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着那配饰。
对自己来说,这的确是“特别的东西”。
然后,对乌路可也是一样——那肯定是她真正“特别的东西”。
菲立欧一想到她为什么要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就感到胸口一阵郁闷。
菲立欧再次凝视着她。
在那里的乌路可,现在依旧茫然地坐在床上。
虽然她有时会眨眼,但总是茫然地一动也不动。不过——至少现在她还活着,而今后恢复的可能性也应该不是零。
“……乌路可——”
他凝视着她那白皙的侧脸,伸手想要轻轻触摸。
她没有动。
就在他伸出的手指将要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秒——
菲立欧听见走廊上响起脚步声,慌张地回过神来。
他收回手,回过头去,就看见丽莎琳娜的脸从门缝中露出来。
“呃——菲立欧,我送茶来了——”
这带有歉意的声音,可听出她的体贴。
菲立欧努力挤出微笑:
“——好,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
丽莎琳娜像是松了口气般,表情缓和下来并走进了房间。乌路可还是一样没有反应,菲立欧则走到桌边。
菲立欧消沉地待在乌路可身边,丽莎琳娜等人应该正在为他担忧。
虽然不想让伙伴们担心,但菲立欧还是想留在乌路可身边。对菲立欧而言,发生这件事也让他颇为难受。
丽莎琳娜慢慢地将茶具组排列在桌子上。
菲立欧凝视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她那倒着红茶的手指正微微地颤抖。
她的表情僵硬,总觉得哪里不太自然,目光似乎也不太安定;看起来就像只有手在动作,人却在发呆。
“丽莎琳娜——?”
没有回答。那跟平常的她有很明显的不同。
“……丽莎琳娜!”
菲立欧稍稍提高了音量,再次呼唤她的名字。丽莎琳娜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结果壶嘴从杯口移开,红茶洒在桌子上。
“啊!对、对不起。”
丽莎琳娜慌张地想用手擦拭,菲立欧却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丽莎琳娜以紧绷的眼神看着菲立欧。
那胆怯似的眼神,跟她初次在这座神殿醒来时有点类似。
“你直接去摸会烫伤的。别管它……丽莎琳娜,发生什么事了?你有点奇怪。”
菲立欧这么一问,丽莎琳娜的身子虽然瞬间僵了一下,但马上摇摇头:
“没什么……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不小心发起呆来,手滑了一下……我马上去拿擦桌子的东西来。”
丽莎琳娜转过身去,想要逃开。
菲立欧不放手。
不知为何,他就是强烈地感觉到——“不能放着现在的她不管”。
菲立欧硬是让丽莎琳娜面对着自己,两人视线相对。
看得出她的眼睛有点红,脸上还有泪痕,这点让菲立欧心里很难过。
“……丽莎琳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如果说出来会让你比较好过——我还是希望你说说看。也许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但可以听你说——如果你是为了我因为乌路可的事而太过担心,那倒没有必要。我对你这么说也许很失礼……”
菲立欧双手握住丽莎琳娜的肩膀:
“——现在的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痛苦。”
丽莎琳娜的眼神犹疑了。看到她的眼眶里盈满泪水,菲立欧知道自己的直觉正确。
“……对我……”
丽莎琳娜以沙哑的声音说:
“……请不要对我这种人这么温柔——”
丽莎琳娜哭了起来,菲立欧还是不明白她哭泣的理由,因而感到困惑。
“如果现在你对我温柔……我……不,不可以在乌路可大人的面前这样——”
串串泪珠从她俯着的脸上落下。
“……对、对不起……我……我明知道菲立欧你比我还痛苦——我……本来决定不哭的……对不起……呜……”
虽然丽莎琳娜强忍哭声,却再也克制不住,她紧抓住菲立欧——突然扑进他怀里。
菲立欧虽然困惑,但还是抱住了她:
“丽莎琳娜,发生什么事了吗?冷静一下——你慢慢说没关系。”
菲立欧在沮丧不已的她耳边静静地问道。
丽莎琳娜肩膀不住颤抖:
“……我、我父亲……他……”
接下来便泣不成声。但这句话就已经足以让菲立欧理解了。
丽莎琳娜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曾说过她义父可能在这里。
关于他的下落——她一定是已经知道什么了。而从她的哀伤看来,也可以想像得出其内容。
丽莎琳娜放声哭了出来。
平常温柔乖巧的她,现在简直就像个孩子般手足无措。
菲立紧紧地——拥抱了她。
可悲的事总是突然造访,特别是关于“死亡”更是令人无奈。
为了不让她被这样的哀伤击垮——菲立欧想成为她的支柱。
他轻轻地抚摸她光亮的黑发,耐心地等她冷静下来。
就在滴落的泪水沾湿了大片衣服,连肌肤都感受得到水分时——
丽莎琳娜边啜泣大口喘气调整呼吸。
她没有抬起被眼泪濡湿的脸孔,只是以沙哑的声音说:
“对……对不起。真是的——突然哭了起来——呃……”
“……没关系的。你不需要逞强。”
菲立欧拍了拍丽莎琳娜的肩膀。
“丽莎琳娜,也许你很难过,但这里有大家、还有我在,你不必一个人独自承受哀伤。想哭的时候,就尽情地哭出来吧!”
菲立欧这么说道,仿佛也正说给自己听。
“就像乌路可的事,我也是靠大家的支持撑下来的。这种时候就是要互相帮助。”
丽莎琳娜点点头,离开菲立欧,用袖口擦拭眼角。眼睛虽然充血,但表情已经缓和多了。
“……真丢脸——对不起,哭出来以后就好多了。我会把父亲的事说出来的——请听我说,我希望菲立欧你知道这件事。”
丽莎琳娜红着脸如此说,并露出逞强的微笑。
那勉强挤出来的微笑令人心痛,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拚命地不想让菲立欧为自己操心。
她那自立自强的姿态,对菲立欧来说有点耀眼。
菲立欧真挚地倾听丽莎琳娜慢慢说出的话。
“——真让人惊讶啊!那么威士托和赫密特都是你父亲的子孙了……?”
菲立欧无法释怀般地说道。
在丽莎琳娜看来,这样的偶然很不可思议,她甚至有种亡父在引导命运的不科学想法。
以常理来思考——
父亲埃尔西翁·埃鲁是接受过肉体强化的人,而其后几代的子孙在这个世界崭露头角,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肉体强化的影响,会随着世代延续渐渐变得淡薄。威士托和赫密特应该是埃尔西翁之后没隔太多代的子孙,他们受伤后恢复很快、对毒或细菌也有抵抗力;就这几点看来,很明显地和常人有所不同。
虽说如此,他们的强大力量也是经过严格修炼的成果。不管肉体的基础能力再高,如果不锻炼也会衰退,而为了引导出这种力量,也需要不断地努力。拥有先天优异的基础虽然是事实,但能否活用则要看个人。
“在丽莎琳娜的世界于几个月前失踪的埃尔西翁·埃鲁,在这个世界则是约一百五十年前从佛尔南御柱现身的来访者——后来又到拉多罗亚去了是吗?但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会去拉多罗亚那种地方——”
菲立欧说着,突然惊觉什么而闭口不语。
“——难道是为了去调查跟御柱有关系的‘死亡神灵’?”
丽莎琳娜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父亲是好奇心很强的人,他说不定是为了找寻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而去调查位在拉多罗亚的‘死亡神灵’——高司教也是为了使御柱恢复正常,而自愿让西兹亚他们绑架走。我虽然不是很清楚详细经过……不过父亲最后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而是在这个世界过完一生。”
丽莎琳娜说完,大大地叹了口气。
菲立欧什么也没说,只是担心地看着她。
丽莎琳娜对于自己在菲立欧面前哭泣一事感到很羞愧。
只是——哭过后莫名舒坦多了也是事实,说出父亲的事后心里更是轻松不少。
其实她本来想对菲立欧隐瞒自己父亲的事。他已经为乌路可的事焦头烂额,丽莎琳娜一点都不想要在他面前哭泣的。
然而,在菲立欧关怀自己的瞬间——丽莎琳娜心中那道感情的锁就开启了。
一接触到菲立欧的温柔,她就无法再忍耐下去。就算她的理性再怎么抗拒,依然顺应自己的感情哭了出来;就结果而言,还是菲立欧给了她勇气。
她觉得自己很脆弱。
当自己在他的胸前哭泣之际,丽莎琳娜虽然在流泪,但却打从心底感到放心。
就算自己失去义父,却绝对不孤单——她对此事感到安心。
来到这个世界并邂逅了菲立欧——她对此心怀感激。他的存在对现在的丽莎琳娜来说很重要,甚至占据了她心中大部分。
再次确认此事后——
丽莎琳娜在菲立欧面前再次低下头:
“嗯——谢谢你让我哭出来,我已经没事了。”
脸上的泪痕应该还很明显,但她有自信能恢复到平常的表情。
“嗯——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你不需要勉强,真的很难过的时候,哭出来也好。其他人一定也会这么说的。”
听见菲立欧的话,丽莎琳娜微微红着脸回应:
“我好像只有在菲立欧你的面前才能放心哭泣。如果你——有想哭的时候,也请依赖我一下。我也想当你的支柱。”
那对丽莎琳娜来说——是拚尽全力的告白。
不过那告白太过含蓄,应该没能传达给菲立欧。果然,菲立欧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而已。
但这样就够了。
虽然对乌路可有点抱歉,但知道菲立欧有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就让现在的她很开心。
在两人谈话之间,乌路可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静静坐在床上。
她还是低垂着视线,从刚才就一动也不动。
丽莎琳娜突然看向乌路可——就在此时,她的视线微微往上移动。
接着就出事了——
神殿的中庭突然传出神宫们的高声惨叫。
接着立刻听到熟悉的破风之声。菲立欧一惊,慌忙跑到窗边,丽莎琳娜也紧跟在他身后。
菲立欧将身子探出窗外,看到从天而降的黑色巨鸟——
看见那不祥的身影,菲立欧瞬间吓了一跳,四肢紧张起来。
北方民族所驾御的玄鸟,丽莎琳娜以前也见过几次。
那漆黑的鸟选了个无人之处悠闲地降落,它并不是西兹亚驾御的那只略带红色的玄鸟。
丽莎琳娜看到鸟背上耀眼的银发,下意识地说出“她”的名字:
“——西瓦娜……?”
“是的,没错。我听说她从库娜那里逃出来了——她搭乘玄鸟大大方方地来神殿,到底打算做什么?”
菲立欧似乎确认了她的身影。突然坐玄鸟出现在神殿的西瓦娜,立刻就遭赶到中庭的神殿骑士包围。
对这一触即发的状况,菲立欧皱起眉头:
“丽莎琳娜,走吧!这样下去情况可能会不妙!”
“好!”
两个人离开房间,在走廊上朝着中庭奔跑。在他们离开房间之际——那一瞬间乌路可目送着菲立欧的背影,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而在威士托房间的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也飞奔到走廊上。
女骑士黛梅尔向主人高声叫道:
“菲立欧大人!外面是……”
“嗯,是西瓦娜。神殿骑士们应该不会突然向她动手才对……”
面对菲立欧的回答,莱纳斯迪苦着一张脸:
“不过菲立欧大人,这下惨啦!对那些人来说,西瓦娜大人是他们的敌人。西瓦娜大人之所以会受伤,应该是因为蕾韦司祭吧?”
目前神殿骑士团失去了贝里耶和里卡德,而存活下来的蕾韦·古列斯奈夫则握有实质的指挥权。与贝里耶相较,她是个相当理性的指挥宫,但是——正如莱纳斯迪所说,让西瓦娜负伤的正是这个蕾韦。
丽莎琳娜等人加快了脚步,想在这两个人碰面前赶到现场。
当他们跑到中庭,神殿骑士已经包围了玄鸟及跨坐在其背上的西瓦娜。
菲立欧威风凛凛地朝他们大喊:
“你们没有警戒的必要!她是为佛尔南神殿工作的,也是我的朋友!”
听到这宏亮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他们虽然困惑,但仍各自解除警戒,放下了剑。
从卡西那多解放神宫以来,骑士们就不再对菲立欧和佛尔南神殿采取敌对的行动了。
指挥官贝里耶的死多少也有所影响,而在历经与从御柱现身的拉多罗亚士兵们的战斗后,他们的想法似乎也起了某些变化。
现在神殿骑士团的主要任务甚至从监视佛尔南神殿转而变成保护神官。
“——她好像是菲立欧王子的朋友,没有必要逮捕她!也不需要通知蕾韦司祭。”
站在包围网最前线的红发骑士切尼·阿尔加列如此说道,并收起了巨剑,其他的骑士也纷纷跟进。
其中几个人应该已经注意到西瓦娜就是通缉中的神柱守护者,说不定也曾是蕾韦和贝里耶一起追捕的人。
只是在场没有人敢指出这件事,想必是他们也不希望让骚动扩大。
坐在玄鸟背上的西瓦娜跃下地面。
她一边对周围的人展现满不在乎的微笑,一边走向前来迎接的菲立欧等人。
“嗨!菲立欧、丽莎琳娜。我前阵子受伤的时候,多亏你们关照了。”
“别客气。对了,西瓦娜,这是怎么回事?你这样突然搭玄鸟现身也太胡来了。”
面对若无其事的西瓦娜,菲立欧则是一副傻眼的样子。
玄鸟在白天太过引入注目。虽然让人看到已经不会造成困扰,但丽莎琳娜还是觉得这不像她会采取的行动。
这位女炼金术师撩拨着短发嫣然微笑。
“事出紧急,而且等到晚上太麻烦了。再说,有风牙在,我要逃走也很简单。菲立欧,我希望你跟我一起来,你现在就可以行动吧?
西瓦娜不由分说地就想抓住菲立欧的手臂。
菲立欧慌忙抵抗:
“西瓦娜,你只说这几句话我根本弄不清楚状况。要去哪里呢?”
西瓦娜眨了眨眼:
“现在说到要‘火速前往’的地方,当然是国境吧?你不在意那边的情况吗?”
面对一脸理所当然如此说道的炼金术师,一旁的丽莎琳娜也感到困惑:
“西瓦娜,请等一下。菲立欧也有他的顾虑,没有先弄清楚原因是不能行动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丽莎琳娜代替菲立欧如此问道。
菲立欧身为王族,也身负处理神殿一事的责任。除了乌路可的事,其他问题大致都已经解决了。尽管如此,这也并非他抛下责任的好理由。
西瓦娜叹了口气:
“没办法,因为时间不多,我本来想边飞边跟你说……”
听闻中庭骚动的神宫们也陆续聚集到周围,人们好奇地凝望难得一见的巨大玄鸟之际,同时也频频注视西瓦娜。
混在其中的穆司卡和赫密特,也跑到菲立欧等人身边。
西瓦娜以手指按住额头:
“唉唉,果然不马上脱身是不行的。虽然有点早,不过让风牙在这里休息也好……咦?有新面孔啊!”
她瞥了赫密特和穆司卡一眼,露出微笑。
菲立欧简短地介绍两人:
“是啊!这位是和丽莎琳娜一样的来访者,名为穆司卡;这位是威士托的侄子赫密特。穆司卡离开依莉丝,现在成为帮助我们的人;赫密特则是你的老师戈达大人带来的剑士。”
“喔!这样啊——”
西瓦娜惊讶地看了看穆司卡又看了看赫密特。
先不说赫密特,秃头巨汉穆司卡相当引人注目。西瓦娜仔细地凝视他,并微笑着说:
“我是佛尔南的神柱守护者西瓦娜,平常是炼金术师,而本业只是一名间谍……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她那流畅而温柔的口吻不会让对方产生警戒心,一方面也是因为容貌美丽,让她身上有种初次见面即能给人莫名好感的气质。
西瓦娜朝两人伸出一只手,穆司卡先有所反应:
“小姐,请多指教。我是穆司卡·布莱多克洛伊兹。我对这个世界的炼金术很有兴趣,改天有机会再向你请教。”
他以沉稳的声调打过招呼,并轻轻地握了她的手。
接着,西瓦娜也向赫密特伸出纤细的手。
赫密特不知为何有点茫然,他一直凝视着西瓦娜,看起来有点僵硬。
一旁的穆司卡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他才终于注意到西瓦娜伸过来的手。
“啊——失、失礼了,我叫做赫密特·埃鲁。西瓦娜大人你是——那位戈达大人的弟子?”
“是的。我已经从老师那里听说你的事了。你好像来过施疗院,但没有进病房来。对了,你还是别叫我‘大人’既然你是威士托卿的侄子,不用敬称也没有关系。”
面对微笑的西瓦娜,赫密特露出僵硬的微笑。那表情带着微妙的紧张感,让丽莎琳娜感到不解——这不像是平常的他。
听说赫密特在来到神殿前,于王都与戈达·托雷思相识,接着随戈达到玛杰托的施疗院探望西瓦娜后,两个人才一起来到神域。
赫密特和西瓦娜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彼此都透过戈达听说了一些对方的事。而居中扮演关键角色的老人,现在则因回去从事谍报活动而不知去向。
西瓦娜又转向菲立欧和丽莎琳娜:
“菲立欧,我还是希望快一点……总之我是站在需要你帮助的立场,所以也不能勉强你。这里不是个可以好好谈话的地方。风牙很乖,可以让它在这里休息——”
“我知道了。那么玄鸟就由王宫骑士团的人看守,我们到办公室去吧!对了,威士托……他在和神殿骑士团作战时受了伤。我不知道你和威士托的关系,不过威士托也知道你的本名——如果可以,你要不要去探望他一下呢?”
西瓦娜皱起端正的眉毛:
“那位威士托卿受伤了?怎么可能?对手是贝里耶吗?”
丽莎琳娜对她敏锐的直觉感到惊讶。事实上,说到在这个神域可以对抗威士托的,也许只有贝里耶了。
菲立欧也一脸感动地点点头:
“你还真了解。他是没有生命危险……”
话才说到一半,神殿与中庭之间的门口就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察觉到“那个人”的西瓦娜吓了一跳,呆立不动。
从微暗的走廊出现的,是腹部包着绷带、还穿着睡衣的银发巨汉——
丽莎琳娜也目瞪口呆。如果他是受过强化之人的子孙,能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程度也不足为奇,但他的伤势相当严重,没想到他会特地起身前来。
那被誉为“剑圣”的男子一手拄着拐杖,眯起了眼站在那里。
“团长,不是说你还不能起床吗?”
莱纳斯迪和黛梅尔慌张地跑到他身边,但威士托一边微笑,一边以手制止他们。
“你们不必担心。我还不至于不能动。重点是——”
他慢慢地走近银发的炼金术师。
西瓦娜看似难为情地转开视线,并用手指轻轻地抓了抓脸颊。对丽莎琳娜来说,如此困扰的西瓦娜可说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伤脑筋——我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
西瓦娜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道,威士托对她眯起了眼:
“雪乃大人——您长大了呢!能见到您我非常开心。”
听到这声尊称,不只是丽莎琳娜,连一旁的菲立欧也瞪大了眼。
威士托的措词虽然是相当疏远,但口气却带有亲切感。
西瓦娜突然一脸厌恶:
“别叫我‘大人’,把对父亲的尊敬加在我身上,我也很伤脑筋。对你来说,父亲也许是必须尊敬的人——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炼金术师,你不需要用那么郑重的语气对我这种奇怪的人说话。”
西瓦娜看似不愉快,也有点害羞。
丽莎琳娜也注意到他们之间有所关连,但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菲立欧客气地向两个人问道:
“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在意……威士托和西瓦娜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西瓦娜很明显地表露出困扰的神色,另一方面,威士托则是微笑着点点头。
“这么说来,我没向您说过吗?事到如今也不需要隐瞒了……很久以前,我和老师离开拉多罗亚后,曾受到北方民族的照顾,这您都已经知道了吧?”
菲立欧点点头。而丽莎琳娜也在前不久于戈达·托雷思来访时,在隔壁房间听到了这些事。
“在那之后,因为我跟陛下有缘,就在阿尔谢夫出仕为宫。但我的老师并未在任何地方出仕,而是与北方民族共渡一生。雪乃大人——就是我的老师‘奥兹马·贝赫塔西翁’与出身北方民族的女子所生的爱女。”
威士托如此回答,声音就像在怀念往昔般清朗。
丽莎琳娜对这总算明朗的两人关系感到理解。
也就是说,在威士托眼中,西瓦娜就像亡师的遗物一样。
而丽莎琳娜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奥兹马·贝赫塔西翁——威士托大人名字中的‘贝赫塔西翁’,难道是得自这位大人?”
威士托用力地点点头:
“正是如此。因为在周游各国时,我就拜老师为义父——当我在阿尔谢夫出仕为宫,的确是可以恢复本名,但那时我当剑士时的名号已广为人知,于是就这样沿用下来。”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菲立欧也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结束对菲立欧等人的说明后,威士托又转向西瓦娜:
“雪乃小姐。听说您下山时,我非常吃惊,也一直希望能找个机会见您一面,却一直没有机会——不过能像这样与您见面,我真的很开心。”
西瓦娜还是一脸不悦,她以受不了的表情仰望威士托的庞然身躯,轻轻地耸了耸肩:
“你身为剑圣,不要用那种夸张的方式跟我说话。威士托卿,你弄错了。在我们北方民族眼里,你既是我们的恩人,也是大英雄。母亲也常说我出生前发生的事给我听。”
西瓦娜一边迈开脚步,一边说道。
丽莎琳娜等人也开始一同走向办公室。留下几位王宫骑士看守玄鸟后,一行人就从中庭回到神殿内。
“威士托卿,你说服了我那顽固的父亲加入一点交情都没有的北方民族,保护山地的部落不受塔多姆的侵略,听说那时候你还救了我母亲一命。简单说,要是没有你,我甚至不会出生吧。你没有理由对我那么恭敬,我才应该对你以礼相待。”
西瓦娜的口气实在说不上有礼貌,但却充满真情。
威士托露出了苦笑。
那笑容突然让丽莎琳娜有种熟悉感。
威士托和义父埃尔西翁一点都不像。赫密特的蓝眼睛虽然让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那也不是一种能清楚察觉的真切感受。
只是,她觉得威士托现在那有点困扰似的笑脸——跟埃尔西翁的笑脸有点相像。
“说到这,您跟奥兹马大人真像。他也不喜欢太拘泥礼数,说不定就是这一点和北方民族的气质很合得来。”
威士托戏谑般的话,让西瓦娜皱起眉头。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用那种措词——菲立欧,你也说说他。骑士团团长用这种口气对我这种‘奇怪的女人’说话,只会让我惹骑士们反感。”
菲立欧歪着头:
“我倒不觉得这问题严重到让西瓦娜你如此在意……你也很落落大方,在一般人眼里还比那些贵族有威严,那样对你说话并没有不协调啊?”
“不,菲立欧大人,我想并不是协不协调的问题……”
莱纳斯迪快速地插话,而西瓦娜也趁机振振有词地说:
“你看吧!这就是一般人的反应。大多数的贵族或王室中人在面对平民时,会更妄自尊大、不分青红皂白地说话。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成为他人的典范了吧!菲立欧和威士托大人都没有常识。就是因为这样,像我这种人才会得寸进尺。”
“唔……对不起。”
“啊——真是抱歉。”
对于西瓦娜的无礼言语,菲立欧和威士托一起低头认错。
丽莎琳娜在一旁看到这幅情景,不禁当场笑了出来。
女骑士黛梅尔也有点困扰似的露出暧昧的微笑:
“菲立欧大人,威士托大人,你们这时道歉,好像只会让西瓦娜大人更加生气。”
“不过威士托在面对老师的女儿时,口气变得比较郑重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而且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西瓦娜点头承认,威士托却摇头,像是要打断她的话般。
“不,在雪乃大人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曾在前往国境时见过她了。不过雪乃大人大概不记得了——”
西瓦娜皱起了眉头,威士托则似乎很怀念地继续说:
“那时的雪乃大人还是个孩子,非常可爱——对了,那次我被交代去照顾她的时候……”
“够、够了吧!别再说以前的事了!”
西瓦娜突然粗声叫道。
那个一向冷静的西瓦娜慌张成这样,着实全丽莎琳娜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菲立欧不禁问道,威士托就笑了出来。
“是啊!哎呀!因为她还很小——正当我抱着她时,她正好就尿——”
“别、别说出来!笨蛋!”
西瓦娜宛如白磁的脸上泛起红潮,并且对威士托发出怒吼。
菲立欧目瞪口呆了一会儿,才认真地说:
“等一下,威士托到国境去确实是——那是西瓦娜几岁的事……?”
“菲立欧!你要是再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可要回去了哦!”
虽然不知道西瓦娜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来,但她明显地有所动摇。
丽莎琳娜一边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一边拚命地忍住想笑的冲动。仔细一看,骑士们也都弯着腰,无言地强忍住笑声。赫密特和穆司卡也不知该如何反应,眼神游移不定。
西瓦娜以一手遮住脸,忿忿地咬牙切齿:
“可恶——就……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跟你见面。我的确是不记得了,不过爸妈常拿这件事来笑我,所以我才希望你也忘掉啊!”
红着脸如此说道的西瓦娜跟平常不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她平常冷静沉着,有时甚至会散发出令人战栗的冷冽美感,如今竟露出如此让人意外的一面,让丽莎琳娜不禁笑了出来。
西瓦娜一脸严肃地瞪了这一群人:
“……你们想笑就笑吧,真是的——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就等半夜再偷偷过来了。”
女炼金术师啧了一声,菲立欧对着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笑你。只是——一想到西瓦娜也有这样的时候,就松了口气。而且这对威士托来说,应该是很美好的回忆吧。”
听到菲立欧这么一说,西瓦娜一脸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似乎很无力地叹了口气。
威士托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雪乃大人,您不需要这么生气吧。正如菲立欧大人所说,那对我来说是很美好的回忆。当年那个幼小的雪乃大人,如今也长得这么大了——奥兹马大人一定也很开心。”
威士托这么一劝,令西瓦娜红着脸欲言又止。
丽莎琳娜看着她这个表情,觉得她真的很可爱。她一直觉得西瓦娜很漂亮,但这还是第一次觉得她也有可爱的一面。
关于她父母的事,丽莎琳娜等人是毫不知情。而关于威士托的老师,除了先前从说书人戈达那里听到的部分外就不知道了。
那全都是非常遥远的往事。
就在谈话中,一行人也走到了办公室。西瓦娜瞪着菲立欧:
“……总之,打招呼已经结束了。菲立欧,接下来要认真谈事情了。就像刚才所说的,我赶时间,虽然不至于分秒必争,但我也无意在此久留。”
然后西瓦娜开始详细说起她“来此的目的”。
就结果而言——
菲立欧在当天离开了神殿,与西瓦娜一起赶往国境。
赫密特跟丽莎琳娜也与他们同乘一只玄鸟。虽然莱纳斯迪和黛梅尔也想同行,但一只玄鸟载不了那么多人,因此王宫骑士团便走陆路前往国境支援。
西瓦娜所带来的消息,可说是“恶耗”——
‘塔多姆的攻势凌厉,阿尔谢夫国境的防卫线有瓦解的危险——’
菲立欧虽然忧心留在神殿的乌路可,但还是往国境飞奔而去。
第八卷 三十五.侵略、第七天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
恰好是菲立欧等人在佛尔南神殿击退“拉多罗亚士兵”的隔天——
军务审议宫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率领增援的士兵抵达了国境。
在这个时间点,神殿的情报当然还没有传到贝尔纳冯耳里。从国境附近的耶夫里德城堡到王都,徒步约需四天的行程,而从王都到神殿还需要两天。
情报传达也需要几乎相同的时间,这是无可奈何的。
四天前,贝尔纳冯在王都收到“塔多姆侵略”的情报,只带着几骑护卫就立刻飞奔出城。
当贝尔纳冯追上为应对侵略而储备、并正往国境移动的追加部队后,就这样成了那个部队的指挥宫。
步兵两千、骑兵两百,可说具备了完整的战力。
贝尔纳冯率领他们急速赶往国境。
这位在前不久的内乱中建功并受拔擢的年轻独眼将领,是很能激励士气的长官。
在内乱时,他亲自上前线指挥,勇猛果敢地挥舞着剑的表现,大多数的士兵也都看在眼里。
当时就隶属于他旗下的属下们,都对于能再度让这位指挥官率领而甚感自豪,就连以前属于雷吉克阵营的人,也对现在能和曾是敌人的贝尔纳冯并肩作战感到十分欣喜。
这位名为贝尔纳冯的将领,拥有绝不适合贵族社会生活的个性。可能正因为如此,而相反地受到士兵们热烈支持。他跟大多数贵族不同,并不会轻视平民士兵,而这一点也令他更受支持。
‘若是为了这个长官,既使再拚命一点也没关系。’他正是能让士兵会有这种心情的将领。
另一方面,其奔放不羁的相貌和个性,还是容易招致旧贵族的反感。
从王都经过四天的行程后,这一天,贝尔纳冯抵达了阿尔谢夫西北方要冲的耶夫里德城堡,这座城堡长年持续监视塔多姆与国境附近。
这座城堡位于险阻地形相当醒目的榭卜拉兹山地中,建立在海拔较低、一片平缓的耶夫里德高原上。
因为这样的地形,平时是旅人或商队所使用的道路——但到了战时,就容易成为双方军队激烈冲突的战场,过去也曾经暂时沦陷过。
每当沦陷,阿尔谢夫也一定会再度夺回这座城堡。
塔多姆侵略阿尔谢夫的路径,有国境线东北侧、中央以及西南侧三处,而阿尔谢夫也让士兵分散在这条线上进行防卫。
耶夫里德城堡位于这条防卫线中央一带,对阿尔谢夫或塔多姆而言都是渊源颇深的据点。自古以来,若是攻陷这座城堡,塔多姆的侵略就会延长,其后更会演变成对周边地域的掠夺。
反过来说,若能在此阻挡塔多姆,就可以几乎完全防止本国人民受到危害。
贝尔纳冯一抵达这座城堡,就被引至军议会席。
集合在石砌朴素小房间里的将领,总共有十四人。
贝尔纳冯以独眼巡视会议席,席上都是在塔多姆国境附近拥有领地的诸侯。
其中以身为城堡太守的军阀贵族奥格列·萨伊罗姆为首,以及与他有交情的贵族们。
这些将领几乎都一致地对前来增援的贝尔纳冯心存“敌视”之意。
贝尔纳冯先向他们致意后,便递上从王都带来的书状,并说明状况。
“——贝尔纳冯卿,你的话我们都明白了。”
在场地位最高的奥格列半噘着嘴,边抚摸嘴唇上方的黑色胡须边说道。
那模样很明显地不是很愉快。
以贵族而言,他还算很年轻,四十多岁的壮年,梳理整齐的黑发也黑得发亮,身材中等但不失威严。轮廓深的眉宇、刚毅的颧骨,还有整体呈四角形的脸孔、五官也很深邃,他既非美男子、也不算丑陋,但具有压倒对方的迫力。
奥格列以轻视般的眼神凝视年轻的贝尔纳冯,并轻轻地叹了口气。
贝尔纳冯交给他的书状,来自代理政务卿阿戈尔之手。
“在这耶夫里德城堡阻挡敌人,等待王都加派的增援军。”
主旨只有这样而已。
另外还写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像是在那之前,让带领增援第一队的贝尔纳冯做奥格列的辅佐,协议决定战术方针。
然而,在场的军阀将领们,似乎对“仅仅如此”而不太高兴。
奥格列身边的中年贵族极小声地说:
“——乡下贵族的年轻小伙子,就想当堂堂的军师吗?”
贝尔纳冯听到这种故意说给他听的话,却连眉毛都不挑一下。
——这是早料想得到的事。
事实上,贝尔纳冯就算被说成是乡下贵族也无可奈何,拔擢像他这样的人当上“军务审议官”的职位,令很多人感到不快。
‘他只是个在骚动之时碰巧捡到便宜的小伙子。’
——这就是他们对贝尔纳冯的评价。
比起王都,在边境更有这种倾向。身处远离中枢之地的他们,因为没有亲眼目睹内乱,所以有这种:‘要是我在现场,才不会让这种小伙子立下大功。’的嫉妒心态。
换言之,贝尔纳冯背负了与他的家世并不相称的重责大任,对他而言,第一个难关并不是与塔多姆的战斗,而是与“保护国境的贵族们”交涉。
对贝尔纳冯来说,运气不好的是,他拜托玛杰托施疗院的好友克劳斯居间疏通才没几天。
克劳斯虽然先行写信给在场的贵族,但贝尔纳冯也只得到这种待遇。如果桑克瑞得家的主人克劳斯没有事先打点,既使贝尔纳冯没机会跟他们谈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再加上在场的将领,从实际遭到侵略开始到现在约一个星期,一直持续保护着这座城堡,因此相当志得意满。要让后来才厚着脸皮出现的贝尔纳冯担任军师,对他们来说肯定不是滋味。
——如果硬是要坚持己见,只会招致不和。
这一点贝尔纳冯也心知肚明,而克劳斯也要他忍耐。
“……我明白了。那么请让我停留于此担任辅佐各位的援军将领。而指挥大权就交给这一位——这样可以吧?”
看到在这个节骨眼还死要面子的贵族们,贝尔纳冯于心中叹气,并做了相当大的让步。对方奥格列是与军阀领袖桑克瑞得家有深厚渊源的有力贵族。如果他在此出言抱怨,很有可能会给好友克劳斯带来麻烦。
贝尔纳冯坦率地退让,奥格列的表情才稍稍和缓下来。周围的武官也稍微心情舒坦了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贝尔纳冯卿,我很高兴你能理解。关于这个国境的事,长年保护国境的我们是最清楚的。因为它的地理条件特殊,在主力部队到来前,就暂时交给我们吧!”
奥格列才说完,一旁的贵族就紧接着说:
“不过,贝尔纳冯卿,你所带来的援军,人数还真多哪。”
“因为事出紧急,人数其实并不多,但我带来了两千名步兵、两百名骑兵。预计补给部队也会随后到来。”
贵族们面面相觑。
集合在这耶夫里德城堡的士兵,加上援军现状约有八千名左右。当然,城堡中无法收留这么多人,士兵们几乎都扎营在城堡周围。
来犯的塔多姆先遣部队约有一万两千人,目前还是以敌人的人数较多。此外,据说对手还有大约两到三万的主力部队跟随在后。
如果主力部队追上先遣部队,将会形成总人数三到四万名的庞大兵力,以我方目前的战力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
敌兵虽然几度想攻下这座耶夫里德城堡,但动用的兵力却只有两到三千人左右。
这规模与其说侵略,只能说是小小的纠纷。
敌人未将所有兵力投入这点,对贝尔纳冯来说也是不可思议的事。以少数兵力攻击城堡不太有意义。事实上,耶夫里德城堡轻易地克服了其攻击,现在诸将也仍然健在。
姑且不论敌方奇妙的用兵方式,耶夫里德城堡目前的方针,为争取时间以等待其他地方的援军到来,这是不会改变的。而在王都,现在应该以内乱时所调动的士兵们为主,组织了一万名左右的军队,说不定他们已经朝国境移动了。
贝尔纳冯率领的这支队伍对守护城堡的贵族们来说,应该是宝贵的增援力量。
“关于你所带来的增援部队——你打算全都纳入自己的指挥下吗?”
一位中年将官问道。贝尔纳冯不禁叹口气,这次就不是只在内心叹气了。
他们好像连贝尔纳冯指挥的士兵人数都想缩减。
“……也就是说,分割我所指挥的部队,重新编入诸位的麾下吗?”
“我没想到你会作出这样的解释。来自王都的士兵应该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吧,让你的部队统一于我们的麾下,他们应该会更快熟悉地形。当然,我们不打算连士兵们各自的长官分队长都做变动。再说,你应该也很难随心所欲地调度这么多的士兵吧。”
真是侮辱人——但是贝尔纳冯在发怒前,就先惊讶得目瞪口呆。
他所带来的士兵虽然奉贵族子弟为长官,但是很忠实地听从贝尔纳冯的指挥。这些士兵在历经内乱后,也多少有所历练成长。
虽然大部分曾追随过雷吉克,但现在保护母国不受塔多姆侵略的心意是相通的,他们信赖贝尔纳冯,并以强行军的方式追随至此。
贝尔纳冯不打算把这样的士兵交给“这种”贵族。
就在他正想冷冷地拒绝这要求时——
“不,这样说不通!”
位于房间角落的老人喃喃说道。
诸侯们一起望向他,贝尔纳冯也初次注意到这位老人的存在。
那是个小个子、驼着背的老人。
贝尔纳冯想起了刚开始介绍时那老人所报的名字。
他是在前线的小据点札尔克城堡担任太守的巴罗萨·亚涅斯特将军——
他面临塔多姆的军势威逼,在未交战的情况下就舍弃了城堡,如今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受到大家的冷眼对待。
要以顶多三百多名的士兵迎击大军也实在力有未逮,因此撤退本身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他之所以受到冷淡对待,并不是因为撤退这件事——而是撤退时让大多数士兵“逃跑了”。
他应该有三百名的守备兵,但带来耶夫里德城堡的只不过五十人。其他两百五十人现在逃跑,下落不明。
这位沉静稳重、好脾气的老人家却毫不胆怯,还保持悠闲的微笑。他那梳得整齐的白发,配上皱纹深刻的脸庞,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武官,更接近文宫。
正因为他是个小兵,在场的存在感很薄弱。
“巴罗萨卿,你说这说不通吗?”
奥格列问道,丝毫没有特别尊敬年长者的样子。
巴罗萨毫不畏怯,微笑着点头说:
“正是如此。这是说不通的。第一、贝尔纳冯卿的士兵是来自王都的强行军,现在非常疲劳。在将他们分配到各诸侯麾下前,应该先让他们休息,恢复到可以充分作战的状态。今天或明天出击的部队,如果混杂了疲劳的士兵,会造成麻烦。为了避免指挥系统混乱、有效地率领士兵,应该不要进行编制。当然,将领还是维持贝尔纳冯卿即可。他虽然是年轻一辈,但也受了拉希安卿和阿戈尔卿的命令,我们无视于其命令实在不太好……”
贵族们完全无话可说,那并不是因为认同老将军的话,而是对于竟然有贝尔纳冯以外的人反对此案感到惊讶。
巴罗萨滔滔不绝地说:
“再说,地理方面也不是问题。恕我僭越,就让几乎失去所有属下士兵、身为败战之将的我来辅佐贝尔纳冯卿吧。虽然这么说很失礼,诸卿的士兵恐怕也很难说是熟悉地理。若是这耶夫里德城堡的守备兵也就罢了,其他士兵都是来自邻近地区,是在经历这几天的战斗后才终于习惯了吧!既然如此,前来增援的士兵跟他们的条件是一样的。”
巴罗萨以一点都不凶恶的声音淡淡地说道。
奥格列以严肃的表情瞪着老将:
“将军,但是为了确立指挥系统——”
巴罗萨露出了微笑,那虽然是不会让人反感的笑容,但也是令人捉摸不清、徒具形式的微笑。诸侯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所以我说,将贝尔纳冯卿纳入奥格列卿的麾下,让他指挥增援部队就好了。贝尔纳冯卿,你也无所谓吧?你在这现场还是个‘小伙子’,应该有很多事要向奥格列卿学习。在你习惯之前,就请先追随前辈吧!”
最后的口气是很严肃的。
贝尔纳冯虽被当面单刀直入地这么说,却对这位老将军甚有好感。
而且这位高龄的将军像是在斥责贝尔纳冯,也让诸侯的态度软化了。
“——啊!既然将军都如此说了——贝尔纳冯卿,可以吧?”
奥格列一边保有体面一边问道,而贝尔纳冯也以表面上的礼数回应:
“——是的。我的部队就直接加入奥格列卿的指挥下,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奥格列高傲地点点头,表情看得出松了口气。
站在他们的立场,一定无法忍受这个平步青云的土包子凌驾于他们之上。
而从贝尔纳冯的角度看,则是觉得他们的面子算不了什么。
他的目的是“保护阿尔谢夫不受塔多姆侵略”。而他也明白,为了这个目的,只好忍耐某种程度的耻辱。若非如此,就很有可能辜负信赖他并将士兵托付给他的拉希安卿和阿戈尔卿。
贝尔纳冯·李斯特霍克以“军务审议宫”身份参与的初次军事会议,就这样达成协议。
“贝尔纳冯卿,军事会议的状况怎么样呢?”
出来迎接回到露营帐篷的贝尔纳冯的,是增援部队的副官——青年贵族辛贝尔·法兰纳。
法兰纳家是与担任政务卿的卡洛司家相当友好的贵族,因为现在的当家年事已高,就由其子来对应国难。
他是个气质坦率的男子,家世虽比贝尔纳冯来得好,却完全不会摆架子。年轻没自信虽然让他看起来不太可靠,但在先前的内乱中,他也率兵上场作战。
面对这位从教养看来并不适合战场的贵族,贝尔纳冯一脸苦笑:
“这个嘛!该说是一如预期呢?还是说比预料还好呢——总之,我们部队被编入奥格列卿的指挥下,虽然心有不甘,但还算妥当吧!”
辛贝尔也低下眼,点点头,他似乎也很担心军阀贵族们偏颇而强烈的同伴意识。政务卿派系和军务卿派系长年对立,而内乱的胜利者是政务卿这一派,因此地方的军务卿派系态度更加强硬。相反地,中央则有许多人对掌权者更加恭顺,由此可见地方与中央的政治温度有着相当显著的差距。
“你忍住不发火是吗?”
“我毕竟也有立场,而且考虑到今后的事,跟我方的人加深嫌隙也不好。”
辛贝尔笑着递出装有水果酒的杯子。
“那真是太好了。我曾听说内乱前雷吉克大人的演说中发生互殴的情形,还担心你会不会又打倒两、三个人呢!”
“——辛贝尔卿,你这谣言到底是从哪听来的啊?”
“在王都就连小孩子都知道。”
贝尔纳冯一边以水果酒润喉,一边不禁以手按住额头。不知道是不是说书人干的好事,关于先前的内乱,偶尔会加上些夸张的美谈。据说在贝尔纳冯等人于王都帮助菲立欧之际,曾经浑身是伤地跟卫兵们作战,但他明明不记得有这回事。
辛贝尔一脸遗憾地眯起了眼:
“‘那事件’果然只是传闻吗?不过我觉得你今天真的很忍耐。我对那个奥格列卿了解得不多,但他并不是我会想要交往的对象。”
“我之所以没有发脾气,是因为有个叫做巴罗萨·亚涅斯特的将军站在我这边才解决事情,他说服了诸侯,防止我这个部队解体,以后我一定要好好向他道谢。”
贝尔纳冯正确地理解了巴罗萨的盛情厚意。
他在这位名叫巴罗萨的老将军身上,感受到了与其他贵族们不同的气质。
他给人的存在感相当薄弱,但发言却具有令人无法无视于他的魄力。而且他应该经历过无数战役,只是戴着让别人无法察觉真面目的面具。
是个感觉不可思议的男人。
“……巴罗萨将军?他在这个阵营吗?”
“哦!辛贝尔卿,你知道那位老人家吗?”
长年生长于乡间的贝尔纳冯,对于中央的政治或人事都很疏离。他固然知道位居政局中心几位重要人士的动向,但对巴罗萨这位将军则毫无所悉。
副官辛贝尔暧昧地点点头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以前曾经从父亲口中听过这个名字。我曾问父亲,将来继承家业时应与谁交好——父亲回说在阿尔谢夫,有四个‘能舍弃私心行动的人’,那就是外务卿拉希安·罗姆大人,王宫骑士团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已过世但在王宫内众所皆知的侍从长唐纳文·拉赫尔姆大人,还有就是镇守在与塔多姆的最前线札尔克城堡的巴罗萨·亚涅斯特大人——”
前三个名字贝尔纳冯也知之甚详。虽说这算辛贝尔父亲的个人见解,但若说巴罗萨是能和前三位相提并论的杰出人物,那贝尔纳冯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这号人物,也真是太离谱了。
“他有这么了不起吗?”
贝尔纳冯这么一问,辛贝尔便歪着头说:
“我也没见过他,该怎么说呢——总之父亲教导我,就算我不特意结交他们也没关系,但绝对不能与之为敌。巴罗萨将军年轻时是足以与威士托卿互相较劲的使剑高手,但却因为某件事故而杀了高层贵族的亲戚,因此才遭处罚、贬到国境的小城堡。也有一说在该贵族正要为亲戚复仇,但被国王给阻止了,不过这只是传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中央可能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贝尔纳冯轻抚着下巴,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要说他是能和那位威士托交手的使剑高手,贝尔纳冯还真感觉不出来。可能是因为个子很小,使巴罗萨的举止无法让人觉得他很强大。
“……那个老人的气质确实很不可思议,和其他贵族有点不同。”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见见他。”
辛贝尔这么一说,贝尔纳冯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啊!你要见他的话,倒是有很多机会!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要出任我的辅佐职。听说他手下大概只有五十名士兵,会在战场上跟我们一起行动。当然他并不是在我的指挥下,而是做为我们的友军——他究竟藏有什么本事呢!我还真期待哪!”
“‘期待’这个字眼还真是失言哪!军务审议官大人。”
辛贝尔边苦笑边说,虽然那绝非责备的口气,但被这么一说,贝尔纳冯也开始自我反省。
与塔多姆这一战赌上了国家的未来,自己居然说“期待”这场战役,对一本正经的菲立欧也说不过去。
“对不起,我失言了。可是——”
贝尔纳冯仰望帐篷的篷顶,竖耳倾听。
周围偶尔传来士兵们的声音,当然语气中并没有紧张的感觉,他们都正沉稳地待命中。
贝尔纳冯等人的增援虽然才刚抵达,但据说这耶夫里德城堡一直都持续着这样的状态。
“怎么了?”
对贝尔纳冯突然沉默下来而感到奇怪的辛贝尔如此问道。
这位独眼的武官感到心情不佳,歪着头说:
“没事——虽然绝对不是‘期待’——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塔多姆怎么会在札尔克城堡驻守了超过一万名士兵,却只派两、三千名士兵进攻此处?他们一定明白如果耗费太多时间,我方的增援就会到齐——他们坐拥一万两千名士兵,应该不等我方到齐就投入所有战力、迅速镇压城堡才对。”
事实上,在贝尔纳冯等人到达前,也已经觉悟到耶夫里德城堡有可能会沦陷的最糟事态。札尔克城堡和耶夫里德城堡之间的山路虽然比目测距离更长,但只要花一天就可以抵达了。
然而实际上,对方至今别说派上理应可以战胜的全数兵力一起进攻,就连小纠纷规模的战斗也没有发生过。
对此疑问,辛贝尔也点点头说:
“关于这一点,我也很在意。对手应该也有觉悟这会是一场长期战争,他们早一天夺取耶夫里德城堡肯定比较有利——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是啊!我就是不能理解。他们好不容易突破了国境,其后的侵略速度却反而减缓,我不认为这么做对他们有利,说不定有什么变故……但既然我们不清楚详情,轻率地做出判断是很危险的。”
贝尔纳冯虽然如此激励自己,但还是挥不去那微妙的矛盾感。
城堡应该也有派侦察兵前往视察状况,但光是从远处看,就算察知对方的行动,也不可能连内部事情都探察出来。
突然间,在帐篷外的士兵有所行动。
贝尔纳冯刚察觉有动静,随即就听到声音:
“贝尔纳冯卿,失礼了。巴罗萨·亚涅斯特将军来到此地,希望跟您会面——”
贝尔纳冯不禁与辛贝尔面面相觑。
辛贝尔带着疑问的眼神对着他点了点头,随即对外头的士兵说:
“请他进来,别怠慢了——”
“还有,为了小心起见,也叫大家回避,不要让人接近帐篷周围。”
贝尔纳冯边等待客人,边补充了一句话。
接下来巴罗萨·亚涅斯特将军立刻现身。小个子的他弯着背进入了帐篷,那有配戴铠甲只穿军服的打扮,很容易就让人看成是个在某处隐居的老人。
贝尔纳冯和辛贝尔一起起身迎接。
巴罗萨将军在微暗中确认两人的身影后,就深深地低下头去:
“贝尔纳冯卿,我刚才真是太失礼了。说得太过分之处,在此向你赔罪。”
这位满脸微笑的亲切老将军,姿态非常之低。
前来迎接的贝尔纳冯,郑重地深深低下头说: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才应该要向您道谢。都是因为将军您的一番美言,我重要的士兵们才得以不必分散。”
巴罗萨眯起了他那亲切的双眸,似乎是将贝尔纳冯的话理解成善意的。
“原来如此……你似乎正是拉希安卿信上所说的那种人。”
“外务卿与您联络吗……?那么,巴罗萨将军您跟他是——”
老将军老实地点点头说:
“老朋友,我跟拉希安卿很早以前就往来至今。不过我只是个被贬到国境、单纯的下层贵族——偶尔跟他通信交换情报,对于先前的内乱,我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原来如此,请到这里来。”
贝尔纳冯请巴罗萨坐下。巴罗萨慢慢地坐在行军用的粗糙折叠椅上。
贝尔纳冯看到巴罗萨腰间的刀,对此感到不解。他在军事会议上没有注意到——巴罗萨将不长也不短的剑佩戴在军服左右两侧,那既不是长剑、也不是突刺剑,若说是短剑又太长了,长度正好是农民用来割草的柴刀左右,跟阿尔谢夫锻铸师所锻造的剑比起来,感觉很不相同。
要说比较接近什么,那样子倒更像北方民族锻铸师所制的“刀”。只是比起菲立欧所持的刀要短得多,刀刃也几乎没有弯度。
巴罗萨注意到贝尔纳冯正注视着他的武器。
“你很在意这两把刀吗?”
“啊!失礼了——因为我没看过这种武器。”
巴罗萨将刀稍稍拔出刀鞘给他看。
即使在黑暗的帐篷内,刀刃所发出的模糊银色光芒还是令人眩目。
“的确很罕见,这本来是北方民族的武器,名为‘小太刀’,它的长度配我这种矮个子正好,非常方便。”
贝尔纳冯一直凝视着对方用惯了的武器。
——那并不是贵族所携带、炫耀用的武器,那略带脏污的剑,很明显地是实用品,过去应该也斩杀过人。
贝尔纳冯一边被那把刀吸引,一边像在聊天般地说:
“……除了长度外,很像菲立欧大人所使用的刀呢?”
“哦?对了,四王子菲立欧大人是向威士托卿学习剑术吧?我没见过他,原来他使刀啊——”
巴罗萨笑着按住了额头,贝尔纳冯对他这样子感到很纳闷:
“巴罗萨将军?”
“啊!失礼!失礼!我只是突然觉得很怀念。我以前也曾和威士托卿的那把刀对战过,现在他好像改用骑士剑了。但那个男人来国境时,我们常常交手。”
贝尔纳冯感到非常惊讶,这个老将军果然非常擅长剑术。知道威士托名号的人都会想跟他交手,但剑圣也会选择一定程度的对手。从巴罗萨的口气听来,他们似乎是相交甚深的关系。
“其实面对这次塔多姆的侵略,我想那家伙也会过来这里。”
听见巴罗萨这番话,一旁的辛贝尔回应道:
“威上托卿正和菲立欧大人一起处理神殿那边的异常变化。等那边的事解决之后,应该就会赶来支援……但不知何时就是了。”
“原来如此,希望能在他来之前就把塔多姆击退。”
巴罗萨以置身事外似的轻松语气说道,并自怀里取出一张纸:
“我把这一带的地图拿来了。你身为指挥官,最好把它记牢。明天我带你实际走一走吧,塔多姆应该暂时还不会正式进攻。”
那是非常断定的口气。
贝尔纳冯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凝视着巴罗萨。
巴罗萨皱纹颇深的脸上带着微笑,令人无法明白他的真实心意,但仔细一看,他眼里却有着不加掩饰的气魄。
“巴罗萨将军——这只是我纯粹的疑问……您怎么知道塔多姆不会正式进攻?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他们明天就大规模地来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对方应该没有道理等我们的援军都到齐才行动。”
他这么一问,巴罗萨就以戏谑的表情眨了眨一只眼:
“……我说了多余的废话吗?确实,来不来都是对方决定。不过我们的责任就是守护城堡,不论他们何时来,我们都要能够对应,绝对不能大意。”
老将军暧昧地把话岔开,露出了大胆地微笑,令贝尔纳冯总觉得难以释怀。
巴罗萨恐怕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而这位老人之所以不说,也许是因为他们没必要知道。
关于该不该问他,贝尔纳冯有点迷惑。而巴罗萨以可怕的眼神凝视着贝尔纳冯。
“贝尔纳冯卿,我信任你更甚于城堡的诸侯。只是——有些事我想自己负责任扛起来。如果‘失败’,我不想连累像你这样有前途的年轻人。等时机一到,我一定会告诉你。”
那声音里带有骇人的气魄。
贝尔纳冯感到不寒而栗。
老将军的声音沉稳,表情柔和,姿态也很稳重。而他的存在感也很薄弱,并没有强行发言。
但是,能让人感觉到——他绝对是一个杰出人物。
巴罗萨慢慢地站起身来:
“这地图就送给你。请你优先掌握好退路,以防万一。这一带的山地地形相当复杂,四周看起来很相像,即使是熟门熟路的人有时也会迷路。那么,就明天早上再见——”
老将军以飘然的步伐定出帐篷,贝尔纳冯深深地低头致意。
巴罗萨走后,贝尔纳冯这才注意到自己紧握的手心里流了很多汗。
一旁的辛贝尔笑了:
“他虽然隐瞒了一些事……不过却很温柔,应该可以相处愉快。”
这位说得一派悠闲的青年武官,似乎没注意到巴罗萨所散发出来的可怕气息。
贝尔纳冯报以僵硬的微笑,并偷偷地用衣摆擦拭手掌。
塔多姆在札尔克城堡附近驻扎的先遣部队,保有超过一万名的兵力。
率领这批兵力的武将,名叫墨菲斯·鲁梅西兹——
他是率领主力部队的国境附近领主,加尔拜·瓦伦伯格的部下,是名四十多岁的男性将领。
他的体格虽然稍嫌粗壮,但那沉稳的存在感能让士兵们安心,而他本人也意识到这一点,总是装得冷静沉着。
其实——他本来是个个性相当激烈的人。就算再怎么装作冷静,如果事情的进展不如他的意时,也会不禁展露出本性。
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候。
“——还不能全军出动吗?我们已经在此地停留快一个星期了。在我们磨蹭时,好像已经有援军抵达耶夫里德城堡,这个状况除了丢脸还能说什么?”
墨菲斯咬紧了牙关、满心不愉快地听着属下将领的报告。
他们使用札尔克城堡的一个房间举行军事会议。以墨菲斯为中心,十个将领聚集在桌边,他们各自是管理约一千名士兵的武官,脸色同样都不太好看。
墨菲斯边以单手按住浓密胡须的下巴,边把杯子里的烈酒喝干,并一一瞪着他们。
周围的人都小心翼翼地,以免让他的怒气一触即发。
“禀告大人——病倒的士兵士气还没有恢复,如果只是移动距离也就算了,要作战却很困难。虽然他们几乎都是轻微的‘食物中毒’,但毕竟水土不服,如果敌人来犯,他们一定会拚命地保护自己,但要由他们打起精神来进攻,就有问题了。若勉强他们上战场,结果很有可能只是白白浪费兵力。”
一位将官胆怯地说道,其他将领也在一旁帮腔:
“还有其他问题。因为受到桥梁崩塌的影响,我们的补给需要大幅绕路。再加上主力部队抵达也晚了……另外敌方的增援抵达也比预期得还要早。假设我们现在全军进攻,以现在的战力还不知道能不能镇压耶夫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