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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政变的预兆 (44)

    劲。虽然开心,却也为“这样对乌路可来说真的好吗?”这点感到不安。

    在旅途中,骑士莱纳斯迪对烦恼的菲立欧说了句奇妙的话:

    ‘我觉得菲立欧大人需要的是嫉妒和占有欲这类感情——不过,有些问题可以交给时间来解决的,所以不必焦急,先从眼前的问题开始解决吧!’

    菲立欧并没有因为他这番建议而解除疑惑,但总算先把精神集中在眼前与塔多姆的休战调停,与辉石停产等与拉多罗亚相关的问题。

    等这些事都顺利解决时,说不定他和乌路可、丽莎琳娜之间的关系还会有所变化。

    朝着神殿前进的马车顺利地行驶在城镇中心。

    在旅行途中,他们也经过了好几个城镇和村落,但都与威塔神殿和神域明显不同。

    城镇本身是依照非常明确的想法形成的。

    这条大马路因铺设石板而显得整齐划一,宽度和排列方式规律而优美,呈一直线朝向远方的御柱延伸,看起来相当庄严。

    沿着道路排列的建筑物以接近白色的颜色统一,洗练的设计风格具有许多共通点,分别融入这片土地——就像一位画家所描绘的风景画,视野“统整”得无懈可击。

    与其说这是“人们居住、生活的街道”,更让人感觉它简直是“为了信仰而建立的圣地”。

    菲立欧一说出这个感想,乌路可就笑着否定:

    “只有神殿周边与这条大马路特别注重景观,因为这里是巡礼之地——进入岔路后,就会意外地觉得不过就是普通的街道,跟阿尔谢夫并没有什么两样。”

    “乌路可大人,您也常在这条路上行走吗?”

    听间丽莎琳娜发问,乌路可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虽然我不被允许一个人上街,但我很喜欢到城里来,所以也曾经跟随从或其他神官一起来走走。当然,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外出就是了……”

    菲立欧等人正闲聊着,有匹神殿骑士所骑的马从队伍前方奔跑过来,他们察觉到此,就让马车放慢了速度。

    策马接近的骑士是负责护卫的切尼·阿尔加列,他原本是驻守在佛尔南的神殿骑士,但这次也随着乌路可返国一起回到吉拉哈,因此一路与他们同行至此。

    切尼抓了抓一头红发,从马背上低头对窗边的乌路可和菲立欧说:

    “乌路可可祭,失礼了。看起来神域内侧好像变得‘很不得了’啦……”

    切尼一脸为难地说道。乌路可则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对不起——上头要求说:‘如果可能,想请乌路可司祭改乘别的马车。’可以答应吗?”

    听见他这奇妙的要求,菲立欧和丽莎琳娜都直眨双眼。

    道路两旁响起的欢呼声,简直就像是倾盆大雨。

    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下,少女司祭站在附有天篷的马车上,对左右两侧的民众微笑。

    群众疯狂地迎接她,那模样实在不像是在迎接“区区一名司祭”。尽管号称机要部队的吉拉哈守备兵大规模地加以警戒,但人潮实在多到令人心生畏惧的地步。

    看着眼前的光景,菲立欧除了感到惊讶,也觉得茫然不解。

    乌路可所搭乘的马车就行驶在菲立欧等人的马车前方,他们可以很清楚地从马车夫身后透过窗口看见她的背影。

    位于高处的底座装饰得十分华丽,而在前方导引的白马,毛色美得教人目眩。这辆马车并不是用来旅行或代步,只是为了让人们观赏乌路可的容貌所准备的。

    乌路可温柔地挥手,每当她向某个方向挥手,那个方向就响起如雷的欢呼声。

    出来迎接她的吉拉哈人民不分男女老幼,几乎都高举吉拉哈国旗,激烈地挥舞着。

    菲立欧在她身后看到这个场景,对并肩而行的神殿骑士切尼问道:

    “……这些人都是来迎接乌路可的吗?又不是祭典……”

    马背上的切尼叹了口气,又点点头说:

    “似乎是如此,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盛况空前呢!”

    对长期滞留在佛尔南的切尼来说,乌路可司祭如此受众人爱戴,也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神姬之妹从以前就受到某种程度的支持,但我不知道在祖国竟有如此程度。以她的容貌加上认真的个性,又不曾传出绯闻,可说具备了一切深受民众支持的条件——不过就算如此……”

    切尼再次深深地叹息:

    “……如果我们团长和副团长当时真的对乌路可司祭下手,下场会变得怎么样——我现在想起来就心惊胆跳呢!”

    他的口气之逼真,就像亲眼见到那场景。

    菲立欧也再次眺望马车外面。

    放眼望去,视野内是一片人山人海。神殿方面为了警戒,将道路上的信徒限制在城墙内。这是估计万一出现歹徒,也可以封锁大门,断了歹徒的退路。

    这种做法也是让人群的密度更高的原因之一,但即使如此,聚集了如此人数这件事本身就绝非寻常。

    菲立欧绝对无意轻视乌路可“神姬之妹”的身份,但事实上,他也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受欢迎。

    神殿的人事制度一般是从神官实习生开始,自神官、司祭升到司教,但大多数升至司祭就停止了。乌路可以年纪轻轻的十六岁就获得“司祭”地位,也许是因为她广受人民爱戴的缘故。

    菲立欧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便问窗外的切尼:

    “在卡西那多司教回国时,也像这样受到热烈欢迎吗?”

    “怎么可能?啊!不,卡西那多司教当然广受民众支持——但那是因为他身为掌权的政治家。当然啦,我没有亲眼见到当时的情况……但乌路可司祭是特别的。”

    切尼压低了声音说道,菲立欧则是竖耳倾听他那几乎淹没在欢呼声中的话。

    “因为她是神姬之妹啊!平常神姬除了祭典等特别时刻,都不会出现在民众面前,所以在小规模的活动中,乌路可司祭就常以神姬代理人的形式获邀出席……在我派往佛尔南前,她的复制画还大为畅销呢!”

    而乌路可在人民面前出现的结果,就成了与神姬信仰结合的象征性存在了。

    “……乌路可大人真的是了不起的人物啊……?”

    丽莎琳娜在一旁茫然地说道,就连直到刚才都在睡觉的西亚也被欢呼声吵醒了,现在正瞪大了她那双金色眼眸。

    “菲立欧、菲立欧,乌路可是‘很了不起’的人吗?”

    在经过漫长旅行后,就连原本显得生疏的西亚,也总算与菲立欧亲近了起来。

    菲立欧轻抚着她的金发,为该如何回答而感到困惑。

    “要说她是否了不起,是很了不起啊……不,不对,该说大家都喜欢乌路可。”

    西亚仿佛懂得他的意思般,点了点头。

    乌路可楚楚动人地微笑,不断地向群众挥手。菲立欧凝视她的身影,心情有点复杂。

    他觉得乌路可突然离自己很远。其实并非如此——乌路可本身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亲眼见到她获得如此广大的支持后,才对她身上的“政治意义”有了真实感。

    (神姬之妹——吗?)

    这个立场的重要性,与民众的支持有直接关联。

    (乌路可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啊……)

    菲立欧一边模糊地想着这些事,一边凝视着回应欢呼声的乌路可背影。

    丽莎琳娜发现到他的视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悄悄地压低视线。

    不久后,一行人的队伍穿过神域之街,渡桥来到了由沟渠包围的威塔神殿。

    街上的民众并未跟过来。

    这次轮到威塔神殿内的大批神官们前来迎接菲立欧等人。

    铺有石板的广场变得非常热闹,穿着神官衣饰的人们分成左右两侧群聚在一起。他们似乎并非特地被派来出迎,从能够俯视广场的建筑物窗口,也可以看见看热闹的神官身影。

    他们跟街上的民众一样,都在等待乌路可的归来。

    他们鼓掌迎接这位前往遥远异国将近半年的神姬之妹。

    马车在类似迎宾馆的建筑物前停下,乌路可回过头对菲立欧说:

    “菲立欧大人,丽莎琳娜大人,请跟我一起下车。”

    乌路可大概是因为返乡后特别感到怀念,笑容非常灿烂。

    而周围大批神官的视线也纷纷落在下车的菲立欧和丽莎琳娜身上。菲立欧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是什么样子,但他自然没有忘了身为王族中人该有的举止。

    王宫骑士莱纳斯迪和黛梅尔原本在稍远处保护马车,此时也立刻跟在菲立欧身旁。

    来访者穆司卡和同车的商人洛西迪等人也从跟随在后的马车下来。旅途中,穆司卡一直研究着毁坏的机械人偶“迦古伊”,而洛西迪则负责带路、安排住宿和用餐,但接下来他将离开菲立欧等人,转往神域之街洽谈生意。

    另一方面,在馆前迎接他们的神官中,带头的就是卡西那多·库格。

    双方从阿尔谢夫分别后再次相见,但他依旧相当冷漠。

    他以冷淡的眼神瞥了乌路可一眼,就走到菲立欧等人身边:

    “菲立欧大人,谢谢你不远千里而来。路上没发生什么事吧?”

    “是的,在威塔神殿的护佑下,我们总算平安抵达。卡西那多司教看起来气色很好,真是太好了。”

    两人所说的完全是场面话,但菲立欧却从卡西那多冷淡的表情里感觉到了淡淡的亲切感。

    在阿尔谢夫时,菲立欧虽因卡西那多的计谋而深感苦恼,但现在的卡西那多已经不再是他的敌人,虽然也不能坦率地说是自己人,但至少双方在对拉多罗亚的立场上利害一致,可说是令人安心的存在。

    而在卡西那多身边,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有着深蓝色的头发和温和的眼神,菲立欧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菲立欧只困惑了一会儿,就立刻明白这号人物是“何许人也”。

    他曾留驻在阿尔谢夫一年左右,而菲立欧和乌路可就是在那时认识的。

    乌路可对他深深地鞠躬:

    “父亲,我回来了。”

    乌路可的父亲——马汀·迪古雷凝视着女儿,站定不动。

    乌路可一走到他身旁,他就有点站不稳脚步,紧紧抱住了她。

    “……嗯,你没事就好。”

    马汀大大地吐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彼此的对话虽然简短,却是百感交集。

    一位神官走向这对父女身边。

    他年纪尚轻,此卡西那多还年轻,是个瘦高、面带微笑的青年神官。

    “乌路可司祭,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当时看了卡西那多司教的信,我也非常担心。今天能再见到您,实在是很高兴。”

    他以流畅而轻松的口吻说着,并亲密地握住了乌路可的手。

    乌路可本人则是感到有点困扰:

    “毕赛尔司祭,谢谢你。”

    乌路可圆滑地回答,把手抽回后接着望向父亲。

    菲立欧看到她那询问的眼神,觉得有点奇怪,从那名青年神官亲密的态度来看,他可能是乌路可的朋友。但乌路可的反应却看不出重逢的喜悦之情。

    接下来,菲立欧也行礼如仪地对马汀寒暄了一番,接着就被引导到准备好的房间去。

    他和乌路可在此先暂时分离。

    她应该有许多的话要和在故乡的久违之人们诉说。

    在负责引导的神官带领下,菲立欧与护卫一行人先前往威塔神殿内的宿舍安顿下来。

    久违的父亲马汀·迪古雷似乎不太记得菲立欧了。

    乌路可虽然对此感到遗憾,但也觉得无可奈何。

    菲立欧年幼时没有什么地位可言,对将来毫无展望。马汀应该见过他几次,但他一定认为菲立欧只不过是女儿的玩伴。

    所以两个人行礼如仪地彼此寒暄,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乌路可在旅途上就预料到情况会是如此。

    只是——她不明白一件事。

    “父亲,毕赛尔司祭为何特地出现在迎接我的人群里呢?”

    乌路可与父亲两人来到办公室后,就向马汀提出这个问题。

    毕赛尔亲密地握住她的手的模样,被菲立欧看见了——这让她有点在意,甚至担心菲立欧会不会有什么误解。

    父亲马汀则是不解地问: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呢?我本来是想先问问你身体怎么样——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乌路可点了点头:

    “就像我在信上所写的,我似乎在哪里撞到了头,丧失了记忆,后来有点恶化——不过现在就像你看到的,已经完全康复了。这不是重点……”

    “什么‘这不是重点’,你真是……你知道我跟神姬有多担心吗?”

    听见父亲不以为然的语气,乌路可无言以对。

    “……乌路可,你的确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司祭了,也担负着政治责任。我过于限制你的行动也许并不是件好事。只是……对我来说,你可是重要的‘女儿’呢!父亲为女儿担心也是所当然的吧?也许有父母亲并非如此,但至少我收到卡西那多司教的信以后,可是吓得魂都飞了。”

    乌路可听见父亲这么说后,再次凝视着他。

    跟她出发前相比——他看起来确实瘦了一些,应该是自己害得他太过劳心了。

    “……对不起,父亲,让您操心了……”

    乌路可坦率地道歉。

    马汀看到她的态度,便报以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你能这样健康地归来,我真的很高兴!我再也不让你去其他国家了。接下来,你就待在吉拉哈,好好尽神官的本分吧!”

    乌路可整个僵住了。

    ——她不能不说了。她接下来想做什么,还有对菲立欧的想法——虽然要告诉父亲这些事并不容易,但她无意就这样错过这个机会。

    但是,乌路可还没开口,马汀就满脸笑意地说:

    “你平安无事,毕赛尔司祭真的很开心呢——他很久以前就对你很有好感,所以他父亲克纳夫大司教也来提亲,不过那时听说你病倒而暂时作罢……这下子婚事总算可以继续进行了。”

    乌路可听了,顿时说不出话来。

    “提亲!?”

    “是啊!我本来也不相信呢!再怎么说,他也是管理机要部队的海曼家大公子,论家世虽然略逊卡西那多司教一筹,但司教跟你个性不合。不过,换作那个温和笃实的毕赛尔司祭,跟你一定很匹配的。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媒约了吧?”

    父亲看来一脸安心,乌路可则是恰恰相反,脸上逐渐失去血色。

    毕赛尔·海曼——

    他是执掌吉拉哈屈指可数之战力“机要部队”的海曼家长子。

    机要部队主要是负责维持治安和保卫国土的部队,士兵人数超过六万,他们与单纯重视“强大”的神殿骑士不同,是重视人数、讲求效率、具有品质的部队,实际上,要说吉拉哈的治安是靠他们保护也并非言过其实。他们不只逮捕犯人或搜寻危险分子,也和卡西那多的信教监察院合作,监视神官的违法行为。

    海曼家是代代担任机要部队要职的名门世家,他们与迪古雷家相同,也出过好几代神姬。

    “父亲……您为什么没有确认过我的意思,就擅自作主!”

    乌路可气冲冲地问,马汀听了则是惊讶得直眨双眼:

    “乌路可,难道你不喜欢这桩婚事吗?对方可是毕赛尔喔!他不只家世、个性和长相都无可挑剔,还有早早出人头地的实务能力,未来也有保障;最重要的是他非常喜欢你。这桩婚事是对方提出的,女神官都会感到羡慕吧——”

    乌路可不禁高声叫道:

    “跟那没有关系!我就是不喜欢!”

    父亲皱起眉头,凝视乌路可,并将身子探出桌面:

    “你说不喜欢……究竟有什么不满!?你总有一天要结婚,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婚事了……”

    乌路可直瞪着父亲:

    “——我不打算当政策婚姻的工具,我要自己找结婚对象。请帮我拒绝这桩婚事。”

    马汀听到乌路可如此明确地拒绝,一时哑口无言:

    “政……政策婚姻……?乌路可,不是这样的!我自己并不坚持权势或对方的家世!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那就请您不要擅自帮我决定我的幸福。”

    乌路可很难得地动怒了。

    她并不是因为婚事本身而感到不快,而是父亲在她出国时擅自进行婚事——这件事让她感到伤心。

    乌路可甚至想到——如果她没有丧失记忆,说不定在她返乡时,婚事已经准备妥当了。光看父亲现在的狼狈样,就知道他一定完全没想过乌路可竟然会拒绝这桩婚事。

    看看乌路可强硬的态度,马汀的表情就更僵硬了,这对平常温和的他而言也是很罕见的。

    “……你别再任性了!这次的旅行也一样!已届适婚年龄的神姬之妹竟然轻率地前往他国旅行……若非神姬帮你说话,我是绝对不会答应。你所谓的幸福,就是任性妄为吗!?如果是这样,那我——”

    此时敲门声突然响起,就像是要来调解这场父女争执一般。

    “——百忙之中打扰,非常抱歉。卡西那多司教到访。”

    秘书的声音似乎让马汀恢复了冷静,只见他闭口不语。

    乌路可则是吓了一跳,也沉默下来。

    如果卡西那多已经来到门外,那他很可能已经听见了父女俩刚才的争吵。尽管乌路可刚刚一时情绪激动,但大声争吵毕竟还是太过大意了,她也对此有所反省。

    不久,卡西那多开门走进来,以非常冷漠的眼神看了看两人。

    “卡西那多司教……让您见笑了——”

    马汀惶恐地低下头去。

    虽然他的年纪足以当卡西那多的父亲,但两人的身份同样是“司教”。再说,卡西那多不但身兼信教监察院的院长职务,而且是马汀的上司休坦贝克大司教之子。

    相对的,马汀除了是神姬的血亲外,并非特别引入注目的神官。换言之,两人间的政治力量,正如他们的年纪差距一样悬殊。

    不过,卡西那多绝对不会因此而粗率地对待马汀。

    “不,我才失礼了。真是抱歉打扰你们父女俩谈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

    卡西那多郑重地道歉后,就说出来意。

    他是来传达:“神姬希望与阿尔谢夫特使见面”这件事。

    阿尔谢夫特使是远道而来的国宾,加上神姬个人希望与他们见面,因此卡西那多打算同意,也希望到时不只由乌路可陪同,就连曾去过阿尔谢夫的马汀也可以列席。

    乌路可没有理由拒绝,而马汀也同意此事。

    因为菲立欧等人才刚抵达,预计让他们今天和明天好好休养。由于与神姬的会面是非正式的,应该在几天内就可以进行。

    根据乌路可所听到的消息,塔多姆的特使尚未抵达。当时塔多姆出兵侵略并吃了败仗,他们跟防守而获胜的阿尔谢夫不同,也许国内正针对休战与否而争执不休。菲立欧等人也因此暂时得以在吉拉哈悠闲度日。

    卡西那多说完,又心想这对父女会不会继续吵架,于是又提起乌路可与马汀刚才的对话。

    “对了,我并无意偷听,不过——”

    因为他们大声争辩,声音才会传到房间外,这也是事实。不过以卡西那多的个性来说,对这类父女间的问题应该会装作视而不见才对。

    乌路可自不用说,就连马汀也对卡西那多介入颇感惊讶。

    卡西那多用一如往常的淡然口吻对马汀说:

    “我也觉得插嘴亲子间的事很不识趣,但我想马汀司教恐怕并不知道乌路可司祭不愿与毕赛尔司祭结婚的原因,而乌路可司祭也难以开口……”

    “卡、卡西那多司教!?”

    乌路可慌了手脚。要她说出真正的理由确实很困难。因为菲立欧什么话都还没有对她说。

    乌路可决定“要等菲立欧下定决心”,她不想催促他,想等各种事态平定下来后,再让他慢慢地考虑。

    但卡西那多却没有把乌路可的制止放在心上——

    “马汀司教,乌路可司祭其实已经有心仪的对象了。”

    父亲张大了口。

    乌路可的脸颊上立刻泛起红潮,虽然她心中早已确定自己的感情,但听见别人说出此事,仍感到很不好意思。

    马汀一副茫然不解的样子:

    “心仪的对象……?卡西那多司教,那是……”

    “乌路可司祭,这应该由你来说吧!”

    卡西那多以严肃的眼神看着乌路可:

    “——如果打算拒绝海曼家的婚事,就要由‘你自己’来表达意见。倘若你毫无理由就拒绝,反而会危及你父亲的立场——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乌路可听见这番话,肩震抖了一下。

    该不该说呢?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判断。

    “乌路可,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你已经有对象了——”

    乌路可烦恼了一会儿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确实已经有心仪的人,但目前还是单相思,我不知道对方是否会有回应……但在这个时间点,我无意与别人结婚,对不起。”

    乌路可仔细地遣词用字,刚刚她本来就打算说出来,但她不想在激动的父亲面前说出菲立欧的名字。这也许会给菲立欧带来困扰,而且她也不想为此事受到干涉。

    马汀绷紧了脸,再次问道:

    “你的对象是谁?是威塔的神官吧?我认识吗?”

    “我现在不能说,不过,请您拒绝与毕赛尔司祭的婚事,因为我本来就对他一无所知,他应该也对我几乎不了解。对方明知如此还来提亲,就只是把我当作‘神姬之妹’,从政治角度来考量这桩婚事。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但我就是不喜欢。”

    马汀像是喘不过气似的呻吟,眉头有深深的皱纹。

    卡西那多从旁插嘴:

    “乌路可司祭才十六岁——不,再过一个星期就十七岁了吧?尽管如此还是很年轻,又拥有美貌,不需要急着结婚吧?身为父亲会操心是理所当然,但多给她一点时间不也很好吗?”

    这位年轻的司教如此劝慰,马汀只好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连卡西那多司教也这样说……乌路可,就由我来拒绝对方,不过,你总有一天要告诉我关于对象的事,看情形再……”

    马汀虽然很快地说出这番话,但又像是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就没再说下去。看他不时窥看卡西那多的样子,似乎怀疑着对象是不是他。而卡西那多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很难得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如果乌路可的对象是卡西那多,那也没有必要隐瞒马汀。

    乌路可深深地行了一礼,决定离开。卡西那多也一同离去,留下烦恼的马汀独自留在房间。

    两个人在走廊上走了一会儿,乌路可就严肃地看着卡西那多:

    “……卡西那多司教,您究竟有何用意?”

    她指的是刚才他与父亲的对话,卡西那多所说的话就像在偏袒乌路可。但她对此举并未心存感谢,反而感到不快。虽然父亲以为此举是出于两人同为年轻而有实力的神官而产生的连带感,但乌路可却无法释怀。

    卡西那多眼神依旧冷淡,俯视着乌路可:

    “是我多管闲事吗?”

    “这……不,我很感谢您帮我说服父亲,只是您不可能毫无目的地做出此事,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如果他有不正当的企图,那乌路可也不得不采取相对应的措施。

    卡西那多嗤之以鼻:

    “……因为我欠你一份‘人情’。”

    乌路可皱起眉头。

    他们一边压低声音交谈,一边来到空无一人的中庭。

    远远看来,两人就像是正在幽会的情人,但其实他们之间充满火花迸射的紧张气氛。

    卡西那多叹了口气凝视乌路可:

    “我真没想到你会恢复记忆,如今你全想起来了吧?你偷听见我和依莉丝对话那晚的事——也许还有我命令依莉丝做了什么事。”

    ——乌路可轻轻地点了点头。

    夺去她记忆的是西亚,但西亚只是遵照依莉丝的命令,而委托依莉丝执行此事的,就是在她眼前的“卡西那多”。

    当然,也有可能他完全没料到后来她的情况会恶化,只是不难想像当他接获乌路可恢复记忆的报告时,一定感到很困扰。

    “神姬之妹在卡西那多的指使下遇害”——此事一旦被发觉,对卡西那多的政治行情也会有所影响。既然乌路可已经恢复记忆,他所犯下的罪行就成了她手中的王牌。

    乌路可了解这一点——但却刻意不将这王牌告诉任何人。

    卡西那多垂下眼:

    “——你似乎并未对神姬以及其他任何人提起,你的‘丧失记忆’跟我有关。”

    “……那是当然,就算我提起,也只会被您以信教监察院的力量抹杀吧?我写的信件应该会被检查,就算我说这种事是可能出于人为,大家很有可能也不会相信。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将此事昭告天下,就会连“西亚”的能力都公诸于世。但西亚本来就已经对乌路可的事怀有罪恶感,乌路可实在不想再做出逼迫她的举动了。

    乌路可虽然暧昧地带过、避开此事,但她对真相隐而未表的最大理由就在于此。

    卡西那多以宛如政治家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实际上,我认为你的决定是正确的。我已更改对阿尔谢夫的方针,就算你陷害我,对菲立欧大人也没有任何帮助,只会使政局更加混乱。所以你也打算不问我的罪,随我任意行动吧?”

    卡西那多的语气有些自嘲的意味,乌路可以严肃的眼神看着他:

    “……理由随您想像,不过卡西那多司教,我只告诉您一件事。”

    乌路可以强硬的口气说。只要对象是卡西那多,她不论说什么话都不会解除戒心。

    “因为好几个理由,我决定忘了你所做过的事。而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姐姐。”

    卡西那多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唯一的弱点——就是乌路可的姐姐,神姬诺爱尔。

    “我不想让姐姐伤心。我虽然不喜欢你的做法,但认同你对姐姐的心意。还有,我知道姐姐需要你。尽管我也很想让你失去现在的地位……但既然你已抛弃对阿尔谢夫的敌意,只要你不背叛姐姐,我就不会做出这个选择。”

    这是乌路可千真万确的心情。她很清楚,卡西那多的存在对姐姐来说有多重要——虽然她也怀疑“这种”男人到底有什么优点。她跟姐姐的容貌颇为相似,但喜好似乎大不相同。

    乌路可提到神姬,卡西那多却不悦地转过身去:

    “……以政敌来说,你真的是个麻烦的存在。今后如果你的意见与我对立,神姬应该会为了居中调解而感到痛苦。所以你还是早点出嫁得好,不论你要嫁到阿尔谢夫还是哪里,我都会支持你,不会反对的。”

    听到他的话,乌路可眨了眨眼。

    卡西那多的口气虽然冷漠到让人厌恶,但话里的意味却跟以往有点不同。

    乌路可觉得奇怪,歪着头凝视卡西那多。

    而一脸严肃的司教,在表面上没有显露出丝毫感情。

    “卡西那多司教,请问……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莫非你真的希望我得到幸福吗……?”

    乌路可毫无自信,却不禁问出了这个问题。

    卡西那多露骨地表现出厌恶之情,不屑地回应:

    “——别说傻话了。我可是曾经想拆散你跟菲立欧大人的人喔!你今后会怎么做,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不——如果毕赛尔司祭跟你结婚,可以确定他的政治力量将大为增加。实力深厚的政敌还是愈少愈好,这件婚事不成功,对我也有利。这作为我建议马汀司教再给你一点时间的理由,不是很充分吗?”

    这个理由听起来实在很不自然,就像是刚刚才突然想到的。

    卡西那多不等乌路可回应,就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乌路可目送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姐姐曾说过的话:

    ‘虽然卡西那多司教看起来总是十分冷静又工于心计——其实他非常不机灵,是个很可爱的人呢!’

    神姬说出这番话时红着脸,看起来很开心。乌路可一直认为那是卡西那多“只”在神姬面前才会表现出的样子,但那或许是因为神姬诺爱尔正确无误地看穿了卡西那多的个性。

    乌路可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先走向菲立欧等人下榻的地方。

    街头巷尾都在热烈讨论阔于久违归国的神姬之妹——乌路可·迪古雷的话题。

    人们将这位司祭少女温柔可人的姿态绘制成复制画并大受欢迎,大批民众为了亲眼看到她,将大马路挤得水泄不通,甚王连摊贩也来路口凑热闹。

    这股热潮就像是一场祭典。

    虽说如此,其中也有人以冷漠的眼神凝望这股狂热的气氛,坐在接近大马路的租赁房屋里的这三个人,正是其中之一。

    “……菲立欧他们也平安抵达了啊!我还以为他们会更早一点到呢!”

    开口的这位银发女子,正是炼金术师西瓦娜。

    她身边是她的老师戈达·托雷思,以及拉多罗亚的剑上赫密特·埃鲁。

    “别这么说。他们可不同于我们能从空中翻山越岭,而是行经无法快速前进的森林道路,为了渡河,还要迂回绕到有桥的地方,在百转千回的坡道上辛苦前进,一路上还要让马匹休息。以王室的旅行来说,他们还算是脚程很快了。”

    戈达苦笑着如此说。赫密特则是冷静地点点头:

    “确实如此,我在抵达阿尔谢夫前,也曾路经吉拉哈,那时就对从此前往阿尔谢夫的旅途之危险感到惊讶万分。我虽然混在商队中,但大陆东方的险阻山地比西方更多,真是困难的旅程。”

    “正是如此!再怎么说,阿尔谢夫的国境线上有‘那个’榭卜拉兹山地。光是要从陆地上跨越就相当困难,这也是那个国家难以遭受外来侵略的理由之一。”

    戈达与赫密特隔着西洋棋棋盘,悠闲地对话。

    西瓦娜耸了耸肩。

    不知为何,戈达和赫密特很合得来,因为他们一个曾是铸刀工匠,一个则是剑术高超的剑士,相处时给人的感觉很自然融洽。当然,赫密特是威士托的侄子这一点应该也有所影响,但他们和乐融融地交谈,看起来就像亲人。

    “这样就是将军,对吧?”

    “嗯……这下没救啦!是我的‘女王’操之过急了吗?”

    “看起来是你一开始就让‘间谍’死掉所造成的影响。”

    他们所对战的西洋棋,并非旧式而是新式的下法。跟旧式相较,新式增加了棋子和棋格,更为复杂,但基本的游戏规则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们所使用的便宜棋盘和棋子,是来到这个城镇后为了打发时间而购买的。

    西瓦娜一边看着这两个人,一边在窗边跷起腿:

    “……等你们分出胜负,我们就去找菲立欧吧!原本跟他在一起的洛西迪应该为了生意到城里来了。我们还是去找他,请他引见在神殿的菲立欧,谈谈拉多罗亚和来访者的事比较好。”

    “嗯,确实不能不谈今后的对策,不过——”

    戈达闭上双眼,深深地叹息:

    “西瓦娜,菲立欧是‘王族’,他虽然以特使的身份到吉拉哈出访,但并非从此就可以自由行动,我们不能太过依赖他啊!”

    听见老师指出这一点,西瓦娜点点头说:

    “这倒是。不过我想借重来访者的力量,敌方也有来访者。不管菲立欧会怎么做——事实是丽莎琳娜会受他的影响,而穆司卡原则上跟卡西那多司教同盟,心意上则偏向佛尔南这边。我们有可能透过菲立欧从这两个人身上获得情报。”

    目前北方民族的伙伴开始渐渐地潜入拉多罗亚。

    目的当然是要使“大地辉石复活”以及救出高司教。

    西瓦娜等人分派到的任务为调查吉拉哈动向,但今后的工作内容很有可能与拉多罗亚相关。西瓦娜身边有赫密特负责带路,而且她本身也不可能对拉多罗亚的事置之不理,毕竟那里还有敌人西兹亚等人在。

    然而,戈达似乎不想让西瓦娜到拉多罗亚去,他不打算刻意强硬地阻止她,但可以想见那里将会非常危险,因此他的态度还是很消极。

    下山的北方民族们,有两种主要任务。

    一种是联络人员,在一定的期间内必须定居于某地;另一种则是配合状况变化来随机应变。

    戈达和西瓦娜属于后者,基本上遵照长老们的指示而行动,在认为有必要时也得以自由越过国境。

    赫密特若有所思地凝望西瓦娜。

    “你们两人都认为‘菲立欧大人不该去拉多罗亚’,是吗?”

    这不该出现的疑问,让西瓦娜听了直眨双眼: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身为王族,本来就不该在国外四处招摇。不管菲立欧本人怎么想,政府都不会许可。”

    “……距离这么远,‘无法一一征求许可’,不是吗?”

    听到剑士赫密特的话,西瓦娜皱起眉头。他的口气虽然平淡,所说的话却透着危险。

    赫密特喝着手上的酵素茶,继续说道:

    “我和菲立欧大人相识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但他是基于自身的使命感而行动,听说在内乱时也是如此,而佛尔南骚动时、还有与塔多姆决战时也一样——他一旦认定‘自己该做的事’,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不论好坏,那就是他的个性。周围的人可能会认为他太过鲁莽,但菲立欧大人本身对做出这种选择已有所觉悟,而一旦有所觉悟后——他就不会轻易地屈服。”

    他的话里带有确信。

    “原来如此,若是菲立欧大人判断‘有必要去拉多罗亚’——他确实有可能会去。”

    戈达不禁眯起了眼。

    “他现在必须处理阿尔谢夫和塔多姆休战签约的事,不过在这之后是否会乖乖归国——毕竟他回去也没什么事可以做,但拉多罗亚还有辉石和高司教的事,就算他考虑转往拉多罗亚,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西瓦娜惊讶地说:

    “就连老师你也这么说吗?就算是菲立欧,也不会鲁莽到这种地步吧?拉多罗亚并不是可以轻率前往的地方。”

    西瓦娜把自己也想去的事撇开不谈,如此斩钉截铁地说道。

    然而赫密特却对此不表赞同:

    “我不认为这是鲁莽之举。如果有机会,我甚至希望菲立欧大人能够亲眼看看拉多罗亚。”

    他淡淡一笑。

    “那样一来,说不定也可以看清楚今后阿尔谢夫该如何应付拉多罗亚。拉多罗亚虽然是危险之地,但绝非战场,只要他不做出让秘密警察盯上的举动,应该可以滞留很长的时间。”

    西瓦娜瞪了赫密特一眼。这位青年骑士的话大致正确,但他似乎没有设想到最糟糕的事态。

    “别说了,赫密特。你这番话可别对菲立欧说哟!那小子要是听见,绝对会真的前往拉多罗亚——就算你叫他‘别招摇’,他一定还是很引人注目的。”

    西瓦娜如此指责他。赫密特也苦笑了一下,没有否定这一点。

    戈达缓慢地站起身来: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去见洛西迪先生了。菲立欧大人他们才刚抵达,现在应该正在忙吧,我们过几天再跟他们见面。”

    洛西迪在内乱时深获政府高层信赖,他应该可以直接将信转交给威塔神殿里的菲立欧。如果顺利,也许可以让西瓦娜等人伪装成他的部下,混进神殿里。

    而西瓦娜等人也已经找到洛西迪会在哪个客户那里露面。

    戈达正要离开房间,西瓦娜在他背后说道:

    “我趁这时候再说一次,老师你跟赫密特都一样,不要说那些煽动菲立欧的话。那孩子在签约结束后,还是回阿尔谢夫比较好。”

    戈达笑着回过头:

    “你还真是爱操心哪!是不是喜欢上那小子啦?”

    他戏谵般地如此说道,西瓦娜听了则是冷静地点点头:

    “与其说我喜欢上‘菲立欧’,不如说喜欢上他身边那两个女孩,我不想害她们更加操心。”

    守候在菲立欧身边两位少女的身影,浮现在西瓦娜的脑海里。

    她觉得两个人都是好女孩,她们也都把菲立欧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如果让那么好的女孩哭泣,就不好玩了。老师,对吧?”

    戈达抖着肩膀笑道:

    “你还担心得真多啊——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虽然做决定的是菲立欧大人,但由我们在背后推他一把也不是坏事哪!”

    西瓦娜认为菲立欧回到王族的生活环境比较好。

    毕竟在此之前发生了一连串异常事态。

    菲立欧身为王室中人,如今更贵为王弟,如果国王发生什么意外,他也是可以继位的人物。

    对年仅十六岁的他而言,这责任未免太过沉重,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命运。

    而菲立欧也有足以肩负这重任的使命感。然而,他若以错误的方式来承担这份使命感,或许只能说是因为他太年轻了。

    但西瓦娜认为正因为他年轻,将来还大有可为,所以不想让他去送死,而乌路可和丽莎琳娜应该也对此有着比西瓦娜更强烈的感受。

    也许现在与菲立欧接触并非好事,但她有事想问丽莎琳娜等人。

    西瓦娜穿上炼金术师的外套,在老师与赫密特两人的陪同下,走向还有几分喧闹未散的神域之街。

    四十六.统治西方的政治家

    这一天,拉多罗亚首都拉波拉托利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位担任体制派议员秘书的青年与议员之妻搞婚外情,最后两人殉情而死。

    在青年的房间里发现他们的遗体,发现当时都已因服毒而气绝身亡,留下的遗书中有对议员与彼此亲人的道歉话语,警察也当作自杀来处理。

    “也就是说……他们是被发现,才遭杀害的吗?”

    在几乎没有人烟的公园,两个男人并肩坐在长椅上。

    其中一个是老人,另一个则是中年人。

    老人的相貌端正而稳重,他穿着咖啡色西装,打了领带。

    另一位中年人则有着魁梧的外貌,身材有如熊一般高大,双眸映着强烈的光芒。

    在阴霾的天色下,没有比这更无趣的组合了。

    “这个人才死了真可惜——他很能干呢!”

    老人的低语夹杂着叹息,用力地握紧了拐杖。

    坐在他身边的达古雷·巴托鲁敏感地察觉——恩师也难得一见地动摇了。

    他在低沉而粗犷的声音里加重了力道:

    “李布鲁曼老师,我会替他报仇的!”

    “……别这样。你应该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老迈的考古学者李布鲁曼虽然心情沮丧,却仍立刻如此回答。

    而他的学生、目前也是众议院议员的达古雷,听了则是无言以对。

    “遭杀害的”议员秘书也是李布鲁曼的学生之一,对达古雷而言是很亲近的学弟。

    的确——达古雷确信那不是自杀。虽然他并不知道婚外情是真是假,但就算他与议员妻子有染,应该也是为了探查某个秘密。

    对达古雷来说,被杀害的议员秘书正类似潜入敌营的间谍。敌人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而发现了此事——详情虽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是“被灭口了”。

    议员之妻是受到牵连?还是身为丈夫的议员同意如此处理——应该是这样吧。那对夫妻原本就感情不睦,就连跟那位议员没有交情的达古雷也曾听过这类的谣传。

    李布鲁曼那双细长的双眼望向阴霾的天空:

    “学生时代我就常对你们说,不合法的手段反而会危及自己……那孩子也太过心急了啊!达古雷,请你用正面攻击的战术去抵抗对手。就算你用不合法的手段去挑战对方,那种方式还是杰拉得他们比较拿手。”

    达古雷咬紧了嘴唇,他那深邃的五官像是反映出他的心情而皱成一团。

    “但是——正面攻击的战术无法阻止那个家伙的野心,就连鲁思塔·埃鲁最后也……”

    达古雷十分尊敬被认为遭到暗杀的前国家元首鲁思塔·埃鲁。如果可能,他甚至想亲自继承鲁思塔的遗志,也就是面对拉多罗亚的黑暗势力。

    李布鲁曼叹息着:

    “……达古雷,请你静待时机。你还年轻,如果心怀此志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一定会……”

    “……很遗憾,在那之前就会发生战乱了。我已经不再犹豫了。”

    达古雷用力地互击拳掌:

    “老师,我热爱拉多罗亚这个国家,虽然它现在是‘这个样子’,但还是大有可为。倘若在此时与吉拉哈或塔多姆之间掀起战端,也只会耗损彼此的国力,没有任何益处。我不会说出与神殿势力‘做好朋友’这类孩子气的话……但希望至少能保持平衡状态,在断绝邦交的情况下,藉由相互监视来达到互不干涉的目标。现在开战不管哪一方获胜,都会为将来种下很大的祸根!”

    达古雷如此确信。

    拉多罗亚的大多数政治家生来就因偏颇的资讯而误解了“神殿势力”。达古雷观察到——神殿势力绝非蛮族,在文化方面虽然跟拉多罗亚有所差异,文明水准则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正式开战,长年交战将会产生莫大的损害。如此一来,拉多罗亚也会变得荒芜,甚至有可能会从内部分裂。

    “在我眼里看来,只觉得杰拉得的目标是让拉多罗亚毁灭,那个男人想要破坏拉多罗亚,再重新建立新秩序——”

    “——是的,他也许正是在想这种事,他对‘崭新的力量’很着迷。”

    听了李布鲁曼的话,达古雷皱起眉头:

    “‘死亡神灵’那件事怎么样了呢?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真实存在——”

    “它的存在恐怕是事实。对专攻考古学的我而言,没有理由怀疑它是否存在。鲁思塔之子也因为追查‘这类的事’,而被秘密警察盯上了。”

    达古雷对秘密警察也没有好印象,而他自己同样处于受到其关注的立场。

    “……老师,你所说的鲁思塔之子是指?”

    “喔!我指的不是拉杜卡·埃鲁喔!是那个沉迷于剑术的老三赫密特·埃鲁。以前我曾当过他的家教,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不过比起政治,他对剑术更有兴趣,他父亲好像也为此感到遗憾呢!”

    李布鲁曼露出僵硬的微笑,像是在缅怀已故的老友。

    自从前国家元首鲁思塔死后,拉多罗亚的领导人就明显地变得很怪异。虽然之前就有出现预兆,但近来军方暗地大为活跃,甚至让人感到乱事将近。

    达古雷从长椅站起身来,他差不多该回去了。

    “……老师,谣传那个梅比斯·弗仑岱也被叫回中央了,请您注意自己的安全。”

    达古雷说出了那个曾经管理秘密警察的男子名字。他之前得到情报,那个男子暂时离开本国,于吉拉哈等地进行工作,但现在似乎已经回国。这号人物就跟死亡神灵一样充满谜团,让人怀疑他是否真正存在,在台面下的世界里,一般人也仅知其名。

    “什么话?他应该也没有功夫来找我这个隐居人士吧?现在的我什么都没做啊!”

    李布鲁曼悠然自得地笑着,但达古雷却摇摇头说:

    “如果老师您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将受到无法估计的冲击。那些家伙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才对。”

    “你太高估我了——达古雷,如今的你是个远比我重要的人物呢!你才要多加小心。我都这把年纪了,就算死了也没有遗憾,但你是大有可为的人才。”

    如此说着的恩师仍坐在长椅上,丝毫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他强忍着对于昔日学生死讯的悲痛,表情上虽然保持平静,但双眼却毫无光彩。

    达古雷深深地行了一礼,离开了现场。

    他坐上了在附近等待的马车,立刻回到了党总部。

    达古雷隶属的金线党是拉多罗亚最大的在野党,如今内部却分裂成几个意见不同的派系。

    其中一派继承前元首鲁思塔·埃鲁的遗志,另一派支持现任元首杰拉得·梅森,两派相互对立;此外也有许多议员冷眼评估加入哪一派较有利。

    支持鲁思塔的一派对开战审慎以对,而杰拉得派可说是积极应战,但在倾向迎合杰拉得的人之中,也有人对“开战”抱持保守的想法。也就是说,目前的政局混沌不明,难以预知前景将会如何。

    现在的状况是,拉多罗亚议会并不支持侵略敌国。

    在国境附近持续不断出现一些小纠纷,若拉多罗亚判断这是“吉拉哈的侵略”而加以防卫,就很有可能成为双方开战的理由。然而,拉多罗亚国境内侧还没有遭受明显的损失。换言之,拉多罗亚军仅是越过吉拉哈或塔多姆国境,不断地挑衅而已。

    吉拉哈和塔多姆现阶段都只是彻底予以防卫,并不受拉多罗亚挑衅所影响。这一方面也是出于领导者的大力自制,但如果吉拉哈和塔多姆是蛮族,事情就不会是如此了。

    从这层意义看来,达古雷对敌国的领导人很有兴趣,他也相信,感兴趣的人绝非“只有自己”。

    达古雷回到党总部,就先走向某位议员的办公室。

    在那里等待他的,是一位一脸焦躁的后进年轻议员。

    他一见到达古雷来访,就猛地从沙发站起身来。

    他名叫拉杜卡·埃鲁,是前国家元首鲁思塔·埃鲁的长子,继承父亲的政治地位当上议员。不过他还不到三十岁,因此在党内被当作新人看待。

    而达古雷与他感情特别好。

    “啊!小舅子,你怎么那么慌张?”

    “那是当然的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今天的会面是出于拉杜卡所要求,因为他也听闻了达古雷在不久前悄悄采取的策略。

    拉杜卡逼近达古雷,那张被某些当权者形容成“可爱”的娃娃脸,也难得地因忿怒而扭曲。

    拉杜卡的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今天本来就是假日,留在这栋建筑物里的全都是警备人员。他的属下虽然在隔壁房间,但他们都是知心的伙伴。

    即使如此,为了小心起见,达古雷还是确认道:

    “没有人偷听吧?”

    “要是我知道有人偷听,就不会说这种话了。不,就算被偷听也没关系,以常识来想,你的策略下可能顺利进行。当我从姐姐那里听说这件事时,与其说惊讶,还不如说是不知所措呢!”

    达古雷之妻是埃鲁家的长女,也就是说,达古雷与拉杜卡是姐夫与妻舅的关系。

    听见拉杜卡惊讶的语调,达古雷则是报以苦笑。并不是妻子无意间对拉杜卡泄露秘密,而是达古雷亲口允许:‘你差不多可以对拉杜卡说一些事了。’

    “你说得真过分哪!就算不成功也无所谓,我还是觉得有一试的价值……”

    达古雷乐观地如此说,而拉杜卡则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保证那是办不到的。‘邀请吉拉哈的重要人物来首都,让他说明东方的状况’……在这种情况下,有哪个不要命的人敢深入敌营啊!?”

    拉杜卡如此指正达古雷。

    而这正是达古雷所想出可以避免战乱的“策略”。

    目前的状况是两国政治家都对彼此一无所知,虽然还是有熟悉内情的人,但那只有少数。

    ‘如果我们能了解吉拉哈,也许大多数的议员就会明白,开战对拉多罗亚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是达古雷所怀抱的希望。

    但这种作法也是一把双面刀,若是加深其他议员脑海中“吉拉哈果然是危险的敌人”这种想法,反而可能更加助长主战派的气焰。

    拉多罗亚的政治是依据少数服从多数而执行,虽然元首是主战派,若大多数议员予以反对,就有可能阻止其野心。

    “我可以理解达古雷议员你的目标,但是——敌国的重要人物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前来我国,因为很有可能被当作人质。就算有人敢来,这个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笨蛋。其他议员怎么可能去接受这种人说的话呢……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没有胜算的赌注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都已经派出使者了。”

    达古雷面不改色地说,但拉杜卡依旧板着脸孔。

    “这也是问题所在啊!为什么你偏偏要派那位‘使者’……”

    “因为他自己说‘想去’,你对这个理由有意见吗?”

    达古雷瞪着暴躁不已的拉杜卡。

    达古雷派出的使者就是他儿子修奈克。对拉杜卡来说,修奈克是他姐姐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外甥,是感情融洽的亲人。

    拉杜卡不顾达古雷的恫吓,叹了口气:

    “既然修奈克以使者的身份过去了……那谁负责当他的护卫?他总不可能一个人去陌生的异国吧?”

    “啊!其实我得到了一个易于与吉拉哈人接触的管道,我把修奈克交给一群叫做‘无名氏’的间谍……”

    “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拉杜卡逼近达古雷,像是马上就要一把抓住他。

    达古雷被他的怒吼吓了一跳,掩住了自己的耳朵:

    “喂!你别鬼吼鬼叫,我也曾经阻止过修奈克,不过他很喜欢那些家伙,而对方也说‘我们不是正义人士’,既然对方都说出这样的话了,反而让我更信任他们。这些人的目的与其说想‘打倒拉多罗亚’,不如说是要‘保护吉拉哈’他们虽然是敌人,但在希望避免开战这一点上,双方的利害关系一致!还有,那群无名氏一定会确实地把修奈克带去见吉拉哈的高阶神官,也会保证他的安全,这个主意还不赖吧!”

    达古雷自信满满地如此说。拉杜卡则是用双手抱住了头:

    “把自己儿子送去当人质还说这种话!你真是鲁莽到一点都不像为人父的人,可怜啊……”

    拉杜卡用颤抖的声音说,达古雷则是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别太担心,我已经接到通知说他顺利越过国境,如果一路平安,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吉哈拉了。不管事情进行得顺利也好,不顺利也罢,只要他到时还活着,很快就会回来了。”

    拉杜卡做了个深呼吸,这才镇定下来,以白眼瞪着达古雷那巨大的身躯,然后总算在沙发上坐下,也以眼神示意达古雷一起坐。

    达古雷老实地坐下。

    “达古雷议员,我把你当作姐夫,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尽本分’地尊敬你,亡父也很欣赏你的才华,并说你只是有点过于乐观和轻率……但这真不是什么好个性哪!”

    “我希望你等结果出炉后再来判断。”

    达古雷带着苦笑回应。在他看来,拉杜卡的想法过于悲观,不过也因为如此,与他讨论时经常能顺利地整合彼此的意见,并做出有条理的结论。两个人之所以友好,也是因为个性上的差异使然。

    “……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自信的根据吧!这个策略是否有胜算——我话先说在前头,不管这件事成功或失败,你一个人是无法负起责任的。与你有关系的议员几乎都会受到影响。老实说,我觉得事情会失控。”

    “那么,如果我在党内提出申请,会通过吗?”

    拉杜卡无言以对,党内的消极主义者太多,很明显地绝对不会通过这样的方案。

    达古雷若无其事地挺起胸膛说:

    “就算失控也没关系,如果能不开战就解决事情,我什么事都愿意去做。对手不是蛮族、也不是蕞尔小国,而是国力足以与拉多罗亚相抗衡的大国。如果战争是为了防卫那还无妨——但现状并非如此,我国正想挑起争端,而一旦开战,就不知道哪一国会赢了。”

    拉杜卡痛苦地低声说道:

    “但是——达古雷议员,我问你一件重要的事,你到底想叫谁来?如果你带来的人物没有相当的份量,反而会造成反效果。那边是否有足以获得我们议员的信任,并且怀有深入敌国决心的重量级人物呢?”

    拉杜卡的指摘完全合情合理。达古雷便说出他心目中的人选:

    “你说得没错。虽然我没见过吉拉哈的重要人物……但毕竟不可能把神姬或神师叫到这里来。不过位居实权力顶端的休坦贝克!库格大司教、管理机要部队的克纳夫·海曼大司教,或是年轻的掌权者卡西那多·库格司教,说不定就有可能……”

    拉杜卡夸张地叹了口气。达古雷所说的这些人物,身份地位似乎都太崇高了。

    “这是太乱来了,这些人绝对不会来的……如此屈指可数的重要人物,怎么可能特地到敌国来,而且对方政府考虑到这些人可能会被当作人质,也不会允许他们来的。”

    拉杜卡的见解虽是基于一般常识,但达古雷并不同意:

    “但他们要是不来,我们可就伤脑筋了。拉多罗亚又不是杰拉得一个人的私器,怎么能光凭他一个人的意思就掀起战争呢?我们一定要让还有良知的议员了解,接下来我国将进攻的‘东方蛮族’,是跟我们没什么两样、具有文化水准的人民。为了这个目的,实际上让他们见一见吉拉哈人,不正是最理想的办法吗?而且来的绝不能是无知之辈,必须是具有强大影响力、位高权重的人。”

    “这道理我明白,可是——这种人不会来、也不可能来的。”

    达古雷狠狠蹬着正在大摇其头的拉杜卡: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还问为什么……”

    拉杜卡对他锐利的眼神心生畏惧,但达古雷其实无意恫吓对方,他的怒气并不是针对眼前的拉杜卡,而是针对拉多罗亚整体和他自己。

    “因为他们是‘东方蛮族’吗?因为他们没有要跟我们理性地对谈的觉悟,也不会有停止纷争的使命感,是吗?为什么你会断定吉拉哈没有像我或鲁思塔前元首一样‘异于常人’的人?”

    这一连串诘问让拉杜卡无法招架。

    很可悲的——“东方蛮族”这个认知已经深植议员们心中,甚至有人嘴上说“没这回事”,但心底深处却把东方人民当作傻瓜。

    政府曾经把让这种误解深植民心当作政策。那是为了压制国内的不满声浪而刻意塑造外敌,以煽动人民的危机感,让国内团结一致。拉多罗亚是数个小国的共同体,若没有共同的外敌,就无法团结起来。

    拉多罗亚如今已形成大国,变得较为安定,但许多议员还是无法从这个诅咒中脱身,因此两国之间仍然没有正式的邦交,误会也始终无法冰释。

    事实上——达古雷自己也无法完全摆脱这层认知。

    “……拉杜卡,我想要相信,吉拉哈也有跟我们一样不认同开战的理性之人。我不知道吉拉哈会怎么做,修奈克也有可能交涉失败,不过——我不想太看轻吉拉哈这个国家。我之所以派修奈克等人去,也正是出于这个理由。正因为他是异于常人的使者,也希望对方因此而了解我们是认真的。为了将来,我也希望修奈克能看看东方真正的模样。”

    拉杜卡虽然还是一脸严肃,但似乎已经理解达古雷的主张。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以痛苦的声调说:

    “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因为我也是忧心现况的政治家。”

    达古雷那张严肃的脸上浮现微笑。

    将前国家元首之子拉杜卡·埃鲁牵扯进来,能让情势大为有利,达古雷不但跟他交情深厚,也希望提早让他了解状况。

    “拉杜卡,你帮了我大忙,真可靠呢!”

    “……达古雷议员,你一开始就打算把我牵扯进来的吧?”

    “难道瞒着你比较好吗?”

    拉杜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的表情已不再像刚才那样怒气冲冲了。

    两位议员一起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房间的窗边。

    灰色云层下是拉多罗亚繁荣的街道,红砖砌成的建筑物在一片阴霾的天空下显得相当灰暗。

    那沉郁的气氛,就跟逐渐笼罩拉多罗亚全国国土的空气一样。

    窗户另一头,可看见达古雷刚刚所在的公园树木。

    “……对了,我刚才在公园见了李布鲁曼老师,还谈到你弟弟。”

    “……我还是不知道那笨小子的下落。”

    拉杜卡不愉快地说道,但他毕竟还是担心弟弟的安危。达古雷委婉地安慰他:

    “他可能是担心会给你添麻烦,才不跟你联络。姑且不说现在,当时你也受到监视,他跟你接触会有危险。”

    “就算危险,我还是希望他来找我帮忙——这一定是我太任性吧!”

    达古雷跟这个名叫赫密特的青年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在婚礼时虽然见过面,但没有机会交谈,后来赫密特就因立志学习剑道,离开了埃鲁家。

    达古雷为远走异乡的赫密特担忧,同时又突然想到——

    埃鲁家的始祖埃尔西翁·埃鲁似乎来自异国,据说他来自东方,而他拥有卓越的知识和技术,用各种化名留下了多彩多姿的成就。埃鲁家能有今天,可说大部分归功于他所留下的遗产。

    ‘离乡背景也许正是埃鲁家之人的宿命吧!’

    虽然这种浪漫的想法毫无根据可言,但达古雷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咦?”

    拉杜卡突然慌张地叫了一声。

    “拉杜卡,怎么了?外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从位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口,可看到眼前的广场与对面宽广的市街一角。

    拉杜卡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辆从广场远处驶来的马车:

    “不——那不是我认识的人……”

    拉杜卡揉了揉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好像太累了,总觉得从那辆马车窗口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达古雷狐疑地问道。拉杜卡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摇摇头低语道:

    “……是啊!我看到一颗很大的‘南瓜’在朝这边挥手——”

    那是颗奇妙的“球体”。

    那颗球由锁链缠绕,并浮游在钟乳石洞深处有如大厅般宽广的空间。

    球体表面泛着带有光泽的暗沉色调,令依莉丝突然感到一阵不舒服。球体上插有管状物,延伸至其他场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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