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那个叫西瓦娜的女子有没有行动,北方民族都会支持阿尔谢夫吧?”
“那些人是非常保守的。”
西兹亚耸耸肩说道:
“如果不是在外的年轻人在背后推动,那些人是不会行动的。而其中又以西瓦娜特别受到长老们的信赖,一旦她说服成功,一定会对卡西那多司教你造成无谓的困扰。我话先说在前头——北方民族是远比你所想像还要麻烦的存在——因为他们是‘来访者的后代’。”
听到西兹亚的话,卡西那多惊讶地瞪大了眼,他还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这是怎么回事?”
西兹亚还是面带微笑:
“你身为威塔神殿的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甚至在北方民族之间,对此有所自觉的人也不太多。北方民族主要是由将近千年前来访的来访者,与当时受到迫害的少数民族融合所形成的共同体,所以他们的身体较一般人来得强壮,才能在榭卜拉兹山地这样的地方生存——当然啦,应该不是所有人都是来访者的后代。不过,因为血脉经过世世代代而稀释、融合,所以几乎所有的北方民族都和来访者有血缘关系……这件事想来也影响了佛尔南和北方民族的深厚缘分。”
卡西那多突然想起——
眼前这个女子说不定也出身于北方民族,他以前曾从无名氏们的报告中听过,北方民族中有一派背叛了伙伴,加入了塔多姆这边。从这一派的人所获得的北方民族内部情报,对塔多姆而言似乎也相当地宝贵。
卡西那多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对西兹亚微笑。
——那是不接近对方、拒绝的微笑。
“这故事真是有趣。不过还是请你离开,我无意委托你暗杀谁。万一有需要,我还有自己栽培的无名氏。当然,若是你擅自想要把谁杀掉,我也没有阻止你的理由……我无意指示此事,也不打算付任何报酬。”
西兹亚小声地笑了:
“真可惜,我本来还想赚点零用钱呢!”
虽然西兹亚是半开玩笑,但说不定对她来说,是真的想赚点零用钱。如果她本来就打算杀了自己想杀的人,再当作是出自卡西那多的指示前来勒索报酬,那还真是个精明的杀手。
卡西那多整理好桌上的书简:
“请你回去吧!今天稍晚菲立欧王子会前来与我谈判。要是你不小心被他撞见了,不是会很困扰吗?”
“哎呀!原来是这样。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不过,卡西那多司教,还是要请你多留意一下北方民族喔。”
西兹亚嘲讽似的留下这句话,就从窗口消失了。
卡西那多走近窗边往下一看,已经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北方民族和……来访者吗?”
卡西那多不经意地低语着,凝视着神殿骑士们所在的宿舍方向。
来访者们的宿舍正好也位于他窗口可看见的位置。相对地,若不是从卡西那多所在的这个房间周围,是看不见来访者们所在之处的——这是为了不让未被逮捕的下层神官们看见他们而做出的配置。
那些来访者的房间窗边,有个秃头巨汉伫立在那——
他是名叫穆司卡的理性男子,虽然有着一副战士般的身躯,个性却很像学者,最近都流连在图书馆里。
卡西那多想利用他们所拥有的知识来增强军备,那是新的武器、新的战术,或是新的药物,将来有机会活用在各个方面。
利用他们的知识——这种行为与夏吉尔人民订定的神殿内规是相互抵触的,但是卡西那多明知如此,还是渴望得到那种知识。
(为了对抗拉多罗亚——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卡西那多心里,浮现了在吉拉哈等待的神姬身影。
他握住窗框的手指,再次加重了力道。
第六卷 二十四.城里的说书人
王都榭拉姆的某个教会里、石砌的宽广圣堂中,聚集了约两百位听众。
而站在微暗祭坛前的,是名身穿长袍的高大老人——
他蓄着一头白发和白色的胡须,给人一种学者般的印象。
他以低沉却非常响亮的声音,将“话”传达到听众的耳朵里。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位黑发的少女……”
“……她不但美貌无与伦比,剑技更是超凡——她是上天为了保护菲立欧王子而派遣来的战姬。这‘战姬’丽莎琳娜斩断了敌兵挥舞过来的刀刃,打落了飞射过来的箭,带着微笑杀出一条血路。这位永远守护在王子身旁的战场舞姬,让我方的士气更加振奋,也为敌军带来恐慌。”
老人低沉且强而有力的声音让听众如痴如醉。虽然人物设定十分刻板,但就连在场的神官也侧耳聆听着他的故事。
这样的说书方式不但是娱乐,又可兼具获得情报的实际利益,所以相当广泛地深入阿尔谢夫民间。
说书人想好故事后,就向教会等地商借广大的场地,进行为期数日的演出。虽然穿插了一些虚构人物,但所说的故事大抵上接近现实;有时会是流言,有时会是社会评论,有时则是来自政府或自治团体本身的公告,基本上就是“话题的材料”。
而在这一星期中聚集了最多客人的这位老人,说书内容正是关于前不久才发生的“阿尔谢夫内乱”战况报告。
老人以那缓和而有威严的口气,述说着战争的始末。
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获得情报,就连实际上站在战场上的士兵都不知道的事,这位老人却相当清楚。
“……于是战姬丽莎琳娜独自潜入城里,从王城内门引进精锐部队……菲立欧王子所指挥的士兵人数约有两百人,但城里还留有超过五百人的士兵。于是,自前一天起就展开的王宫骑士团奋战就在此到达高峰——”
王宫骑士团在街上的人气是很高的。因为其成员几乎都出身平民,其中也有在王都榭拉姆所培育的骑士。对街上的民众来说,他们是远比贵族更来得有亲切感的部队。
说书人抓住这个要点,巧妙地以言语描绘着“英雄菲立欧王子”和“战姬丽莎琳娜”的奋战情形。
为了不漏听任何一句,圣堂里一片寂静,只有老人的声音回荡着。
结局,内乱终结了——
耽溺于鸦片和女人而走上歧路的二王子自裁。
因莫须有的罪名而遭到囚禁的政务卿和骑士团团长威士托获释,外务卿和菲立欧也洗刷了不白之冤。
而菲立欧王子将王位交给皇兄布拉多,新的盛世就此展开——
听众对大团圆的结局大感满足,对说书人热烈鼓掌后,开始离席。
说书人戈达·托雷思一边目送他们,一边眯起了眼。
今天的演出也大获好评……戈达·托雷思平常只在神殿周围的神域之街说书,但他为了兼顾搜集情报的实际利益,经常如此出访演讲。
在王都榭拉姆也有他相熟的大教会,演讲起来特别容易。戈达现在正好有难以留在神域之街的理由,于是他打算在这里多少赚点钱,再往北方移动。
人们陆续离开了圣堂……
戈达一边目送他们,一边在说书后正想要休息一下,这时,一位中年司祭走向他——
男子是属于这个教会的人,对戈达来说,也算是忘年之交。
“戈达,你今天也说得很好。”
司祭以温和的笑容慰劳他,戈达则向他致意:
“谢谢。我在这里说书都讲得很顺利,真正帮了我大忙——这可是因为圣堂能让声音更为响亮呀!”
“这儿的音响效果非常好……不过,如果是我们司教那种无聊的说教,也不会有太多听众来听的——能让戈达你来使用,相信设计者也会很高兴。”
司祭笑眯眯而干脆地说出严厉的话。
“你的嘴也真坏哪!不过,教会一年到头都闹哄哄的,也不是什么好事。还不如平常人少一点,反倒更能保持肃穆。”
戈达苦笑着,将留在讲坛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司祭把一封信递到他手边,说道:
“戈达,这是刚刚有人送来的,你可能早点确认比较好……”
司祭稍稍压低了声音说道。
戈达接过信。
寄信人的名字是西瓦娜——
她是两人都认识的人,而对戈达来说,更是他本职炼金术的得意门生。
收信人是戈达。西瓦娜也知道他今天在此说书,但他预计明早就启程,她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才紧急地写了信。
客人们都已经离开了,留在圣堂的只剩下打扫的神官跟戈达等人。
隶属于佛尔南神殿系统的这个教会,说起来就像是来自佛尔南的派驻机关一样,对戈达和西瓦娜这些“神柱守护者”来说,也是一个重要的联络据点。
戈达立刻拆开信阅读,边读边拍着额头。
信上所写的是她的困境。
“那个笨蛋,好像中了神殿骑士的埋伏、受伤了。她现在被送到玛杰托镇上的施疗院,动弹不得——”
戈达自己虽没有察觉,语气却透露出对他而言相当罕见的焦躁。
“西瓦娜吗?那她真是太大意了。”
司祭在一旁看着信,皱起眉头。戈达哼声说道:
“她好像希望我去说服长老支持阿尔谢夫。但是——”
“我觉得这提议不错,有什么不对吗?”
司祭问道。对与塔多姆敌对的北方民族来说,阿尔谢夫现在非敌非友。虽说如此,佛尔南神殿是他们的盟友,而与这神殿有同盟关系的阿尔谢夫,跟北方民族的利害关系也是一致的。
戈达说道:
“这不是由我出面说话就能决定的,而且长老也会有所困扰吧?介入其他国家的战争,总会有很多麻烦的。”
“这个嘛……一定会有麻烦的吧!”
司祭简单而果决地说道,又微笑起来:
“但是戈达,所谓麻烦的事,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发生——不,有很多事就是因为什么都不做才会发生的。既然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做可以做到的事,不是吗?这应该不是允许我们怠惰或袖手旁观的状况。”
“你是说要介入吗?”
司祭教唆般的话让戈达一脸不悦。司祭摇摇头说:
“不,做决定的是你们。我只是劝你们采取行动,免得后悔而已。你应该也知道吧?如果就这样让塔多姆和吉拉哈态度变得更为强硬,北方民族也只会更加痛苦而已。”
司祭所说的话,对来到街上的神柱守护者们是再清楚也不过的现实。不过,远在榭卜拉兹山地内的同胞们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危机感。就算是西瓦娜或其他伙伴前往说服,也很难让他们有所行动。
“——我非常感谢你的建议。不过只好先请别人来联络长老了……我要先去骂骂我那个笨徒弟才行!”
戈达匆匆地转过身去。
看到他的样子,司祭轻轻笑出声来:
“你不需要担心,没事的。西瓦娜小姐的伤应该不严重,因为她还可以写那封信啊!”
戈达边走边回过头说:
“你在说什么啊?我又不是在担心她。毕竟我可是千交代万交代,要她别轻举妄动——”
“是是是,我知道了,请你快点动身吧!行李就由我帮你保管,你再不快一点,就赶不上固定班次的马车了。”
就算被浮现微妙笑意的司祭随口敷衍,戈达还是急步走出了教会。
外面已经是太阳西下的傍晚时分——
从王都榭拉姆到玛杰托镇的距离并不算远。抵达时应该会是半夜;现在动身应该还来得及坐上最后一班公共马车。
“那个笨蛋!我都已经叫她暂时冷静旁观神殿的事了——长老也真是的,竟然让那么年轻的女孩做这么危险的工作,实在是……”
戈达一边抱怨、迁怒到长老身上,一边急步走向公共马车停车处。
一到停车处,那里已经排了十个客人。现在是傍晚,这些客人几乎都是有事来到王都,正准备回玛杰托镇。
戈达从后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他站在尘埃飞扬的土地上,焦急地等待马车。
停车处旁,有一家旅人所使用的便宜旅馆。
一名像是客人的青年和旅馆工作人员正在门前交谈。正在等待马车的戈达没有刻意去听,却还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能不能想想办法呢?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他,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尽早一点……”
“唉,就算您这么说——”
面对以郑重口气如此询问的青年,工作人员有点困惑。
“您之前亲自到城里去也无法见到他不是吗?既然这样,就算您问我也……”
“不。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知道一些可以进入城里的富商巨贾吧?就算不是直接认识也无所谓,我来向对方交涉。我才刚到这个国家,还不太了解一般常识,所以请你教我。”
工作人员说:
“嗯。要说知道嘛——啊,对了!要不要拜托前几天剑士大人您帮助过的骑士大人呢?您背来的那位,自称是那个王宫骑士团里的一员喔!”
“咦?真的吗!?”
青年因惊讶而提高了声量。
“糟了,我没问他的姓名——老板,你知道吗?”
“不,我也没问……因为他醒过来后就急忙叫了马车离开了。他叫我向王宫骑士团要住宿费跟治疗费,所以我昨天就去取款了。虽然他们有付我钱,但也是在门口付的,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们去王城这种地方,总还是会提心吊胆的……”
旅馆工作人员很抱歉地说道。
青年感到疲累似的叹了口气:
“伤脑筋。没想到那个人是骑士——从打扮来看,我还以为他只是个佣兵。那么,只要我能拜托他,不知他是否会让我见骑士团团长‘威士托大人’呢?”
一听见这个名字,一直在偷听的戈达就竖起了耳朵。
说到骑士团团长威上托,除了跟北方民族关系甚深的剑圣威士托·贝赫塔西翁以外,再也不作他人想了。
悄悄往旅馆方向看过去的戈达,当场全身僵硬。
(——威士托!?)
乍看之下,他竟看走了眼。
正在旅馆门前说话的青年,腰间还插着刀——
他的身材比起威士托还要纤细得多,头发就像玄鸟般漆黑,这一点也跟威士托完全不同。
不过即使如此,戈达还是把他的身影跟十多岁时的威士托重叠了。
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与戈达所知道的威士托相像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个青年的年纪应该有二十多岁——
戈达才这么一想,再一看他的五官,更觉得两人有些共通点。
“他该不会是威士托的私生子吧……”
从他找寻威士托这点来看,实在无法认为两人毫无关系。
戈达只迷惑了一会儿,就向青年说道:
“这位年轻人——”
青年立刻把视线转向戈达。他那晒得有点黑的精悍脸庞上,蓝色的双眼熠熠生辉,直率的眼神非常像是名年轻剑士。
——他果然跟威士托很像。
戈达隐藏住内心的动摇,从容不迫地挺胸说着:
“对不起啊!我无意偷听你们的谈话,不过——你想见王宫骑士团的威士托是吗?”
“老爷爷,您认识他吗!?”
青年匆忙地跑向队伍。旅馆工作人员像是得救了一般,行了一礼后就退入后面。
戈达慢慢地对着青年点点头道:
“是啊!我跟威士托也算认识。不过在我告诉你之前,想先听听你的来历。”
“我是——”
青年一瞬间无言以对:
“——我叫做赫密特,是威士托大人的侄儿。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我是为了送父亲写给他的信而到这个国家来的。”
戈达虽然对他的话感到吃惊,但还是能理解。
所谓的侄儿,就是威士托的兄弟所生的小孩吧!如果青年的话是真的,那么戈达总觉得他跟威士托相像,也就有理由可以解释了。
不过——
戈达心里却又浮现出新的疑问,但没有显露在脸上。
说到威士托的亲戚,那就可以推测出他的国籍。
——拉多罗亚。
那是在非常遥远西方的巨大国家,那国家并没有关于神殿的信仰,甚至拒绝宗教;位于乡间的阿尔谢夫几乎不了解它的实际情况。
戈达凝视着这个自称为赫密特的青年。
可能是因为人生阅历丰富,他大致上可以判断出一个人能不能够信任,虽不能说是百发百中,但他有八成的自信。
在戈达眼里,这个名叫赫密特、具有剑士风范的青年,看起来相当诚实。
“——你去到王城,没能见到威士托是吗?”
戈达小声地问道。赫密特点点头说:
“是的,很可惜,我吃了闭门羹。就算我说是他的亲戚,还是被一味地阻止——虽然我说请他们转达我有信要转交,他们却说会帮我转达,要我过几天再来——虽然也有叫我把信交给他们,但我想见到面后直接交给他。”
没见到面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一般时期,应该可以直接联络到威士托本人,但现在时机正好不对。
总之,关键的威士托本人现在并不在阿尔谢夫王城里。
而戈达知道这件事目前是对世人保密的。
目前阿尔谢夫直接面临到两个困难——
其中之一是塔多姆开始侵略国境附近,明天发布这件事时,王都国民应该就会得知了。不过另一件事——关于与其同时发生的异常变化,政府方面还在秘密地进行处理。
戈达靠着自己的人脉,已经获得相关的情报。
那就是关于佛尔南神殿已经被神殿骑士们镇压一事。
以及为提防神殿骑士有所行动,派遣王宫骑士团到附近的事——
在只有高层知道的情况下,威士托身为王宫骑士团的指挥官,已经离开了王都。为了不引起国民和信徒们的不安,这派遣任务迅速且悄悄地进行着。
所以就算这位青年再怎么坚持,也不会有人告诉他理由、让他见到威士托的。
戈达再次凝视着这位名叫赫密特的青年。
一望即知他经历了长途跋涉的旅行。
他那精悍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旅途的疲劳。也就是说,这也证明了他已经把旅行当作是“日常生活”了。
‘从拉多罗亚到阿尔谢夫——旅行要半年还是一年呢——’
依行经的路线不同,也有可能要花上更多时间,那是几乎横越了广大索里达帖大陆中央的遥远路途。
只是,光为了送一封信就踏上这么漫长的旅程,总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他应该还有其他的理由吧?
如果他真是威士托的亲戚,戈达是不能丢下他不管的。就算他是骗人的好了,也有必要判断他是为何目的而行动。
戈达立刻下了决定:
“……这位年轻人,你说你叫做赫密特是吧?我叫戈达,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说书人。如果你相信我,我是很想帮助你……你可以相信我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吗?”
“那当然,如果您能让我见到威七托大人,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赫密特探出身子。
戈达微笑着。青年干脆爽快的反应,又跟往昔的威士托重叠了。
“你真的是像他一样坦率哪!好,我现在有事要去一趟玛杰托镇,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我们在路上慢慢说吧!”
接下来的一瞬间,青年显现出犹豫不决的样子。
“对不起,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尽量避免移动,毕竟我好不容易才来到王城前——”
“威士托不在城里。这件事虽然还对世人保密,但他正为了任务而出远门。就算你在这里等再久,这一阵子也见不到他的。”
戈达压低了声音说道。青年震了一下,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如果这是对世人隐瞒的事,为什么这位老人会知道呢——他的眼神里包含了这种疑问。
青年压低了声音:
“……戈达大人,失礼了。我可以请问您跟威士托大人的关系吗?”
“我们是一起喝酒的朋友,顺带一提,我们以前还曾经在战场上互相掩护作战,可以说是战友吧!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我会慢慢说给你听的。”
戈达立刻回答道。这并不是谎言。就算是二十年前一起喝酒的关系,朋友就是朋友。
对戈达来说——不,对北方民族来说,威士托是跟亲人一样的恩人,也是战友。如果他没有到阿尔谢夫出仕,说不定真的会加入北方民族。
由四匹马所拖曳的大型附帐篷马车从道路的另一头行驶过来,排在队伍前面的人陆续坐上了马车,戈达也跟在他们身后。
“怎么样?你要跟我一起来呢?还是就此别过?”
虽然戈达不用问也可以确信这青年的答案,但还是笑眯眯地问他。
青年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地点了点头说:
“要是我跟您一起上了马车,就可以更接近威士托大人了,对吧?”
“至少比留在这里好吧!”
“既然如此,就请让我跟随您。”
他已经不再迷惑,似乎也对戈达产生信任。
戈达不禁笑了起来。
就算有个什么万一,凭自己的剑术也足以脱困——这个青年应该是有这样的自信吧!从外表看来,这名叫做赫密特的青年,也散发出饱经锻炼的气息。
仔细想想,年轻时的威士托也正像他这样。
他并不是不知道要怀疑他人,只是当他相信他人的好意时,就不惧怕遭人背叛,这就是威士托的优点。
正因如此,包含戈达在内的北方民族伙伴们,都对他抱有好感。
他想起了过去的事——
第一次见到戈达时,威士托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
那时,面对塔多姆对榭卜拉兹山地的蛮横侵略,戈达等人拚死一战。
而就在那时,威士托和他的剑术老师两人突然出现——他们正在武者修行的旅途上,来此寻求北方民族名匠所锻铸的名刀。
北方民族把他们当作客人款待,而他们则为此逗留了一段时间——和塔多姆为敌,与北方民族一起奋战。
戈达还记得——
记得非常清楚。
还留有少年面容的威士托,几度举剑解救伙伴于危机之中,那姿态——
戈达并不想再回到那战争比如今更为频繁的日子。
也正因为经过了那些日子的奋战,戈达才知道和平的宝贵;恐怕威士托也是这么想的吧!
“赫密特,你好像是个剑士——你喜欢战争吗?”
依序登上马车的戈达,对坐在身边的青年如此问道。
青年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的父亲是政治家,而且是‘讨厌战争’的政治家,我以这样的父亲为荣。”
这回答对戈达来说是十分理想的。
然后戈达从他的回答导出了某种事实。
刚刚他用了“政治家”这个字——在那个时间点,就可以确定他是拉多罗亚的人了。
跟王权国家阿尔谢夫和塔多姆、以及宗教国家吉拉哈等国不同,拉多罗亚是由人民选出领导人,被选出来的人就成了政治家,主导国政。
威士托的兄弟好像就站在这样的立场。
“——这样啊!你父亲已经隐居了吗?”
赫密特咬着嘴唇,他的表情变化让戈达甚感奇怪。
“我父亲——在一年多前被杀了。所以我必须向叔叔威士托传达父亲的死讯。”
赫密特的回答,让戈达一时无言以对。
菲立欧·阿尔谢夫与卡西那多·库格的谈判,结果是彻底的破裂。
对于菲立欧“想见被囚禁的神官们”之要求,卡西那多当场予以拒绝。
卡西那多的理由是“他们是谋反者,在调查结束以前,不能让他们跟外人见面”,但对这种看似有礼、实则轻蔑的态度和强词夺理,菲立欧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在某种意义上,神官们确实是谋反者没错,他们帮助北方民族是千真万确的。
但是即使如此,威塔神殿的手段也太过蛮横了。
卡西那多的态度到最后还是没有改变:“这件事是威塔神殿和佛尔南神殿之间的问题,没有理由让身为第三者的阿尔谢夫介入。”
一牵涉到外交问题,就不是菲立欧一个人有权可以干涉的。若是他失言,也有可能会使状况更为恶化。
交涉就在彼此互不退让的情况下决裂了,简直就像交给时间来解决一样,就这样过了五天。
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但是在平静的水面下,这五天内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动静,菲立欧和卡西那多都很清楚。
其中之一,就是王宫骑士团来到了近郊。
关于派遣威士托出此任务,外务卿拉希安也是困扰到最后才做出决定。不过万一真要面对技术高超的神殿骑士,其他部队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王宫骑士团抵达近郊的消息,菲立欧是在神殿内自己房间里得知的——王宫骑士团为了不在内乱后煽动社会的不安,表面上伪装成商队,已经潜入了神域之街。
至于卡西那多这边,应该是从无名氏们的谍报网得知其动态的。只要国民和信徒们都还没察觉,这样就够了。
至于人数,除了王宫骑士团的百名精锐,还有约四百名一般士兵。
驻守于神殿的神殿骑士约有六百人——采正面攻击战术虽然无法致胜,但形成拉锯战则是可能的。藉由邀请周边的诸侯,并研究增援的可能性,时间愈久,战力就应该会愈增加。
当然如果可能,最好能够不作战就处理掉神殿的问题,这才是他们的真心期待。
与骑士团抵达的消息同时传到菲立欧耳里的,还有塔多姆侵略的坏消息。
菲立欧读过送来的书简,脸色立刻一变。
战端才刚开启,还无法判断有利或不利,但贝尔纳冯似乎已率领一支军队前往支援了。
这虽是早已预料到的事,但这么一来,阿尔谢夫就不得不抱着佛尔南神殿的问题、同时与塔多姆开战了。
老实说,菲立欧很想马上冲到国境去,但是现在也只有相信贝尔纳冯和国境的士兵们了。
佛尔南神殿这边还有堆积如山的麻烦问题——
丧失记忆的乌路可今后该何去何从?
对吉拉哈表示反抗之意的神官们是否无恙?
卡西那多和神殿骑士们与塔多姆联手让神殿陷入混乱,他们究竟有何企图?
然后还有他们所保护的来访者们所在之处……
“如果不先决定何者优先,那就无法采取行动了。”
神域之街——
菲立欧一行人前往借来当会合场所的桑克瑞得分公司。
眼前是和他共度此一难关的所有伙伴。
他们无法在神殿里放下心来讨论对策,而这里四周有骑士们的警戒,负责谍报的无名氏们应该也无法轻易进入。
这房间本来是用来进行大型洽商的接待室,地上铺有地毯,墙壁上挂有绘画,天花板上虽还不至于有吊灯,但仍备有垂吊式的烛台。
现在还是白天,所以从面对中庭的窗户注入了灿烂的阳光。
菲立欧坐在长桌边上,身边是来访者丽莎琳娜和猎人安朱,正对面是骑士团团长威士托的庞然身躯,其左右则分别是青年骑士莱纳斯迪和女骑士黛梅尔。
面对身边的诸位伙伴,菲立欧以不至于传到隔壁房间的小声量说道:
“我考虑过了……以阿尔谢夫的立场来说,保护佛尔南的自治权还是第一要务。也就是说,想办法接触被囚禁的雷米吉乌斯司教等人,听听他们的主张,再要求卡西那多司教接受——这点办得到吗?”
“——如果能办得到,我想这也不失为很好的策略。”
威士托严肃地点点头。在那头银发下的脸孔,即使面对这难关,还是不失一派悠闲的表情。
“不过,正如菲立欧大人您所担心的,卡西那多司教是否会接受呢?为了让他接受,应该需要进行几次政治上的交易。如果乌路可大人恢复了记忆,就可以请她帮助我们,而关于辉石的供应,稍微妥协、出口给威塔也是不错的。另外,以我们的战力来施加压力也是一个办法。最后的方法是个危险的赌注,但如果不这么做,似乎很难让对方同意妥协。”
威士托所指出的方针,跟菲立欧的想法几乎相同。
菲立欧从他身上多少学到关于作战、战术,以及政治方面的事,他们的关系接近老师和学生,所以思考相近也是相当自然的。
但是除了威士托的提案之外,菲立欧还有一个腹案。
“——嗯,关于让对方妥协的交易这件事。”
那是在威士托面前很难说出口的事。
不——就算是对城里的诸侯们,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交易。会赞同他的,也只有思考方式极度现实的少数人吧。
“威士托,我掌握了卡西那多司教的弱点。”
菲立欧对身边的安朱使了个眼色。
安朱虽然困惑般地转开了视线,但菲立欧已经对他跟丽莎琳娜说过这个提案了。
“喔?菲立欧大人,您说的弱点是?”
威士托歪头不解。菲立欧则以更低的声音回应:
“——就像我跟拉希安卿提过的,卡西那多司教正在保护杀了父王和皇兄的‘来访者’们。那些来访者所拥有的知识,似乎对他们跟拉多罗亚作战是必要的。我们知道这件事,也有丽莎琳娜和安朱这两位证人。我们要利用他这个弱点——以‘放过’他们为交换条件,要卡西那多司教释放神殿的神官们,就是这样的交易。”
当场的空气瞬间冻结,威士托的眼神不自然地闪烁着。
沉重的沉默降临。
威士托的表情没有改变,连动都不动。但是从他的庞然身躯喷出一股剑气,这一瞬间,两旁的莱纳斯迪和黛梅尔都吓了一跳,站起身来。
菲立欧一动也不动地正面盯着威士托。
威士托虽然也看着菲立欧,但他的视线同时也像是凝视着自己心中的纠葛。
彼此都沉默了好长的一段时间。
不久,威士托双目微敛,从喉头挤出沙哑的声音:
“——您是说——要放过杀害陛下和殿下的仇人吗?”
“没错。”
菲立欧下定了决心,立即做出如此回答。
“虽然卡西那多司教不一定会接受这个要求,但威塔神殿方面似乎也不是意见一致的。如果我们把这个情报透露给与卡西那多司教对立的势力——他们应该会判断这有值得考虑的价值。”
菲立欧将一张羊皮纸在桌上展开。
上面记载着这五天来菲立欧所整理的、与卡西那多的和解案——
释放神师们,并把佛尔南神殿的自治权交还给他们。
将驻守的神殿骑士们恢复到跟以前一样的人数。
而作为回报的是——佛尔南神殿与阿尔谢夫在此后的十年,会将两成生产的辉石免费地交给吉拉哈。
只要吉拉哈在履行这项约定的期间就像之前一样,不干涉佛尔南神殿的自治权。
而未明文写出的另一个让步内容,就是阿尔谢夫放过来访者们,装作不知情。
辉石的两成比例是很高的。即使是现在,佛尔南交给吉拉哈的税也就是两成辉石。这个数字在今后十年将会变成四成。
光从结果看来,像是阿尔谢夫让步、而吉拉哈获利,对吉拉哈方面应该是不坏的交易。但最重要的是,比起佛尔南完全受到镇压,这内容可说是出于无奈。
只是,这对阿尔谢夫而言已是最大的让步了,对吉拉哈来说则应该是可以设法妥协的。
反过来说,阿尔谢夫也可以逼卡西那多引渡“国王暗杀犯”。卡西那多应该会搪塞而不予以回应,但在吉拉哈本国则将会出现分歧的意见——相信这是连卡西那多也不乐见的。
“关于来访者的事,当然我不会白纸黑字地写出来。一旦把这内容写出来,对方也会很困扰的。只能以口头约束,不过……从政治上考量,我认为这个和解案是妥当的。”
这也是菲立欧深思熟虑之后所下的结论——即使在他寄往王都给拉希安的信上,也提到了这件事。拉希安的回答虽然是交给菲立欧全权处理,但还加上了“说服威士托”的附带条件。
而在意料之中的,威士托的表情十分严肃,他发出了平常绝不会有的、呻吟般的声音:
“——但是,要放过杀了陛下的仇人——真的有必要妥协到这个地步吗?至少也要要求引渡那个南瓜头……”
那声音听起来相当悲痛。
威士托对拉巴斯丹王有多忠诚,菲立欧是知道的,那是接近于友情或羁绊的感情。正因为如此,要向威士托提出此一建议才会这么困难。
不过,他不能选择为了复仇而与吉拉哈为敌,让阿尔谢夫这个国家面临险境。
“——威士托,如果那时来访者们杀的是我,而父王这时必须做出决断——”
菲立欧以沉静的声音假设道:
“我想父王一定会做出跟现在的我一样的决断,理由并不是因为亲子之情淡薄——而是王族所肩负、对国家的责任‘这件事’。”
为了守护国家而舍弃私情——这是威士托自己也常对他说的话。
威士托可能是想起了这件事,肩膀微微颤抖着。
菲立欧再次说道:
“与对手加深对立、作战是很简单的。不过,因此而实际蒙受其害的是谁呢……是过着一般日子的国民。如果这是个人之间的怨恨,我也许会依照感情冲动而去复仇。不过,我们有责任要照顾阿尔谢夫所有人民的生活,而且,现在也关系到被囚禁的神官们之性命。正因为是站在王族的立场——才更应该舍弃私怨、做出让步。”
威士托无言以对。
他的表情还是很僵硬,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心里肯定是激烈挣扎不已。
菲立欧又对这挣扎下了最后一记猛药:
“请你明白。我们现在正面临跟塔多姆的战争,不能连跟吉拉哈都开战,也不能抛弃长年以来的盟友佛尔南神殿。为此,我们必须尽一切努力……父王他一定会这样说的——因为他是看重国家和平胜于一切的人。”
菲立欧凝视着威士托。
威士托也一直凝视着菲立欧。
不久,他身上的剑气突然消散,眼神里散发着某种光芒:
“——我会遵从菲立欧大人的方针。”
他低低地如此说:
“老实说,我自己还无法完全想通。如果实际上找到来访者——尤其是那个南瓜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持理性……”
威士托的表情还是很僵硬。
菲立欧与父亲拉巴斯丹王的关系非常淡薄,所以就算菲立欧想要报仇,也只是基于身为人子的义务,所以在感情面上才能够妥协。
然而威士托并非如此。他是先王的忠臣、也是朋友,突然要他抛弃复仇之心是不可能的。
“威士托——对不起,我也知道这对你太过勉强,不过——”
“我明白。”
威士托毅然地说道:
“如果我怀着私怨而掀起这个国家的大乱,那我也没有脸到那个世界去见陛下了。就遵照菲立欧大人您的决断吧!而且,如果放过来访者可以保住诸位神宫的性命——那一定比报仇还要来得珍贵。”
威士托如此说,带着略微悲痛——且寂寞的微笑。
他一定是想起了已故的先王吧!
他自己应该并不认为把剑当作复仇的工具是件好事。
菲立欧曾经从威士托身上学到——
剑依使用者的居心不同,其存在意义也会有所改变。若是剑士的心扭曲了,其剑也会扭曲,而复仇就是扭曲人心的要素之一。
威士托今后应该会背负着自己心中燃烧的复仇之心,与自己的心战斗吧!那在某方面,也许可说是身为剑士的命运。
不论如何,成功地说服了一件事,让菲立欧暂时放下心来;而一直静静聆听的安朱,也在旁松了口气。
然后菲立欧环视众人,指示今后的方针:
“接下来与卡西那多司教的交涉,就以此方针来进行。当然,我不知道卡西那多司教会不会接受这个提案,所以交涉本身可能就会很困难。”
“是。而且对方可能会企图拖延交涉。”
莱纳斯迪不甘心地说道。
“国内的混乱延长,应该也会对塔多姆的侵略有帮助。事实上,王宫骑士团留在这里只做这件事也很不妙,如果我们可以去到国境……可恶!”
面对难得凶恶的莱纳斯迪,菲立欧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
“嗯。不过关于国境的防备,现在也只有冀望贝尔纳冯卿和诸侯的本事了。如果塔多姆知道他们无法轻易地攻破国境,就会有长期作战的准备。这么一来,我想卡西那多司教也会答应这个和解案的,所以我们也打算多少以长远的眼光来看。此外,还有乌路可的事——这也只能以后再说了。”
对菲立欧个人来说,乌路可的事绝不是个小问题,但是现在却是他必须压抑私情的时候。
威士托也强忍着应该是难以压抑的复仇之心。
那个姿态对菲立欧来说,也是必须学习的品德。
在菲立欧等人的方针统整好时,走廊上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与敲门声同时,门边的黛梅尔立刻就打开了门。
“失礼了。菲立欧大人,您谈话告一段落了吗?”
出声询问的,是一个满面笑容的小个子中年男子——他以眼神致意,同时也对室内的所有人微笑。
来人就是桑克瑞得贸易公司的商人洛西迪——
他在先前的内乱加入菲立欧这一边,并在补给方面立了大功。现在他代替正在闭门思过的主人克劳斯,全力地经营公司。
他背后跟着几个雇工,各自抱着不同的剑。
洛西迪以手示意:
“刚刚送来了上次所说的这些——您要不要看看呢?”
菲立欧委托他的,是要给莱纳斯迪等人使用的东西。
五天前,莱纳斯迪自己的佩剑毁在来访者邦布金手下。在来访者不可思议的刀刃下,除了神钢之剑以外,所有东西几乎都像是纸一样地被斩断了。
神钢所制的剑,如果没有塔多姆之札卡多神殿生产的“火之辉石”,是无法制造出来的。
因为它强烈地反映出锻铸师的技巧,所以其中也有许多粗糙的制品。另一方面,坚固的珍品是相当昂贵且贵重的,因此很少流到市面上。
菲立欧借重桑克瑞得贸易公司的力量,请其寻找这些珍品。
“洛西迪,你来得正好,我们才刚谈完。快让我们看看吧!”
“我明白了,那么就失礼了。”
洛西迪将背后的雇工叫进房里,桌上马上就接连排列了五把刀剑。
一把是北方民族所使用的刀,另外是突刺剑和长剑各两把——
洛西迪摩擦着双手说:
“请先看看。虽然是紧急搜集来的,但都是上等货色。”
“喔!”威士托发出了赞叹声:
“这些都是‘神钢’制品吧?看起来品质也很好。”
“还是被您看出来了啊?这是菲立欧大人交代我去找的。”
洛西迪和气地回答,并先指着其中一把剑鞘和剑柄都很朴实的、略为脏污的剑。虽然经过长年的使用,却给人很容易上手的印象。
“这把剑原本是吉拉哈神殿骑士高层士官的配剑。神殿骑士对剑的管理很严谨,规定在到任的同时配给,卸任的同时则交还给神殿,因此很少流到外面,士官用的更是如此。这不知是从战场或何处所流出的,是很珍贵的宝剑哟!虽然连外表修饰都很庸俗,但正因此而更坚固,当然剑刃也没有损伤……”
从剑鞘滑出来的剑刃相当厚,反射着朦胧的光芒,那样子让人感受到相当的实用性。
洛西迪的手指滑动着,指向下一把长剑,这是在剑柄部分刻有精致的裸女,给人与前一把剑完全不同的优美印象。剑鞘的装饰也很细致,似乎是可以作为日用品装饰在墙壁上的剑。
“这是塔多姆的名匠伊帝利卡的作品。这样的作品已经达到艺术的领域,但就算用来作战,也是相当棒的兵器呢!伊帝利卡的剑特征是剑柄很长,如果用得习惯,会比一般的剑更来得好用——但相反地,不同的剑士也许会感到这剑柄很碍事。这是依人喜好而有所不同的剑,但还是比较适合熟手吧。”
洛西迪的说明有点夸大,这可能是出于商人交易的技巧,但菲立欧也被那把剑的美所吸引。那是把适合用来夸耀的剑,恐怕连价格也是这五把中最贵的吧?
然后洛西迪的手接着指向另外两把突刺剑——
平滑的刀刃呈现优美的曲线,乍看之下并不实用。虽然伊帝利卡的剑既是武器也是艺术品,但这两把较为接近艺术品的印象。虽说如此,若是具有神钢所制的刀刃,依旧会成为比一般的剑更为强大的武器。
“这两把原则上是成对的,由之前身亡的贵族所秘藏,右边是‘清风少女’,左边是‘满月少女’,作者是拉多罗亚的‘吉克·斯皮亚’——”
这名字一从洛西迪的口中说出,丽莎琳娜就吓了一跳,纤细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菲立欧见到她瞪大了眼,也想起了这个名字。
刚认识丽莎琳娜时,她提过几个她义父的假名——其中确实有“吉克·斯皮亚”这个名字。
“洛西迪先生!”
丽莎琳娜像弹跳般站起来,洛西迪被她突然的举动吓得停下了说明,直眨着眼。
“那个人——名叫吉克·斯皮亚的人,在拉多罗亚吗……”
“什、什么?”
受到丽莎琳娜的气势惊吓,洛西迪退后了一步。
她立刻又想逼近,菲立欧慌张地抓住她。
他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慢慢地劝解说:
“丽莎琳娜,冷静一下。你这么激动,洛西迪也很难说明的。”
“啊——对、对不起。”
丽莎琳娜叹了口气,沮丧地低下了头。但她立刻又抬起头来,这次是以真挚的眼神凝视着洛西迪。
“洛西迪先生,请告诉我。那个名叫吉克·斯皮亚的人他——”
洛西迪一边对她眼底那认真的——太过认真的光芒感到困惑,一边郑重地开始回答:
“啊……呃,我也不太清楚吉克·斯皮亚这个人的来历,但他开了一间名为斯皮亚工坊的锻冶厂,自己雇用负责设计的工匠,生产了许多名作。他在此地虽然没有名气,但在拉多罗亚是相当知名的,并且以其他名号经营贸易公司——也有各种接近传说的可疑之事,但他已经是约一百五十年前的雅士了。”
洛西迪流畅地说出这番话。
丽莎琳娜的眼神颤动着:
“……一百、五十——年前……?”
一听说年代久远,丽莎琳娜的双肩立刻无力地垂下。
菲立欧也知道是她弄错了人。
听说丽莎琳娜的父亲下落不明,是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约两个月前的事。佛尔南神殿虽然没有那个时期来访者的纪录,但他也有可能是从其他神殿的御柱现身的。
只是,对方若是一百五十年以前的人物,就不可能有所重叠了。
“……只是同名同姓吧!”
丽莎琳娜觉得非常遗憾般地低语,并深深地行了一礼:
“刚才叫得那么大声,真是抱歉。应该是我弄错了……因为跟我所找的人名字相同,所以我才忍不住——”
这夹带着叹息的声音,让菲立欧发现了她的寂寞。
身为来访者的她,在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最先注意的就是她父亲的行踪。虽然不确定他是否来到这个世界,但若是真的来到这里,菲立欧希望能让他们两人见面。
“这样啊——要是您能找到就好了。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再跟我说。”
洛西迪以同情般的口吻说道,又再次把视线转回剑上。
剩下的最后一把是刀,那是跟菲立欧所拥有的一样、细长而柔滑的刀。
“那么这把是——”
洛西迪正要说明,威士托就打断了他,他迅速地拔刀出鞘,仔细地凝视刀刃说:
“这把我知道,是北方民族所锻造的刀。看起来装饰很新,从这波浪状的刀纹看来——是凯修的作品吧?”
洛西迪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轻轻拍了拍手说:
“您真有眼光,这是举世稀有的、名匠凯修的作品。在这些刀剑之中,它虽然细长,但却是最为强韧、而且充分发挥辉石效果的名刀。其他四把都是只要寻找就可以到手的宝剑,但这把刀却打着灯笼都不见得遇得到。使刀的人本来就少,而这又是划时代的新作,在价格方面虽然比不上伊帝利卡的剑,但真实价值却绝对不输给它。”
这是商人惯用的夸大推销说词,威士托频频地点头,刚才的沉郁表情变得柔和,他像是怀念般地凝视着那把刀。
菲立欧也从桌上窥视着那把刀。
原来如此,刀刃的花纹是柔滑的波浪状,给人一种削铁如泥的感觉,跟自己从威士托那里拿到的刀非常相似。
“威士托,该不会——”
威士托赞美般地看着发现某事的菲立欧,点点头说:
“是的。我所送给菲立欧大人的刀,也是凯修的作品。他是个怪人,只为自己欣赏的人锻造刀剑,这是很有名的。我是在各国进行武者修行中认识他,才请他帮我铸剑的……这把刀恐怕也是凯修为他欣赏的人所锻造的吧?洛西迪大人,这把刀的原主是?”
威士托这么一问,一脸亲切的商人就苦笑道:
“啊!很可惜,我很清楚卖出的人是谁,但使用的人就不清楚了——其实这把刀不是我去找来的,是在几年前委托交易中偶然到手的。因为相当贵重,所以在希望购买的客人出现之前,我就特意移到王都的总公司保管至今。”
洛西迪搔搔头说:
“最早拿这把刀来的,是住在这神域之街、一个名叫戈达·托雷思的老说书人,他说想筹措生活费,希望我们买下——当时我也在场,突然见到这把名刀时吓了一跳,还怀疑他是不是偷来的,就问老人是怎么到手的,但他说是随便从仓库拿的,并不是很清楚它的来历——如果我们拒绝,让他拿到别处去卖也是很可惜,所以我们就高兴地买了下来。”
威士托笑了,心中似乎已有某些线索。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明白了,这可是很棒的宝物喔!不论如何,菲立欧大人,就算贵了点,买下来也不会有损失的。”
威士托这么一说后——
“您说贵就太令人遗憾了,这是受到重要的菲立欧大人之委托,我们绝不会漫天喊价的。不过商品就是商品,我们无法平白无故地赠送,也请让我们尽量顾及应得的利益。”
洛西迪回答得面面俱到,令人实在无法讨厌他。
菲立欧带着苦笑点点头说:
“反正对付来访者也一定需要神钢武器,即使用来对抗神殿骑士也是很有效的武器……我想要全部买下,货款你就跟王城收吧!”
“是。感谢您的购买,那么就请收下吧!”
洛西迪笑呵呵地如此回答。菲立欧接着对他说:
“还有,请你尽可能搜集神钢制的武器或防具,就算品质一比这些差也无所谓。我想让王宫骑士团佩带……数量跟预算就跟拉希安卿或阿戈尔卿洽谈吧!”
“是。其实我已经从拉希安卿那里听闻此事,能在五天之内搜集到这些,也是因为如此才来和您洽谈——不过拥有神钢之剑的人是很难再放手的,再加上塔多姆和吉拉哈又不断地持续回收,在阿尔谢夫国内已很难拿到。是以我向跟两国无关的其他国家商人询问,正一点一点地搜集,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洛西迪深深地低下头,笑容满面。
菲立欧有点明白克劳斯·桑克瑞得为何会将此人以商人的身份加以重用了——洛西迪在谈交易的事时,不会给人讨厌感,他会放低姿态,坚定地说明事理,而在关键处也非常面面俱到。此外,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搜集到这些,也足见他的手腕高明。
菲立欧慰勉过这位手腕高明的商人、待他退下后,立刻转向莱纳斯迪问道:
“那么,莱纳斯迪,你要用哪一把?”
“不,菲立欧大人……让我用这么高级的武器,真的可以吗?”
莱纳斯迪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桌上的刀剑。
神钢武器在吉拉哈或塔多姆还算容易取得,但在阿尔谢夫却是很稀有的。正如洛西迪所说,从两国携出也受到限制,因此在阿尔谢夫国内是很贵重的物品。
就算同样是神钢武器,如果是一般神殿骑士所持有、较为低等的货色,那只要有点存款就可以购买……
不过像现在摆在桌上的高级货色,光是一把剑的价钱,就可以让一家人轻松地过五到十年的日子——也就是说,那是宽裕的贵族为了虚荣所持有的货色。
菲立欧对难得显得客气的莱纳斯迪说:“现在还在客气什么?”并对他投以微笑。
“如果又遇上跟来访者作战的机会,没有神钢之剑可就无法举剑作战了。你就别客气,选一把你用起来顺手的,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请洛西迪准备的。”
“嗯、嗯——那我就选这把神殿骑士士宫用的剑——”
莱纳斯迪巡视每一把剑,对其中一把伸出了手。
他似乎是选了其中看起来还算是便宜的一把。
阻止他的是团长威士托。
“不,你用这一把比较好。”
他从旁递过来的另一把剑,正是伊帝利卡的剑——那是比神殿骑士的剑更优美,装饰也更华丽的珍品。
莱纳斯迪战战兢兢地接过那把剑说:
“团、团长?这把实在是——”
“这把剑的剑柄很长,才能配合你使剑的方式。而且它比神殿骑士的剑还要轻,挥剑时的速度也比较快,应该正好可以让你发挥拿手的突刺。”
威士托淡淡地说道,但莱纳斯迪却稍稍板起了脸说:
“真的吗……?可是这把好像是其中最贵的——”
不管是少女的雕刻也好、装饰也罢,那都不像是一介骑士所该拥有的剑,反而比较像是王族所拥有的东西。
威士托摇摇头说:
“莱纳斯迪,不必去理会剑的价格。如果有机会拿到适合自己的剑,白白放过就太笨了,这把对你来说恰到好处。”
“不,但是我也很担心我的剑术配不上它……”
莱纳斯迪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也是个剑士。亲手拿着这把剑,也被它的出色气势所压倒——这把跟之前莱纳斯迪爱用的剑相比,确实是天壤之别。
“要是你觉得自己还不够成熟,就成为不辱这把剑的剑士吧!今后可要好好钻研剑术。”
威士托如此训诫后,莱纳斯迪终于点了点头。
伊帝利卡的剑造型虽然优美,但本来就不是用来装饰在墙上供人鉴赏的。剑是工匠当作武器所锻造的,也只能用来当作武器。
“那么,黛梅尔就用这一把好吗?”
莱纳斯迪要用的剑决定后,菲立欧就拿起了那把名为“清风少女”的剑,拿在手上才发现它比想像中来得轻。
黛梅尔眨着眼说:
“我自己有剑——”
“不,身为菲立欧大人的护卫,你也佩带一把神钢之剑比较好,要是有个万一时就可以派上用场。”
被威士托这么一说,黛梅尔就胆怯地把剑拿在手上,脸颊上浮现这年纪的女孩应有的微笑:
“谢谢您,我会好好珍惜的。”
黛梅尔对着菲立欧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羞怯微笑。比起衣服或装饰品,获赠宝剑还让她更为开心,真是名奇怪的女子。
“你如此珍惜这把剑,我当然很开心。但它毕竟是实用品,所以你要好好运用,早点使上手。而且就算你稍微粗暴一点,它应该也不会轻易就坏掉的。”
菲立欧回答道,并把成对的另一把“满月少女”递给丽莎琳娜:
“丽莎琳娜,你可以用这一把。”
丽莎琳娜一直带着微笑看着骑士们获赠宝剑,这时露出比黛梅尔更惊讶的表情看着菲立欧:
“咦?可是我不会用剑啊……”
“嗯,现在也许还没有勉强你用剑的必要……但如果你现在开始习惯它,倒也不是坏事。你的手环所延伸出来的刀刃,并不是永远可以用的吧?”
来访者所佩带手环的力量——使用时似乎需要一种名为原料核心的特殊矿石,菲立欧并不知道那可以使用到何时。
如果可能,菲立欧也不希望丽莎琳娜持剑,不只如此,他甚至不希望她必须上战场。
只是,她的性命受到名叫依莉丝的来访者威胁,不管她希不希望,还是需要能防身的武器。
不知丽莎琳娜是不是察觉到菲立欧的心意,她胆怯地接过突刺剑说:
“——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会开始练习的。”
她一边仔细端详那把剑,一边低语:
“呃——你有空时,可以教我用法吗?我没过用这种剑,所以不太清楚。”
菲立欧困惑地歪着头说:
“要‘教你’恐怕不行,因为我自己也还在学习——不过,我想我们可以成为练习的伙伴。我会尽量每天都进行训练,你就配合时间一起来吧?”
“好的,拜托你了。”
丽莎琳娜规矩地低头致谢,并开心地红了脸。
菲立欧瞬间吃了一惊。
虽然同样是羞怯的微笑,但那却跟黛梅尔的笑有所不同。
他反射性地移开目光自问道——
(……我还念念不忘上次的事吗?)
就在五天前,丽莎琳娜陷入了升华状态,那时她紧抱着菲立欧,到早上都没放开——而菲立欧也确实感到很困扰。
刚见到丽莎琳娜时,菲立欧一点都不了解她。她会在那样的状态下对他撒娇,也只是让他觉得很奇怪,但现在彼此已有所了解,难为情的程度更远胜上次。
他在帮她包裹绷带时也尽量不去看她的肌肤,当然自己也问心无愧……
只是——要说一直以平常心相待,显然又不是这么回事。他虽然因温暖的体温而睡着了,但一直到入睡前,他都还是面红耳赤。
从那一天开始,丽莎琳娜的态度也变得有点冷淡,有时又会突然变得很亲近,有着奇妙的起伏变化。
而菲立欧每次见到她,也不禁会想起那一夜的事。
他也自觉很笨拙,但过一阵子以后,双方都应该会恢复原状的。
留在桌上的神钢之剑,是神殿骑士之剑和凯修所作的刀。
莱纳斯迪拿起这两把刀剑说:
“菲立欧大人,在决定这两把刀剑的主人前,就先保管起来吧?”
“说得也是——不,神殿骑士之剑就送给葛拉姆吧!那正好适合他的体格。”
王宫骑士葛拉姆,是在前往王都通知神殿状况时,充当使者的骑士。他在途中受到疑似卡西那多属下的人袭击,虽然受了伤,但还是完成了任务。
“他为了任务还受了伤。所幸并没有生命危险,最近就会回来了吧?”
菲立欧这么一问,威士托苦笑着说:
“他确实可能马上就会回来——但不知他会不会接受这把剑?”
“有什么问题吗?”
威士托耸耸肩说:
“葛拉姆对这次的事相当心有不甘,他在被刺客包围时,被路过的剑士搭救,甚至还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对方送到附近的旅馆。而等他醒来时,那位恩人已经不见了——所以他可能会拒绝接受奖赏吧!”
威士托所说的这件事,菲立欧也是刚刚才耳闻。虽然不知道那位恩人的来历,但要是没有这号人物,葛拉姆不但会丢了性命,也无法完成联络使者的任务,王宫骑士团就会延迟抵达神殿的时间了。
菲立欧垂下了眼说:
“不,让葛拉姆单独上路的是我。现在想起来,我应该早就要预料到会有刺客——至少如果能有两个人,说不定他就可以脱身了。”
“但是如果使者的人数增加,菲立欧大人您的警卫人数就会变少,对其后的联络应该也会有妨碍。是葛拉姆自己疏忽,夸口说一个人比较快、还掉以轻心——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威士托边笑边如此说。笑归笑,他对葛拉姆的顽固和个性还是给予很高的评价。正因如此,他才会把原本身为佣兵的他拔擢到骑士团来。
菲立欧思索了一会儿。对葛拉姆的个性,他也有相当的了解。
“那么就不要说是我的奖赏,当作是威士托你送给他的慰问礼,找个机会交给他好了。我想这把剑很适合葛拉姆,而且他拚命完成任务也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当然也明白他以自己的疏匆为耻,但他有资格接受这把剑。”
“是,我明白了。”
威士托答应着,低下头去。
最后一把是刀。
菲立欧望向猎人少年:
“如何?如果安朱你要练刀——”
“不,王子!我很感激您的这份心意,但我的专长是弓箭,并无意练刀。而且,我也不是家臣,不能接受这么好的刀。”
安朱讷讷地回答。他的口气是诚实的,并没有特别客气的样子。
威士托也在一旁点头道:
“菲立欧大人!射箭和使刀所需要的肌肉或感觉有相当大的不同,会同时使这两者当然是可能的——但如果像安朱那样特别擅长射箭的人,若让他练刀,可能会减少他练习射箭的时间,说不定反而会对他的射箭技术有所妨碍。这把刀还是暂时当作您的预备用刀吧?原本在阿尔谢夫会用刀的剑士就不多,不需要现在勉强决定谁来接受它。”
“我知道了,那么就请王宫骑士团的人帮我保管。”
菲立欧决定先接受威士托的提议。
关于今后的事已大致谈完,然后当菲立欧担丽莎琳娜等人正准备回神殿时——
借来当作会议场地的桑克瑞得分公司,此时有稀客到访。
以边境来说,这里算是一条很宽大的街道。
四处林立的石砌建筑物也很气派,高高耸立的钟楼等,让人感受到货真价实的建筑技术。
(东方的蛮族——是吗?)
这是在拉多罗亚一般人的广泛认知,而赫密特在这一年的旅途中,实际地感受到这错得有多离谱。
其实并没有这回事。在离开拉多罗亚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