端正的脸上不带一丝感情,以让人觉得是神的代理人的悠然神情环顾四周。

    一位类似卫兵指挥宫的青年,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虽然身穿高级武官所穿的军服,但还相当年轻。判断他是某个有名贵族的乌路可,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沉思了一会儿。

    这位高瘦的青年以严肃的声音说道:

    “您说您是威塔神殿的司祭是吗?请恕我失礼,请把首饰——”

    乌路可把首饰的纹饰给他看。青年凑近确认后,知道那并非赝品,皱起眉头。

    ——她总算想起来了。

    之前在国王与皇太子的葬礼上,她与菲立欧漫步中庭时,见到了他跟他的妹妹。因为此时表情跟气氛都有所变化,她才一时没有发现。

    他确实是叫做——

    “我是阿尔谢夫的军务卿,名叫克劳斯·桑克瑞得。那么,威塔神殿的司祭大人,您为什么会在此处呢?”

    克劳斯的声音听来咄咄逼人。

    乌路可一边在心底烦恼着该如何回应,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地答道:

    “这个教会的主人艾娃司祭,是我的老朋友。我留在此处正想重温旧谊,你们突然来访,这场骚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故意装迷糊。克劳斯的眼神更加严肃了:

    “我们是前来追捕潜入王宫的可疑分子的。那边的男女与少年,是司祭您的朋友吗?”

    听到这问话,乌路可刹时间哑口无言。她刚刚才气势逼人地说他们是“受到威塔神殿保护的人”,用这话来阻止卫兵们,但她并没有仔细想清楚,所以现在才陷入开始思考细节的窘态。

    “——他们的确是我的朋友。刚才您说潜入城里,但他们今晚都一直在跟我谈话。该不会是您弄错了?”

    “——请告诉我他们的姓名和身份。”

    克劳斯以严厉的声音叫道。

    乌路可瞪着他,同样不服输地叫道:

    “在那之前,请你先出示他们潜入王宫的证据。这应该是冤枉的吧?”

    “我们有人跟踪可疑分子,才查到此处。”

    “请把那个人请到这里来。作为调停的证人是有必要的。”

    乌路可立刻回答,让克劳斯当场语塞。

    ——果然猜中了。依据黛梅尔的话,跟踪他们的很可能是暗杀者的同伴。当场应该不会有人站出来的。

    克劳斯对身后的武官问道:

    “把那个人叫来。”

    “是——是。”

    年轻武官一脸困惑地回答,环顾周围:

    “喂!那个跟踪的人,到这里来!”

    卫兵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定上前。卫兵人数虽然未达百人,却也接近这个人数,但在场的每的人都摇摇头。

    克劳斯发出焦急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查到这个地方的人——”

    “应该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乌路可叫道:

    “虚伪的密告者,恐怕是生存在黑暗中的人——他们厌恶阳光、避开正道、在历史的阴影夹缝中生存——克劳斯大人,您是上了‘可疑分子’的当了。”

    克劳斯皱起眉头。乌路可堂堂正正地继续说道:

    “以下是我的推论——能够潜入戒备森严的王城里的,应该是专门靠‘这种勾当’维生的人吧!而这种人的同伴向卫兵们传达假的情报,把他们的搜索方向引导到这个教会来,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虽然是突然之间想出来的狡辩,但乌路可还是说得冠冕堂皇。

    “但是——但是他们又为何要抵抗呢——”

    克劳斯问道。乌路可还是一脸镇定地回答道:

    “无缘无故地突然被人将火箭射进屋里,又有持剑的人来袭,身为一个剑士,自我防卫是很正常的事吧!那个可疑分子若是真正想逃走的话,就不会潜伏在王都近郊的这种地方,早就转往其他地方去了。根本没有必要特地等待追兵包围,不是吗?”

    虽然菲立欧的情况是为了疗毒才不得不留下来,但在现场必须隐瞒这个事实。

    克劳斯听了哑口无言。

    而指挥官的动摇也传递到卫兵们之间,乌路可在情急之下所想出的对策奏效了。

    克劳斯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我知道了。但是这还是无法洗清他们入侵王城的嫌疑,先将他们绑起来,加以审问。这样如何呢?”

    克劳斯的这个提议却是乌路可难以接受的。

    “应该没有这个必要。我可以保证他们的身份——”

    “说到身份,其中一个人我已经知道了。”

    克劳斯说道。

    乌路可感到背后一阵战栗。

    “这个国家的四王子、菲立欧·阿尔谢夫大人——就是那位骑士背上所背的那位。王子跟日前自王都脱逃的事件有关,因此陛下下令加以追捕。”

    克劳斯的声音在深夜里分外响亮。

    至今并不引入注目的菲立欧,跟克劳斯的缘分应该很浅。本来乌路可还抱着渺茫希望可以蒙混过去,现在看起来是彻底绝望了。

    如果在场的负责人并不是贵族克劳斯、而是下层的武官,或许不会注意到,也能就此蒙混过关——刚这么一想,乌路可就把这个想法否定掉了。

    ——菲立欧是掉进了雷吉克所设下的陷阱。在这里的就是菲立欧本人,不管负责追捕的人是谁,应该都会得到这个讯息才对。

    她无法拒绝这个要求。菲立欧逃离卫兵们的包围、跟外务卿一起离开王都,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她以调停为诉求,并不是对方会接受的话。

    就在乌路可正感到死心时——

    在卫兵们包围的中心,有个人影动了。

    “——原来如此——皇兄果然还是打算把我杀了啊——”

    声音虽然沙哑,旁人却绝不可能听错。

    莱纳斯迪惊讶地瞪大了眼,而黛梅尔的唇边则是浮现微笑。

    有着一头紫色头发的四王子,从骑士肩上抬起脸来。虽然一脸疲倦,但眼眸里已恢复生气。

    乌路可一瞬间忘掉了当下的状况,因欢喜而屏住呼吸。

    菲立欧·阿尔谢夫——

    这个少年战胜了暗杀者的毒药,慢慢地从骑士肩上下来、靠自己的双脚踏在大地上。

    在教会的屋顶上,有个人影正在悄悄地凝视着卫兵们的猎物。

    屋顶上对天空以外的所有场所而言都是死角,所以卫兵们跟菲立欧等人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人影的存在。

    人影继续观察着眼下的情况。

    这人影看见卫兵们聚集于此,包围得滴水不漏,正在想今晚应该是轮不到自己上场了——

    没想到却因为身穿神官服饰的少女,让事态有了转变。

    正当她对这意想不到的发展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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