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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政变的预兆 (16)

    立欧点点头。骑士们似乎还没盯上这个藏身之处,但把西瓦娜留在这里还是很危险。

    他前几天才刚造访过玛杰托镇。在妮娜·桑克瑞得所住的那家施疗院里,为了监视及护卫克劳斯,他也留有一些卫兵驻守。

    菲立欧考虑过后,环视在场的几个人。

    丽莎琳娜、安朱、还有骑士莱纳斯迪、黛梅尔、神宫艾略特,都看着菲立欧。

    他们正在等待菲立欧决定今后的方针。菲立欧慢慢地说出他已决定的事:

    “我准备明天就要到佛尔南神殿去。护卫骑士的其中五人保护库娜和西瓦娜到玛杰托镇,其他人跟我一起来。今天就照预定计划留宿桑克瑞得贸易公司吧!”

    在离开王都时,菲立欧带了商人洛西迪的介绍信。

    虽然神域之街也有许多住宿之处,但很少有可供王族住宿、警备体制完善的地方。本来他们想在神殿之外的教会留宿,但如今神殿骑士的存在可是相当令人恐惧的。

    在将西瓦娜用担架运出之际,菲立欧在丽莎琳娜与安朱耳边悄悄说道:

    “……说不定来访者就在这街上的某处,你们两人要特别注意。”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但安朱的表情还有点犹豫不决。

    这对他来说,一定是很微妙的事吧!

    他之所以跟菲立欧一起行动,都是为了要“见到”来访者。可是,在见到后该怎么办,他还没有决定。

    丽莎琳娜跟在西瓦娜身边,安朱则是站在菲立欧的身边。

    “王子!我……就算跟你们分开行动也可以。说不定我会妨碍到王子你们。”

    光听这口气,就可以明白他的困惑。

    听到安朱老实的告白,菲立欧眯起了眼:

    “安朱,你见到他们后,想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我一定会‘想要阻止他们’。至少,我不希望他们帮助神殴骑士做坏事。”

    “我也有同感。”

    菲立欧这么一回应,安朱就有点惊讶地眨了眨眼:

    “……王子,要是逮捕了他们,您应该会将他们处刑吧?”

    “我不会原谅那个叫做邦布金的家伙,因为他杀了我父王跟哥哥……不过,其实我并不真的那么恨他们。”

    菲立欧叹息着回应道:

    “因为我很少跟父王跟哥哥交谈——安朱,这话你可别跟其他人说,要是引起误会一可就伤脑筋了。”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见,菲立欧压低了声音:

    “要是见到他们,我会举剑迎战。不过,要是可以不战而解决一切,我觉得那也很好。”

    “……您是说您已原谅杀父仇人了吗?”

    “我不会原谅的。”

    菲立欧立刻回答。

    “我不会原谅。不过——也‘只是’不会原谅。”

    听见菲立欧的话,安朱侧着头感到不解。

    这也许是很难明白的感觉。但是在菲立欧心中,经过内乱这场变化,已经得出了结论。

    菲立欧将视线从安朱身上转开:

    “……尽管我不会原谅,但也不打算立刻杀掉对手——那样只不过是杀人犯而已。要是杀了那家伙,父王就可以复生的话或许也好。可是就算那样做,父王跟哥哥也都不会复生。虽然很绝情,但因我跟父王、哥哥的缘分都很浅,所以并没有憎恨对方到非将他杀了才甘心的程度——”

    安朱以惊讶的表情看着菲立欧。

    王族中人的亲情淡薄至此,对安朱而言似乎是很难以理解之事。

    一年中只会打个几次招呼的父王,跟看不起菲立欧、不曾跟他交谈的皇太子——对这两个人的死,菲立欧无法抱有太深的恨意。

    亲人在眼前被杀,刚开始的怒气虽然强烈,但经过内乱、又过了一段时间,这种感情也变得淡薄了。

    “不过,如果——乌路可的失踪来跟访者有关,要是乌路可发生什么事——”

    菲立欧低声说道:

    “……那我是不会原谅来访者的。并不‘只是’不原谅而已,大概——我会追着他们,以剑攻击,要他们得到教训。这也许很难用道理来解释吧!”

    这股压低声音的凶恶感,是藏也藏不住的。

    在内乱时,他虽然对克劳斯有番精彩的说教,但要是乌路可发生了什么事,菲立欧很有可能也会变得跟克劳斯一样失去理智——亲密的人不明所以地丧命,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连菲立欧也自觉到,对现在的自己来说,乌路可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安朱什么话都没说,毕竟他并未见过乌路可。

    面对沉默的安朱,菲立欧又问道:

    “关于出仕的事……你放弃了吗?”

    那是指加入王宫骑士团的事。若是为了来访者,安朱是很有可能与菲立欧为敌的,这样的他并不适合骑士团的职务,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菲立欧来说,他很欣赏安朱的箭术和个性。安朱射穿玄鸟之眼的技术可说是出类拔萃,虽然彼此立场完全对立,但他总觉得自己跟安朱很相似。

    而安朱这边也是一样,他明白自己并不讨厌菲立欧。要不是个性合得来,他早就不理会出仕的事,而已经采取其他行动了。

    安朱张开了嘴,但却什么都没说,继续沉默。

    过了几次呼吸的时间,他终于小声地说道:

    “……我想再见一次——来访者那些人后再决定。我觉得王子您跟丽莎琳娜都是好人,不过我觉得……来访者那些人也不是坏人。所以,我还在——迷惑。”

    菲立欧点了点头。

    他又了解到自己之所以会对安朱抱有亲切感的另一个理由。

    他正在迷惑,为了什么是正确、以及什么是错的——他这样不断思考的样子,总让人觉得他不是外人。

    对年轻的司教卡西那多·库格来说,所谓的信仰就是道具。

    他并不相信神。除了不相信它的存在,连奇迹之类的也一概不相信。

    不过虽然说自己并不相信,他却无意否定其他人所相信的东西。想信的人就去信好了。对卡西那多来说,他也只是利用他们而已。

    担任辅佐职的司祭维尔吉妮,从刚才就一直以沉稳的声音报告着:

    “……逃亡的神柱守护者名叫西瓦娜,她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相当有名的女子,也有报告说她支持阿尔谢夫的王族。她藉由奇特的技法,让贝里耶司祭和蕾韦司祭分别在眼部受了轻伤,可能还需要好几天,他们的视力才能完全恢复。其他骑士的手部也受了伤,但都是轻伤……”

    维尔吉妮淡淡地说着。

    “西瓦娜……是吗?”

    卡西那多念着这个名字。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那跟他从神官处所听来的名字之一相吻合。

    拜来访者少女——年纪最小、名叫“西亚”的女孩所赐,他们的侦讯进行轻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说出此话的神官,连自己在讯问中说溜嘴都没发现,现在还是过着平常的生活。

    而关于佛尔南神殿里的“密道”,也是在此侦讯中问出来的。

    来访者令人意想不到的技能为卡西那多打了记强心针,也同时让他在其他方面产生警戒心。

    ——要是搞得不好,自己也很有可能变成“被套话的一方”。关于自己所想出来、利用来访者的方法,就算现在被他们得知也没什么好伤脑筋的。但是今后状况若有变化,处理他们的方式也会有所不同。

    若在那时,他的内心被人看透,那可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了。

    他用来当作棋子使用的对象,虽然力量强大,但也不好对付。

    卡西那多将玻璃杯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杯子空了以后,维尔吉妮立刻又为他倒满。

    “维尔吉妮——”

    “是。”

    卡西那多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背后。

    维尔吉妮虽没有反抗,却觉得可疑而皱起了眉头。

    “不要动,窗外有客人在看。”

    卡西那多细声说道。

    在神殿窗外——可以感觉得出有某人在那里。

    卡西那多虽然是神官,但也是出身军阀名家,更曾担任过神姬的贴身侍卫。可能是天分绝佳,他的剑术比起身边的骑士来得更高超。

    身为剑士的那份直觉,让他察知室外的动静。

    “……司教大人,您真是了不起呢!”

    女子的声音如此说过后,窗户就咻地一声开启了。

    在窗外的,是身穿与夜色同色衣物、打扮明显像个间谍的女子。她那敏锐灵活的眼神,像是在品头论足般地看着卡西那多。

    “……你是谁?”

    卡西那多从她身上感觉不出杀气与敌意,刚开始他甚至还以为是“无名氏”来联络了。

    他丝毫不敢大意地握紧了剑柄,凝视着这初次见面的客人。

    “我不是敌人。我是为塔多姆工作的人。这么晚来打扰,真是失礼了。”

    “塔多姆的……?”

    “是的,我叫做西兹亚。”

    女子报上姓名,然后对卡西那多展现迷死人的微笑。

    卡西那多绝不可能被她迷住,反而更加强了警戒心,瞪视着那个女人。

    若是正规的使者,应该会透过威塔神殿来访。而面对这种非正式使者的同时,也必须防范她是不是暗杀者。

    “若你是塔多姆的使者,就请你让我看看证据吧!”

    “哦!你是说这个吗?”

    自称西兹亚的使者从怀里取出了小小的皮袋,里面放的是无色透明的火之辉石,上面刻有塔多姆的符号。

    卡西那多点了点头,依然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有什么事?”

    “我是替塔多姆的加尔拜大人前来紧急传令的——”

    西兹亚恭敬地呈上书状。

    卡西那多接过书状,警戒心终于淡了些。加尔拜是在塔多姆负责参谋的贵族,双方也有几次的文书往来,从信件上的字迹看来,确实是他所写的。

    在阅读书状的过程中,卡西那多的脸颊上浮现微笑:

    “……原来如此,事态已经进行到这种地步了啊?”

    卡西那多把书状交还给西兹亚,因为信上注明:‘过目后请交给使者毁弃。’

    信中确实写有不能泄露出去的内容。

    塔多姆在近日就会侵略阿尔谢夫——

    而塔多姆也要求神殿骑士团同时配合镇压佛尔南神殿。

    也就是说,阿尔谢夫的内部和外部将同时面临混乱。

    佛尔南神殿违背了威塔神殿的方针,协助北方民族。卡西那多要以此理由加以制裁,目前正是可行的状态。

    拜来访者不可思议的侦讯方式所赐,卡西那多手上搜集了超乎预期的“证据”和“机密”。

    正当他还在思索应该如何使用时,就接到了塔多姆的这份邀约。

    卡西那多原本就是以支援塔多姆为目的而来到佛尔南,虽然若能阻止佛尔南“对北方民族的支援”是再好也不过——但如今的状况是阿尔谢夫陷入混乱,他手上握有来访者的力量,而塔多姆也决定侵略,那么采取接收神殿自治权这种强硬的策略也不坏。佛尔南所生产的大地辉石,若能由威塔神殿来管理其专利权,不知能培养出多少兵力呢?

    这个邀约非常具有考虑的价值。就算会招致批判,只要有可能成功,也是有意义的事。

    塔多姆不只是觊觎辉石,更渴求阿尔谢夫肥沃的土地。反正在几年内,他们还是会侵略——考虑到目前的状况,提前进行计划可说是正是时候。

    ‘加尔拜卿是真的打算下手了吗——’

    卡西那多独自点点头,把视线转向使者说:

    “我必须现在回复你吗?”

    西兹亚微笑道:

    “不,您不必回答我。加尔拜卿交代:‘不管他们要不要行动,交由卡西那多司教当场判断即可。’”

    不论要不要行动都可以。只是如果他采取行动,也只需要对塔多姆的侵略加以支援,就大有帮助了——加尔拜的要求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反过来看,这也表示塔多姆的参谋相信卡西那多的判断。

    虽然他们并无私人往来,但同为警戒拉多罗亚的盟友,彼此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卡西那多对名叫西兹亚的使者说起慰劳的话:

    “辛苦你了。请帮我向加尔拜卿问好。”

    “好的。那么我现在——?”

    信上还提到:“您也可以把担任使者的女子当作部下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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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西那多微笑着说: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这边的事由我们自己来处理就好。”

    声音虽然平稳,口气却不由分说。实际上,他手上的棋子已经足够。对这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使者,他并不打算加以运用。

    西兹亚稍稍歪着头说:

    “这样好吗?虽然我自己这么说很奇怪,但我可是很好用的——”

    “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西兹亚嘻嘻笑了,那虽是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但卡西那多早已看惯这样笑的人了。

    “那么……若您在‘暗杀’方面有所需要,我会再来的。虽然要另外收费,但我诚心诚意地希望为您效力。”

    女子眨了眨单眼,就咚地一声轻轻踢了踢地板。

    下个瞬间,她已经消失在窗外。她并非一般的间谍,从那样的身手看来,确实是个暗杀者。

    随侍在背后的维尔吉妮关上了开着的窗户,问道:

    “卡西那多大人,要不要请‘无名氏’们去调查刚刚那位女子?”

    这位能干的秘书温和地问道。

    卡西那多摇摇头说:

    “调查是没用的,只会遭到对付,减少自己手上的棋子。那个女子——说不定是得到‘死亡神灵’力量的暗杀者。”

    维尔吉妮微微地歪着头说:

    “那是拉多罗亚的……?”

    “对。加尔拜卿所养的这些暗杀者曾经潜入拉多罗亚,并得到神灵的力量——我是从无名氏们的口中听到这些传言的……那个女子说不定就是这样。”

    卡西那多确信这件事。

    那个名叫西兹亚的女子,是“故意”要让卡西那多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因为卡西那多在某个瞬间之前,都一直没发现她就在房间外。

    要做到什么样的动静,卡西那多才会注意到呢——西兹亚可能就是在试验这件事吧?

    那样的身手绝不是泛泛之辈。虽然那女子看起来很有自我风格,但对加尔拜来说应该是一颗可靠的棋子才是。

    在卡西那多拒绝她的帮助后,她充满自信地微笑了。

    ‘那么,就让我拜见您的本事——’

    卡西那多觉得,她那大胆的微笑就像在如此说道。

    维尔吉妮低着头离开了房间,前去联络各方。

    独自一人的卡西那多,开始在脑中整理着棋子。

    交给依莉丝办的乌路可一事,明天就可以解决了吧?而阿尔谢夫王子菲立欧,似乎也离开了王都、正在往此地的路上。他身旁还有依莉丝等人所追捕的来访者——丽莎琳娜。

    卡西那多确实感觉到角色都已到齐,重新仔细演练起这个剧本的细节。

    这一天早上,神师雷米吉乌斯·巴尔多雷迎向了久违的舒适晨起。

    因为病症发作,让他一时以为自己会怎么样;但今天早上,他的身体状况跟发作前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差不多该恢复工作了……”

    他甚至这么想。

    醒来后不久,他茫然地眺望着天花板。这时孙女梅雅前来看他了:

    “雷米吉乌斯大人,早!”

    雷米吉乌斯考虑到他们的关系是神师与秘书,所以交代过梅雅,在神殿内要以名字相称。雷米吉乌斯对孙女报以微笑:

    “早安,梅雅!今天我的身体状况好像不错。”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还是要请您再休息一阵子。”

    梅雅的声音相当温柔。雷米吉乌斯从床上坐起身来:

    “对了,高司教那边——”

    “请您不必担心,诸位司教也正在陆续交涉中。卡西那多司教应该也无意与所有夏吉尔人民为敌才是!”

    “一定也让乌路可司祭操心了呢——”

    他听说她在卡西那多司教与佛尔南神殿之间持续协商。

    梅雅的肩膀微微发着抖,但雷米吉乌斯并没有发觉。

    有好几件事没让卧病中的雷米吉乌斯知道,“乌路可”的事也是其中之一。

    “梅雅,我想我也差不多该起来了——”

    “还不行!连施疗师也要您再静养休息一个星期。您年纪大了,不好好耐心养病怎么行呢?”

    梅雅稍稍加重了语气。

    雷米吉乌斯感到很抱歉。现在正是神殿最辛苦的时期,在这样的时期,身为神师的自己怎么能躺着不动。虽说如此,他也不想辜负为自己担心的梅雅及其他神官们的好意。

    雷米吉乌斯点点头说:

    “——我明白了。那么,若是有什么动静,请让我知道。”

    梅雅行过一礼后,就立刻说要准备早餐,离开了房间。

    目送她背影的雷米吉乌斯,突然闪过一个疑问。

    刚才梅雅话说得很少,而她的双眸中——

    可以感觉得出光芒比平常更为强烈。

    ‘是因为我病倒了,所以让她比平常更有身为神官的自觉了吗——?’

    雷米吉乌斯只思考到这里,就又再次闭上眼休息了。

    离开祖父寝室的梅雅,将雷米吉乌斯的事交付给负责照顾的少年,就转向司祭们聚集的会议现场。

    神殿的神官们都是性格稳重的人——

    众人虽以雷米吉乌斯与高司教为首,但这两个人事实上是无法有所行动的,因此目前大家不敢多作发言,也尚未正式决定方针。

    但是昨夜——因为西瓦娜的来访,让梅雅与夏吉尔人民的意志更坚定了。

    他们并无意表现出剑拔弩张的态势,但却打算抵抗威塔神殿这边的粗暴举动。

    在会议现场聚集了约莫三十位神官,其中拥有司教资格的年长者共有五人,其他则都是司祭。梅雅虽仅身为一介神官,但为了报告雷米吉乌斯的病况,因此被允许出席。而且她的生活态度堪称榜样,相当尊敬长者,也很受到上层神官们欢迎。

    虽然有梅雅来增光——但早晨会议的气氛却更加凝重了。

    若是在平常,会议的气氛跟街上的老人会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但如今面临接二连三的难题,老人们的表情也就自然地变得严肃起来,很少发言——

    谁都无法决定该怎么办才好。

    梅雅也没有发言,只是坐在现场一个角落里。

    现在还不是神殿决定表态的时候。梅雅心中虽已做出结论,但现在尚未到吐露自己心思的时时间,且今后状况应该还会有所变动。

    然后——比梅雅预料中更早的,这预兆就来临了。

    卫兵和神宫一起跑进了会议的房间:

    “失礼了。刚刚菲立欧王子已经从王都榭拉姆来到神殿了!”

    年轻的神官喘着气说道,卫兵接着说:

    “卡西那多司教好像会先跟他见面。虽然我们想先带菲立欧王子到这里来,却被神殿骑士们阻止了——”

    卫兵的声音听起来心有不甘。目前神殿的门都已被神殿骑士们所封锁,并不容易进出。

    菲立欧比他们的预期还要早到,让现场一片哗然。艾略特踏上旅程才第六天——行程往返就需要四天。菲立欧能在今天早上到访,应该是昨晚就已经到镇上了。因此可判定菲立欧是在一天内做出了决断,并出发前来此地。

    梅雅立刻站起身来说:

    “那么恕我僭越,就由我去迎接。菲立欧王子被带往卡西那多司教的办公室里去了吧?”

    年轻神官点点头道:

    “是,恐怕是这样……我也陪您一起去。”

    虽说是卡西那多的办公室,但也只是强硬地征收了高阶神官的办公室而已。

    同时也有几位老人站起身来,形成总计约莫十人的团体。只是如果太多人去恐怕会刺激到骑士们,于是剩下的就在现场待命。

    这些老人在走廊上前前后后走成一列,让梅雅联想到弱小的鱼群。那是一种出于保护自己的智慧,决非可耻的事。

    ‘若是阿尔谢夫有所行动——神殿骑士们也就不得不行动了。’

    梅雅确信如此。

    此时,卡西那多会如何行动,将决定神殿的“未来”。

    在走惯了的走廊上,梅雅加快了脚步,每走一步,都更坚定了决心。

    菲立欧一行人在见到佛尔南神殿的神官们之前,就先被带往卡西那多司教的办公室。

    佛尔南神殿事实上已渐渐受到卡西那多的镇压——这接待方式也正证实了艾略特的话。

    在久未造访的神殿里,神官们变得完全不敢吭声。

    驻留的神殿骑士人数约有四百名——

    这全都是卡西那多的战力,而在神殿之外,似乎也有派骑士们驻守。照西瓦娜的话听来,进入神殿的兵力只有一部分,其他则是潜伏于街上。

    虽不确定在神殿之外的骑士人数,但应该也不会只有一两百人。在这神域之街附近,卡西那多恐怕拥有近千人的兵力。

    若这些神殿骑士都拥有一般金属无法损伤的“神钢”装备,那么将会是一支令人惊异的可怕战力。就算对手有多出一倍的兵力,要击退他们也非易事。

    拥有此战力为背景的卡西那多,面对来访的王族菲立欧,可说是完全不放在眼里:

    “这次的事,是发生在威塔神殿与佛尔南神殿之间关于神殿营运的问题。若您尊重神殿的自治权,就请不要干涉。”

    听到卡西纳多司教这冷淡的回答,菲立欧报以严肃的视线。

    ——这应对方式正如他所预期。

    眼前除了卡西那多,还有担任辅佐职的维尔吉妮司祭。与乌路可同样担任司祭职的她,容貌也相当出众,但是——跟乌路可不同的是,她的眼眸里完全让人感受不到温暖。

    这是菲立欧第二次见到卡西那多。

    最初在来访者刚从御柱现身时——他曾亲自拔剑出鞘,与南瓜头对峙。

    他那想像不到是神官的剑术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但听乌路可说,他过去曾担任过神姬的护卫,也就是说在身为神宫的同时,他也经历过骑士的修行。

    事实上,在他看着菲立欧的眼神中,带有持剑者特有的狠劲。

    菲立欧正面回望着他那凶恶的眼神:

    “卡西那多司教!我到此访问的理由有二,一是要探究从逮捕高司教开始、在佛尔南神殿所发生骚动的‘真相’,并以佛尔南的盟友身份相助。其次,我要寻找失踪的朋友乌路可司祭。阿尔谢夫、佛尔南,还有我跟乌路可的关系并不浅,并不是你叫我不要干涉,我就会罢休的。”

    菲立欧以斩钉截铁的口气反驳道。

    卡西那多的背后有神殿骑士们。

    而菲立欧的背后则有为其护卫的王宫骑士们。

    他们各自待命,发出肉眼所看不见的火花。

    菲立欧与卡西那多的声音虽然还算平稳,但这无疑已是相当险恶的状况,彼此也都了解对方就是敌人的身份。

    卡西那多大大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阿尔谢夫是佛尔南神殿的盟友,这是事实没错吧?但是在那之前——佛尔南神殿自古以来就处在威塔神殿管辖之下,其自治权也是以受到威塔神殿的认可为前提之下受到保护的——希望您能先清楚了解这一点。”

    他的声音虽低,却每一句都相当有力道:

    “尽管如此,佛尔南神殿却采取了背叛盟主威塔神殿之行动,对敌对的‘北方民族’加以支援。正因如此,以威塔神殿来说,517Ζ要对这背叛行为进行制裁跟处理,是理所当然的权利和义务,身为‘其他国家’的阿尔谢夫没有置喙的余地。”

    卡西那多的声音很严肃,也讲得头头是道。

    菲立欧听得咬牙切齿。

    佛尔南神殿虽位于阿尔谢夫“国内”,但并不在阿尔谢夫的“支配之下”。神殿的盟主是威塔神殿,再来是吉拉哈;严格说起来,神殿和神域之街就像是个巨大的派驻机关。

    身为“其他国家”的阿尔谢夫,几乎没有介入其内部纠纷的权利。若佛尔南神殿邀请其介入的话也就算了,但这次是威塔与佛尔南之间的政争。

    “再来是乌路可司祭的事——”

    卡西那多司祭说着,垂下了眼。

    面对这似乎别有用意的态度,菲立欧暗暗心惊。

    “——就在昨夜,她已平安地受到我的部下保护。”

    听见卡西那多的话,菲立欧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这是他最在意的事——一方面因为那封信的笔迹是出自来访者之手,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卡西那多等人把乌路可藏匿起来了。

    “找到乌路可了吗!?她有没有受伤?”

    菲立欧不禁将身子探出桌子。

    卡西那多像是刻意地叹息道:

    “她倒是没有受伤,不过……”

    “她现在在哪里?”

    “我们觉得您还是不要见到她比较好。”

    卡西那多像是要化解菲立欧的气势般缓慢地说道,并跟一旁的维尔吉妮眼神交会。

    菲立欧听到这种话,岂有退缩之理——

    “你没有理由阻止我!乌路可是我的好朋友!”

    菲立欧如此叫道。

    他的理性也清楚自己该沉着,但还是被感情牵着鼻子走。

    若是乌路可真的平安无事,他一定要确认她的状况,并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是因为自己而被卷进某事,他也有必要看情况向她道歉才行。

    最重要的是——菲立欧很想看看乌路可平安的笑脸。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要她一笑,菲立欧就可以安心了。对菲立欧来说,乌路可比谁都要重要——他比世上任何人都希望这位少女能获得幸福。

    卡西那多低下了头。令人意外地,一向非常冷静的他竟以打从心底感到遗憾般的声音说:

    “我听说过关于您和乌路可司祭的事……所以才给您忠告,最好是不要见面……”

    “乌路可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菲立欧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里,关节也喀喀作响。

    在一旁的女司祭维尔吉妮闭着双眼,以事不关己的声音说道:

    “身体是没事,不像是遭到什么伤害,不过——”

    她接下来所说的话,让菲立欧听了大惊失色。

    “——乌路可司祭她失去记忆了。”

    乌路可就在那里。

    她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挺直了背,眺望着远方的天空。

    菲立欧、打开门,她就慢慢地回过头来。

    她那反射晨光的天蓝色秀发,耀眼地映在菲立欧眼里。

    因为逆光,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菲立欧立刻跑到她身边。

    乌路可也配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嘴唇发出清亮的声音:

    “请问——您是哪位?”

    菲立欧停下了脚步。

    面前的乌路可——像是感到不可思议地、还带有少许不安地看着菲立欧。

    在菲立欧背后,还跟着他离开卡西那多办公室后前来会合的梅雅和艾娃司祭。

    乌路可依序看着她们的脸,再次把视线转向卡西那多问道:

    “卡西那多司教,这几位是?”

    她的声音是那么平稳沉着,一点都感觉不出重逢的喜悦,连恐惧和胆怯都显得很薄弱。

    那是非常冷静——太过平淡的声音。

    菲立欧呆呆地站着不动:

    “乌路可——”

    他叫着她的名字,却没有回应,乌路可只是轻轻地歪着头。

    她的外表就是乌路可本人,但是即使如此,菲立欧还是一时无法相信在那里的就是乌路可。

    卡西那多客气地回应乌路可的问题:

    “乌路可司祭。这位是阿尔谢夫的王子菲立欧大人,然后这是你的朋友艾娃司祭和这神殿的神官梅雅大人——”

    虽然在场还有其他护卫菲立欧的骑士们,但他们并非值得介绍的人物。

    乌路可看着菲立欧的眼神,与看那些骑士们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样啊——失礼了。我没能马上想起来,真是抱歉。”

    乌路可像是很困扰般,微笑着对菲立欧行了一礼。

    卡西那多悄悄地把手放在菲立欧肩上说:

    “——我想这样您就明白了吧……”

    卡西那多的声音里不带有嘲讽或轻蔑,有的只是平淡:

    “乌路可司祭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不清楚。她昨夜在郊外漫步,后来被巡逻中的骑士带回保护。虽然没有被特别施暴的样子,但可能是头部受到撞击——总之她是完全失去记忆了。从昨夜到今早,我们告诉她许多关于记忆的知识和现在的状况,但她好像还是想不起来。”

    卡西那多带着叹息说道。

    菲立欧则是——

    无法有任何反应。

    他该说什么才好?该怎么做才好?

    乌路可微笑着,看起来不像是勉强的,也不像是出自演技,而是自然地站在那里,以面对初次见面者的眼神看着菲立欧。

    菲立欧想过,若是再见到乌路可,他有好多话想跟她说。不过,现在的乌路可完全无法明白他想说的一切。

    菲立欧无言以对,再次试着呼唤她的名字:

    “乌路可……”

    乌路可又轻轻地低下了头。

    她用像是非常抱歉地——但却又非常干脆的口气,楚楚动人地说:

    “我听他们说过很多事,包括王子的事还有现在的状况——但是我真的很抱歉,就是想不起您的事。所以请您也——”

    乌路可像是在安慰菲立欧般地微笑着,那是交情很浅、社交式的笑容。

    “请您也忘了我。以我目前听到的状况来说,这是为了彼此好。因为我所属的威塔神殿跟贵国阿尔谢夫的利害是不一致的吧?”

    菲立欧无言以对,只是呆立不动。

    背后的艾娃司祭跪倒在地。

    梅雅慌张地抱住她的肩膀,但就连她们叹息的话语,菲立欧也充耳不闻。

    佛尔南神殿外侧——

    在神域之街的一角,有间朝圣者所使用的小旅舍,丽莎琳娜等三个人住进了其中一间房间。

    昨夜她们虽留宿在桑克瑞得贸易公司的分公司,但这里离神殿较近,也较容易藏身。

    丽莎琳娜一边以手指梳过黑发,一边以混杂着警戒与好奇心的视线,从窗户眺望着街道上的样子。

    同处一室的另外两个人,是猎人安朱和骑士黛梅尔。

    安朱正在房间一角专心地保养弓和箭。

    而黛梅尔则是在床上休息。

    丽莎琳娜等三个人之所以与菲立欧等人分开行动,是为了避免扯入“来访者”的混乱。

    根据安朱的说法,来访者们似乎是受到神殿骑士里卡德的保护。而伪装成出自乌路可之手的信,以丽莎琳娜所见,十分酷似依莉丝的字迹。

    对丽莎琳娜来说,不能不把那封信想成是——我在佛尔南神殿等你——的讯息。

    神殿相关的人和来访者都认识丽莎琳娜,而即使是安朱,他的脸孔也为来访者们和神殿骑士里卡德·巴杰斯所知——

    这两个人很难轻易地进入神殿。

    黛梅尔则负责保护这两个不知世事的小朋友。

    现在的他们正避人耳目,等待来自菲立欧的连络。要是没有连络,就代表着菲立欧等人出事了,那时他们就必须潜入神殿、探查状况。

    丽莎琳娜一边眺望着窗外,一边发出落脚在房间以来的第五次叹息。

    “——你在为王子担心吗?”

    安朱一边以布摩擦着箭镞,一边问道。

    丽莎琳娜瞬间身子僵硬,立刻摇头说:

    “不,我没——”

    “那么,你是在担心那位叫乌路可的人是否平安无事吗?”

    安朱看也不看她,又问道。

    丽莎琳娜依旧无法回答。

    她反问安朱:

    “安朱你——又是怎样呢?很担心依莉丝吗?”

    “担心——吗?我想她并不是柔弱的人,应该不需要我担心。”

    声音里带有若干自嘲的意味。

    安朱淡淡地回答道:

    “对她来说,我大概没有任何意义吧!穆司卡还多少会为我担心……老实说,我也会觉得人家并没有把我当作一回事,为什么我还要一头栽进这种事呢?”

    安朱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是不是怕吵醒正在休息的黛梅尔。

    丽莎琳娜也放轻了回应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会一头栽进来呢?”

    “……我还是没办法放着他们不管吧!”

    安朱的声音里带有叹息:

    “依莉丝她可能只有脸蛋跟你一模一样——不过她也有某些可怜的部分,所以我就是没办法放着她不管。我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什么,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非常在意,结果就跟到这里来了……”

    丽莎琳娜点点头。

    依莉丝的心事——丽莎琳娜也并不全盘了解。她应该也有她的人生,而这样的她或许让安朱有所感受也说不定。

    “你喜欢——依莉丝吗?”

    丽莎琳娜试着问道。

    安朱不知该给予否定还是肯定的答案,吞吞吐吐地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除了之前问过你的事以外,我对她什么都不了解。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在意——那么你呢?我也不太明白王子跟你之间的关系。”

    “我跟——菲立欧之间的关系?”

    被安朱如此反问,丽莎琳娜侧头思索。

    不过发问的安朱,倒不是真的很有兴趣知道答案。看来他只是把自己被问到而深感困扰的事,原封不动地再反问丽莎琳娜而已。

    “关系……”

    丽莎琳娜重复着这个字,一时困惑不已。被这么一问,她却无法好好地回答。

    “——是朋友……吧……?”

    “一看就知道,王子跟你并不是主人跟家臣的关系。”

    “是啊……也许很暧昧不明,我从见到他以后就一直——”

    丽莎琳娜如此辩解: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且还给菲立欧添了不少的麻烦。依莉丝他们之所以会来到这个世界,一定也是我害的——要是我在那个世界就死掉的话,依莉丝等人就不会来,而菲立欧的父亲和哥哥就不会死了……”

    丽莎琳娜边说边感到自己的喉咙干涩。

    “不会死……不会死……然后……”

    “我说——你才是喜欢菲立欧王子吧?”

    安朱无精打采地对突然间说不出话来的丽莎琳娜说道。

    丽莎琳娜吓了一跳,抬起脸来说:

    “没、没有——没这回事——因为菲立欧是王子,还有乌路可大人这个情人,而且我只不过是个——”

    她慌张地做着拙劣的辩解。安朱以不耐烦的样子回过头去,把保养好的箭放进箭筒:

    “我不是在问王子的立场或周围如何,我是在问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你要是不小声一点,会吵醒黛梅尔的。”

    女骑士发出小小的声音,翻了个身。

    丽莎琳娜掩住嘴,小声地对安朱说:

    “……请你别说这种奇怪的话……我跟菲立欧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我知道啊!可是那都是因为你不够坦率吧?”

    安朱满不在乎地如此说道。

    听到这里,丽莎琳娜不禁发火:

    “坦率……请你不要任意地对别人下论断。这样让我很困扰。”

    “——算了,这跟我又没有关系,怎么样都好。”

    跟丽莎琳娜比起来,安朱的声音显得沉稳多了。他并不像是在戏弄或是为丽莎琳娜担心,而只是把心里所想的话直接说出来而已。

    丽莎琳娜像是受到这番话的安慰,也没有再生气了。

    安朱又断断续续地说:

    “我先告诉你,关于这方面的事,那个王子是个令人束手无策的笨蛋。他是那种太过严以律己、结果什么都不做的类型。要是女生不先有所表示,他是不会行动的!”

    “所以我说……!”

    丽莎琳娜又提高了音量。安朱以一只手制止她:

    “丽莎琳娜,要否认是很简单的。不过,你还是仔细想想比较好。”

    安朱整理好弓箭,就躺在床上,转身背对丽莎琳娜,似乎打算休息一下。

    “……我觉得这也不是件坏事。现在的你,甚至被人说是神的使徒,就像英雄一样,连王都里都有这种谣言。姑且不说贵族们,我并不觉得你们不相配。菲立欧王子应该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吧!”

    以菲立欧的个性,他是不会在意血缘和家世的。这点丽莎琳娜也了解,不过这是两回事。

    “可是——”

    “你先听我说。不管你对‘王族’抱有什么样的幻想,王族也不过是普通人而已。遇到开心的事会笑,伤心时就会哭。你因为那位王子‘身为王族’,就保持不必要的距离;但其实你是很在意他的,所以又不能完全保持距离。”

    安朱指摘出的这一点,是几乎不把菲立欧当作王族看待的想法。也许菲立欧正是喜欢他这一点,不过,像安朱这种个性的人是很少有的。

    丽莎琳娜想要反驳,却又闭上了嘴。

    ——她被安朱看穿了。

    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菲立欧所吸引,这是事实。刚见到他时,只是把他当作恩人,而在内乱时,她也只是单纯为了想报恩而战斗。

    她对菲立欧有好感,也被他温柔而坦率的个性所吸引,他身上确实有让人“想为他做点什么”的要素。

    但就算这是有好感,丽莎琳娜之前却并不认为自己喜欢他。

    她自己开始特别意识到他,是在几天前的事——

    得知乌路可失踪的菲立欧,脸色突然大变。

    那平常的温和模样消失无踪,他强硬地说服了哥哥,然后立刻离开了王都。

    那时——只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丽莎琳娜感觉到了“嫉妒”。

    刚开始她并没有发现那是嫉妒,但不知为何就是有点消沉,并觉得哀伤。她没有完全掌握那份感情的真实面,甚王怀疑自己是否在为乌路可担心。

    这是“这辈子第一次”的事。

    丽莎琳娜从未恋爱过——

    在那边的世界没有这样的环境,而她也不曾对谁特别感兴趣。

    然而现在她注意到了自己的感情,虽然注意到了,却一直假装自己没发现。

    菲立欧是这个世界的王族中人。

    而她来自另一个世界,不觉得自己可以去喜欢他。况且,他还有乌路可这个情人……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情人,但她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有相当于情人的羁绊。

    她觉得菲立欧是个好人。

    所以她希望他能够幸福。

    丽莎琳娜觉得只要自己能为此而帮助他就够了,这也是她为国王和皇太子的死所作之赎罪。

    而安朱——却看穿了这个部分。

    他有着奇妙而敏锐的直觉,也许这跟他高超的弓箭技术有关,那是对各种事物无与伦比的观察力,而这能力似乎也可以发挥在人心之上。

    丽莎琳娜放弃了反驳。

    相反地,她找到了隐藏自己心意的理由。

    “安朱——菲立欧已经有乌路可大人这个重要的人了……”

    她小声地说道,但安朱没有任何反应。

    她第一次见到乌路可,是在佛尔南神殿出现其他来访者时。

    丽莎琳娜正在上库娜的课,菲立欧抱着乌路可来到她们身边……

    菲立欧用双手抱着非常重要的——像是抱着易碎物品般地保护着她。

    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幅画,画里的骑士抱着公主,丽莎琳娜从没看过那样美得像画的两人。

    她只跟乌路可说过几句话,但她可爱又温柔,是让人很有好感的少女。

    其后,在拉希安的领地再见到她——丽莎琳娜已经确信乌路可对菲立欧怀有好感。

    那时,丽莎琳娜对菲立欧还没有特殊的感情,至少她自己并没有注意到。

    在内乱之中,她在他身旁保护他,并与他并肩作战——也许这在不知不觉中缩短了两个人的距离。

    而乌路可失踪的消息,成了让她发现自己感情的最后一个关键。

    再这样——继续待在菲立欧的身边,让她感到有些害怕。但她也不想自己离开菲立欧!

    丽莎琳娜就这样怀着暧昧的心意来到这里。

    她认为适合菲立欧的是乌路可,所以只要有乌路可在,她就决定隐瞒自己的心意。

    “乌路可她——对菲立欧——”

    在沉默之后,安朱以叹息代替回答:

    “若是你觉得这样就好,或许我还是不该多嘴……不过,我觉得家世或血统等,是没有内涵的人才会在意的事。若是菲立欧听到了,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安朱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

    丽莎琳娜叹息着,再次走到窗边。

    ——好奇怪。

    连自己也这么觉得——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除了来访者的事、乌路可的事之外,还有觊觎阿尔谢夫的塔多姆、吉拉哈等各国的动向必须费心——

    全都必须加以应对,所以实在没空去想儿女私情。

    ——自己只要能在战争中保护菲立欧,那就够了——

    丽莎琳娜决定改变自己的态度。

    若说还有其他的目的,那就是继续留意依莉丝等人的行动。如果他们开始展开疯狂暴行,自己也有责任加以阻止——

    他们恐怕就在这镇上的某处,那往日的伙伴——现在已成了她的敌人。丽莎琳娜一边想着他们的事,一边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越过街道,可以看见佛尔南神殿。

    从那神殿垂直突出的巨大圆柱——

    “御柱”正反射初夏的阳光,发出模糊的光芒。

    第五卷 二十一.神官们的抉择

    依莉丝只说了句“辛苦了!”就毫不客气地走进了房间。

    “啊,依莉丝大人!您来看我了啊?”

    开心地迎接她的,正是“丧失记忆”的司祭乌路可。

    依莉丝微笑着对她说:

    “我都听说了。你好像做得很好嘛!”

    “是的。都照您教我的……不过,这样做真的好吗?”

    乌路可一边请依莉丝坐下,一边说道.依莉丝也点了点头答道:

    “这可是为了他好哟!你在丧失记忆前也感到很困扰吧?那个菲立欧王子周旋在各种女子之间……就是因为你没有上钩,他才会对你更加执着。不过只要你干脆地说‘已经忘记了他’,我想他应该就会放弃的。顽固的男人还真是麻烦呢!”

    依莉丝一边信口开河,一边坐进了椅子里。

    乌路可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的……有依莉丝大人您这个好朋友,真是太好了。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多亏您教了我好多事……”

    乌路可坦率地表示感谢。依莉丝也报以微笑:

    “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连我的事都忘了。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一定会恢复记忆的。现在先不要急——最近你就先回威塔神殿,再慢慢疗养吧!”

    依莉丝厚脸皮地伪装成乌路可的好友,如此安慰着她。

    乌路可的记忆是不可能恢复的,她今后将会迈向崭新的人生。

    (能得到你的感谢也不错呢!)

    依莉丝在内心嘲笑道。

    她让乌路可忘了立场敌对的阿尔谢夫王子之事,这么一来,乌路可就不会再为了夹在自己喜欢的人跟国家之间而烦恼了。

    乌路可之所以能这样无忧无虑,是依莉丝给她的。

    那是名叫“遗忘”的无忧无虑——

    乌路可面露温和的微笑。

    “对了,乌路可,就算你丧失了记忆……我们还是朋友吧?”

    “那当然,依莉丝大人!”

    依莉丝隐藏起自己的恶毒心意,露出微笑,她已经取得“神姬之妹”这个可靠的武器,相信今后一定会派上用场的吧!

    让她像这样加入自己这一方,可说是自然而然的结果,不过还是很值得感谢。依莉丝等人在这个世界的立场,将由今后的乌路可来保护。

    “乌路可,叫我依莉丝就好,就像‘以前’一样。”

    “啊……好的,依莉丝!我真糟糕,总是不小心就加上‘大人’两个字,我想这可能是我以前的习惯吧!”

    乌路可略微苦笑着,敲了敲自己的头。

    依莉丝以朋友的笑容凝视着她:

    “是啊!你总是那么客气又温柔。身为来访者的我,虽然只不过跟你相处短短一段时间……但多亏你帮了我好多忙,所以这次轮到我来帮你了。乌路可,放心吧!在这个神殿时,就由我来保护你。”

    依莉丝如此保证。一股跟刚才截然不同意味的笑意,打从她心底浮现。

    乌路可似乎相当开心地点点头,并握住了依莉丝的手:

    “谢谢你——依莉丝!可是——”

    她的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依莉丝不解地看着她。

    “……我说不定还是做错了一些事。在我说‘不记得’时,那位菲立欧大人的样子……好像非常悲伤……”

    依莉丝啧了一声,回握着乌路可的手: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因为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

    乌路可小声地说着,手上稍稍加重了力道:

    “呃……请听我说,别嫌我烦。我跟那位菲立欧大人告别过后,总觉得心里无法平静……好像有种……什么……忘掉某种非常重要之事的感觉……虽然我想不起来,可是——”

    依莉丝眯起了眼。

    ‘西亚她……手下留情了吗?’

    她第一个想到这种可能性,照理来说,乌路可的记忆应该已经完全被封锁了才是。

    “乌路可!”

    依莉丝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被紧握住的那股疼痛让乌路可吓了一大跳。

    “听好。那个男的是下流的花花公子,虽然装作很老实,但其实恶劣无比,你千万不可以接近他。他是看上你的美貌,那只会让你不幸的。‘听懂了吗?’这是我身为朋友的忠告,你一定要真的把他忘了才行。”

    “……好的。”

    听到依莉丝这伪装得真挚无比的忠告,乌路可坦率地点了点头。

    “……乌路可,我是在为你担心。所以你要跟我约好,别再跟那男的见面。还有……还有,那个男的身边,有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护卫者。万一你见到她——丽莎琳娜的话,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乌路可感到不可思议地重覆她的话。依莉丝加重了语气:

    “对。她跟我不同,留着一头长发,不过她是菲立欧王子的护卫,也是个无耻的女人。我想你不会有机会见到她,但若是你见到了,一定要小心点。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因为她要是能说服你,就可以得到菲立欧王子的赞美。”

    乌路可不解:

    “请问……你们长得一模一样,是双胞胎吗?”

    “不是——但很类似。总之你别理她,懂了吗?”

    要说明自己跟丽莎琳娜的关系,也是件麻烦事。

    “……我懂了,我会小心的。”

    看到乌路可点头,依莉丝微笑道:

    “你也不可以再在意菲立欧王子的事了。因为你本来就不是这个国家的人,是威塔神殿的神姬之妹。等你回国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忘了那个男的才是正确的!”

    “是。”

    乌路可的回答相当标准和坦率,她似乎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依莉丝。

    依莉丝对此感到很满足,从椅子上站起身。

    “啊——咦?”

    突然间,乌路可发出困惑的声音。

    然后——依莉丝开始对自己眼前的光景惊讶不已。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乌路可蓝色的双眸滑落。

    那并不是张哭泣的脸,她仍维持跟依莉丝谈话时的温和表情,只是眼泪却不断地滑落。

    乌路可对自己的哭泣也感到很惊讶,以手掌擦去泪水,茫然不已。

    “为什么……我……?”

    乌路可迷惑地看着依莉丝:

    “对、对不起。我并没有……啊、咦?为什么……”

    乌路可以袖口擦着眼角,泪水却还是不停地滑落。

    ——与菲立欧王子告别这件事——

    这件事对乌路可的精神造成了影响,这是很显而易见的。

    经过一瞬间的惊愕,依莉丝总算勉强牵动嘴角:

    “……乌路可,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还不稳定呢!那是因为你丧失了记忆,所以不要勉强自己。应该很快就会安定下来了——别太心急,好吗?”

    乌路可一脸抱歉地点点头,眼角还是湿润的。

    依莉丝安慰她几句后,就离开了房间。

    走廊上有负责监视的骑士们和西亚在等着。来访者中最年幼的西亚,就是让乌路可丧失记忆的凶手。

    依莉丝告别骑士们,带着西亚前往其他地方。

    她一边在石砌走廊上走着,一边对西亚低声说:

    “西亚……你手下留情了?”

    西亚吓了一跳,肩膀发着抖,以胆怯的眼神仰望依莉丝。依莉丝一边对她那像小动物般胆怯方式感到焦虑,一边冷淡地俯视她。

    “我、我没有手下留情呀!我很努力地……”

    西亚辩解着。

    “可是你对那女孩的处置看来并不完全。”

    “那是因为……她是个抵抗力很强的人……而且,说不定这个世界的人跟那边世界的人,效果是不一样的……”

    西亚这么说也是有道理。虽然这两个世界的人外貌跟言语都一样,会让人以为是相同的人,但并没有证据证明连脑和精神构造都是一样的。例如面对并非人类的夏吉尔人民,西亚就完全无法发挥能力,这也是事实。

    依莉丝转开视线:

    “——算了,反正看起来她也都忘光了。现在起,你还有一件事要做。”

    “嗯、嗯……”

    西亚柔顺地点点头。

    一如预期,菲立欧王子来到了神殿。

    但是还无法确认丽莎琳娜的踪影,到底她是潜伏在这附近,还是——

    不处理掉那个少女,依莉丝的心情就开朗不起来。

    装扮成神官的依莉丝,一边牵着西亚的手,一边走在神殿的走廊上。

    打开第四道门,里面是一片黑暗。

    最年幼的来访者西亚左右顾盼,稚嫩的眼神飘忽不定。

    “冷静点,我们只不过是要通过这里而已。”

    头上传来长官依莉丝的声音。西亚一边抓住她所穿的神宫服饰下摆,一边极轻地点了点头。

    西亚很怕黑——

    就算只有一点点光亮也好。只要一进入一片漆黑之中,她就双脚发软,身体不听使唤。

    “……依莉丝……”

    “西亚,不要发出那种悲惨的声音。至少在‘这里’我们一定要拿出勇气来。”

    依莉丝打开了前方的门。

    一看见微弱的灯光,西亚就恢复了稳定。在通过狭窄的石砌走廊后,就接近了神官们的居住区域。

    西亚在依莉丝的带领下,匆忙地跟在她身后。

    虽然西亚也对被丢在这里感到不安,但如果之后依莉丝大发雷霆,那才是最可怕的事。

    装扮成神宫的两个人,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往前走着。

    迎向傍晚的神殿里静悄悄的。

    因为卡西那多等人持续对神殿进行封锁,因此完全没有来自街上的信徒。连神官们似乎也害怕与骑士有所牵连,所以都聚集在一起,无声无息。

    身为小孩子的西亚虽然不了解这样的事,但她却对广大神殿的寂寥冷清感到有点不舒服。

    她抓住依莉丝衣摆的手,也自然地加重了力道。

    “西亚,可以吧?我不会出面,先让你一个人进行。等他的意识‘涣散’之后,再由我来询问。你记得顺序吗?”

    “没、没问题……我记得。”

    西亚口齿不清地回答。

    两个人在一个房间前停下了脚步。

    依莉丝用手推了推西亚的背。

    西亚战战兢兢地放开了衣摆,敲了敲房门。这时,依莉丝就藏身在走廊一角。

    “呃、呃——是梅雅大人叫我来的,请开门。”

    西亚说着依莉丝教她的话。

    在门的另一边,有个慌张的声音回应道:

    “咦?梅雅大人她……?是、是,我这就来。”

    门立刻被打开了,露面的是约莫十二岁上下的少年。

    这神官——艾略特俯视着没见过的西亚,直眨着眼:

    “咦……?”

    然后艾略特的声音就突然中断了。

    西亚仰望着他的脸,而他则俯视着西亚。

    他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变得僵硬,眼睛失去了焦点。

    西亚一直以琥珀色的双眼凝视着艾略特。

    在来访者们之中,只有西亚拥有这种特殊的能力——暂时夺取对方意识的魔眼力量。依莉丝表示赞赏,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西亚,你做得很好!就保持这样一会儿。”

    西亚听见命令,继续盯着少年,点了点头。

    依莉丝把少年推进房里,反手关上了门。西亚当然也进了房间,这期间她还是一直盯着艾略特的双眼。

    依莉丝在他的耳边低语:

    “你就是艾略特吧?也就是菲立欧王子的朋友——”

    “……是的。”

    艾略特以无力的声音回答,其眼睛还是被西亚盯住,像是睡着了一样。

    自古以来被称为“魔眼”、这非人类所有的能力——以科学力量使其实现,就是西亚所拥有的力量。

    这技术还在研究阶段,目前只有西亚这一个成功案例。

    这比起使用自白药剂来拷问还要来得轻松许多,而且可以问出正确的情报,更不会让对方留下“曾说过这些话的记忆”——这虽然是划时代的技术,但很可惜,成功的也只有西亚而已。

    因此,与其说这能力是研究的成果,不如说只是在偶然间引发了她自己的超能力。身为研究主任的男子已经死亡,而他私自研究中的资料遗失,也造成研究进度的延迟。

    且困难的是,西亚本身并不太清楚状况。

    只是她一旦跟对方眼神相对,把自己的脑袋放空——就像镜子里的反射一样,对方的脑袋也会变得空空如也。

    这期间可以由第三者来开启记忆的抽屉,当事人不会记得自己曾说过话。

    若是长时间维持这种状况,可能会对当事人的自律神经系统造成负担,所以无法长久使用。为了对方着想,最多进行十分钟左右就得结束。

    西亚将这技术施加在这位名叫艾略特的神宫身上。

    依莉丝质问道:

    “我想问你有关来访者丽莎琳娜的事。她来神殿了吗?”

    “她……没有来。”

    “……没来?那她在哪里?”

    依莉丝的声音有点凶恶。但是任她摆布的艾略特却没有害怕的感觉。

    “在神域之街……留宿……”

    “……原来如此。先观察情况是吧?她住宿地点的名称是?”

    “我不记得了——”

    依莉丝啧了一声。西亚的能力确实很方便,但却不是万能的。在当事人遗忘时,就不可能唤醒他的记忆。

    “那地点呢?”

    “是菲立欧大人他们决定的,所以我不知道——”

    依莉丝加深了叹息;西亚无言地继续看着艾略特的双眼。

    “连络方法呢?”

    “在日落之前,菲立欧大人的护卫骑士会前往商谈——若无法连络时,丽莎琳娜大人他们就会来神殿。”

    “……这样啊!骑士已经去跟他们连络了吗?”

    “……可能吧……”

    依莉丝陷入深思般地眯起了眼,又问:

    “你觉得丽莎琳娜会来这里吗?”

    “……为了探索来访者的动向,她应该会来吧……”

    听见这回答,依莉丝露出惨淡的微笑。

    另一方面,西亚在在心中感到不解:

    “丽莎琳娜她——要来神殿?”

    若是这样,西亚想要见见她。丽莎琳娜跟依莉丝不同,对西亚很温柔,还会紧紧地抱住西亚,晚上唱摇篮曲给她听。

    西亚还不太了解,为什么依莉丝等人要把丽莎琳娜当作眼中钉,虽然她知道依莉丝和丽莎琳娜的关系不好,但她以为依莉丝的目的是要抓住丽莎琳娜,而不是杀害她。

    若依莉丝有此打算,西亚相信穆司卡应该会冷静地阻止她,再怎么说,现在依莉丝的手环都坏了,并没有战斗力。

    ‘我好想见她……’

    这几个星期以来,西亚几乎没有人可以撒娇,这时她出了神地想念着丽莎琳娜。

    穆司卡虽然很温柔,但似乎一直忙于学习这个世界的知识和修理随身物品,所以西亚也很难随意地向他撒娇。而其他人本来就不会疼爱她,不论是冷淡的凡尼斯、毫无反应的卡多尔、或是不知所云的邦布金——换作是丽莎琳娜,就会陪西亚一起玩。她是很温柔的。

    依莉丝还在继续询问:

    “对了——你们为什么会认为来访者们在神殿呢?”

    “信上的笔迹……丽莎琳娜大人说那是来访者的字迹……”

    “喔——那个陷阱发挥了一点效果呢!”

    依莉丝笑道。

    然而这名少年神官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她绷紧了脸。

    “还有——听安朱说,神殿骑士与来访者联手——”

    “……你刚刚说什么?”

    “听安朱说,神殿骑士与来访者……”

    依莉丝用力地瞪着行礼如仪般重覆回答的艾略特。

    “你说的安朱,是猎人安朱·薛帕德吗?”

    “是的。”

    “他为什么会跟王子在一起?”

    “他以志愿兵的身份加入拉希安卿的军队——在那场内乱里,他救了位高权重的贵族,并为了菲立欧大人的策略而故意成为敌人的俘虏,立下很大的战功——还有还有,他把丽莎琳娜大人当作是另一位来访者少女,在这样的机缘下——”

    艾略特结结巴巴地说道。可能是因为无法好好地思考,所说的话不太通顺。不过,听者依然可以很清楚地掌握他所要说的重点。

    “丽莎琳娜……”

    依莉丝低低地叫着这个名宇,声音里包含着相当危险的厌恶和敌意。

    “那个笨女人,在把我惹火这方面上可说是天才哪!”

    听到这话,西亚觉得好像是自己被骂一样,吓得全身发抖,但她却没把视线离开艾略特,因为这样做只会使得依莉丝更火大而已。

    依莉丝轻轻抚摸着西亚的头,示意问话结束。

    然后她打开门、走到走廊之上。西亚估计依莉丝已在角落藏身之后,才把视线从艾略特脸上移开。

    西亚所施展的魔法随即解开。

    艾略特的眼神又恢复了生气。

    “……咦?呃……你说是梅雅大人派你来的?”

    艾略特弯下腰,对着年纪较小的西亚问道。从被询问前到刚才,他自己的认知感觉都呈现完全停止的状态。

    西亚连忙低头说:

    “对、对不起。我好像弄错房间了……”

    她行了一礼,就匆匆忙忙地转过身去。

    “啊,是这样啊——”

    艾略特露出不解的表情点点头,目送西亚的背影。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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