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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政变的预兆 (56)

    真实状况’——恰恰相反,现实是我国在侵略吉拉哈国境、从事掠夺行为,这你怎么说?”

    那位年轻议员愣住了,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那……那并非出于我国的方针,只是罪犯……”

    “那不就跟吉拉哈一样了吗?目前我们并没有吉拉哈的正规士兵侵犯拉多罗亚国境的证据。而且不能光是看到边境的山贼,就据此推论整个国家的全貌。吉拉哈的政治确实并不像我国是民主政治的型态,但如果忽略其历史背景、当地情况,光凭这点差异就将它视为蛮族,那岂不是太荒谬了吗?”

    年轻的议员完全被回击得无话可说,只好不满地闭上了嘴。

    杰拉得看不下去了,便稍稍引开话题,参与讨论:

    “失礼了,请恕我中途插话。确实,发生在国境附近的几场骚动,也许都只是两国违法分子的失控行为。另外,政治型态的差异的确会因各国状况或风俗而有所不同,也没有其他国家置喙的余地。只不过——根据我们的调查,在吉拉哈对他国所采取的行动中,的确有许多必须加以防备之处,这也是事实。”

    杰拉得早已在脑袋里整理好他要在这里说的话:

    “第一,南方持续进行中的内乱——原本是因争夺涅迪亚神殿辉石的特权而起,却因吉拉哈蛮横地介入而泥沼化,直到现在还毫无平息的迹象。根据我们的调查,称为神殿骑士团的部队所做出的种种恶行,尤其招致人民怨恨。会对疑似敌人的无辜者进行挖眼、削鼻等拷问动作,还连其家人都不放过,甚至相互竞逐杀害人数,用以炒热酒宴的气氛——难道这种行为不能称之为‘暴行’吗?”

    杰拉得以极为沉静的口气淡淡说道。

    初次得知此事实的议员们一片寂静,身为使者的乌路可,表情则是略显僵硬。

    而对达古雷·巴托鲁而言,这把冷枪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

    过了一会儿,杰拉得才又继续说道:

    “我之所以判断吉拉哈危险,还有其他理由。前不久,从今年春初到夏天,东方‘阿尔谢夫’和‘塔多姆’之间曾有过短暂的战争。”

    坐在乌路可身旁的紫发少年,眼神变得极为严肃。

    他正是那“阿尔谢夫”的国王之弟。

    对大多数议员来说,阿尔谢夫虽只是印象极为淡薄的遥远异国——但对杰拉得而言,这个国家却有好几个意义,它拥有生产“大地辉石”的佛尔南神殿,也跟拉多罗亚的敌国塔多姆是敌对关系。

    因此,杰拉得才——派遣了西兹亚和梅比斯等人。

    “我也是前不久才获得关于这场战争的情报。这位菲立欧大人和乌路可大人是当事人,想必应该更清楚来龙去脉……”

    杰拉得察觉这两个年轻人板起了脸孔,便在内心嗤笑着。

    果然——这两位使者还是太过年轻了。

    接着,杰拉得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好让大多数议院听得更清楚。

    对于拉多罗亚的国家元首杰拉得·梅森,菲立欧有挥之不去的奇异感受。

    (他就是梅比斯那群人的雇主……?)

    ——他看起来不像是那么坏的人。

    但就算搞错,他也不像是个好人。然而事实上,他的眼神并不像梅比斯和西兹亚等人那样,会因作了坏事而感到快乐。

    (这个人是个政治家。)

    菲立欧有这种感觉。若要以阿尔谢夫的人做比喻,杰拉得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接近外务卿拉希安·罗姆。

    表面上虽然沉稳,却不让对手察觉他心里在想什么,永远谨慎地选择要说的话——换言之,他具有出色政治家特有的精明睿智。

    以希望开战的主战派政治家而言,他极为冷静。

    而他用来打断乌路可与达古雷对话的切口,正是“阿尔谢夫”这个国名。

    他以响彻室内的清晰声音说道:

    “这位菲立欧大人和乌路可大人身为当事人,应该更清楚事情经过……但我们从逮捕的间谍那里听说,教唆塔多姆与阿尔谢夫交战的,正是吉拉哈高层。”

    听见杰拉得此话,就连达古雷等人也说不出话来。菲立欧也差一点咂嘴出声。

    ——没错,塔多姆将领加尔拜和吉拉哈的卡西那多司教之间,曾有过秘密约定。

    但是,“逮捕了间谍”这件事说不定是个谎言,杰拉得的主要情报来源应该是西兹亚和梅比斯。原本负责联系加尔拜和卡西那多的,正是西兹亚本人。

    乌路可一脸苍白,菲立欧轻轻地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那滑润细致的手指,如今正因紧张而显得僵硬。

    ——乌路可表面上无懈可击、悠然自得,但菲立欧却敏锐地感受到她的不安。

    他们身处敌国,而且拉多罗亚议员都对吉拉哈抱有敌意。成为众矢之的,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言,绝对是沉重的负担。

    乌路可想起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只能鼓起勇气面对现场。

    杰拉得则以严厉的言词对这位少女说:

    “乌路可司祭,你似乎曾反对这个方针?也就是说,你身为无视于首脑方针的非战派,结果还是无法阻止开战——我这么说,对身为使者的你也许失礼,但不知是否该将你的话当作是吉拉哈的方针呢——”

    乌路可的脸色一沉。

    听见这严厉的指摘,司仪拉杜卡插嘴道:

    “元首!我们的谈话还没有进行到此。我们这次请乌路可司祭来访的目的并非交涉,仅只是交换彼此的资讯。事实上,她应该没有被赋予交涉的权利,而且我们也无意谈论此事。这个会议今后将会成为外交窗口——”

    “——拉杜卡议员,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杰拉得那温和的声音,让菲立欧不知为何感到战栗。他的话里有着让听者退缩的魄力。

    仔细一看,其他议员也一脸紧张,现场的气氛极为凝重.

    但拉杜卡却毫不退缩,挺起胸道:

    “失礼了。但是刚才同样打断谈话的您一样也很无礼吧?元首刚才所说的话,实在太过轻视使者的立场了。而且,您怎么能一开始就对其所说的话存疑……”

    “那当然。在政治世界里,没有‘无条件信赖’这回事。尤其是对象是危险的邻国,那就更是如此了。”

    他说得极有道理。

    看到拉杜卡毫无招架之力的菲立欧——在会席上第一次在寒暄之外正式开口了:

    “杰拉得元首所说的没有错。”

    一旁的乌路可不安地看着菲立欧。菲立欧对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他想都不用想,就自然而然地把应该说的话脱口而出:

    “的确,没有信赖的关系作为前提,便不可能相信对方的话。而吉拉哈与拉多罗亚之间有很大的鸿沟,不受信赖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我身为‘阿尔谢夫’的人,想要解开误会——”

    菲立欧深深地吸了口气:

    “吉拉哈并未介入阿尔谢夫与塔多姆之间的战争,那只是毫无根据的谣言而已。”

    菲立欧正面否认了杰拉得的情报。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不知道元首是从哪里、如何获得这个情报——然而当阿尔谢夫在国境与塔多姆开战时,我正在佛尔南神殿。那时,神殿正受到吉拉哈派来的神殿骑士团管理,这是不争的事实。”

    一旁的乌路可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坐在正对面的达古雷也以担忧的眼神望着菲立欧。

    “——但是,神殿骑士团镇压佛尔南神殿的原因,是误会佛尔南神殿有不稳的动向。该误会经过卡西那多司教的调查后便已化解,在与塔多姆的交战结束前,神殿就被解放了。事实上,卡多那多司教在对战况毫无所悉的情况下返回吉拉哈,而塔多姆则是佯装与吉拉哈合作,想使阿尔谢夫心生动摇——最后阿尔谢夫获胜、塔多姆撤退。因此吉拉哈与这场战争毫无关连,如果您能证明有所关连,请提出明确的证据。”

    菲立欧极为慎重地如此主张。

    此时,杰拉得淡淡地笑了。

    那并非游刃有余的笑容,而是对菲立欧另眼相看的笑容。

    见到他那副表情——菲立欧有所确信。

    杰拉得无法公开证据。他恐怕确实握有证据,但若公诸于世,自己也会陷入危险。

    菲立欧也可以想像得出其内容。

    杰拉得所拿到的证据,恐怕就是卡西那多与加尔拜互通的联络书信,因为负责运送书信的正是西兹亚。说不定杰拉得现在正把其中几封藏在手边。

    但是,菲立欧也——握有“那个”。

    那是在佛尔南神殿失去辉石后,卡西那多写给塔多姆加尔拜的信——也就是指出在战争背后,有“拉多罗亚牵涉其中”的文书。

    如果菲立欧在此提出此信,只会被人说“那是伪造的”。

    但是,如果杰拉得为了证明“吉拉哈与塔多姆共谋”,而拿出卡西那多与加尔拜的书信——菲立欧只要在那之后提出最后的书信,便可将可信度提高。

    如果将西兹亚和梅比斯在东方诸国的暗中活跃一事公诸于世,困扰的将是杰拉得。

    所以他才无法提出证据——

    菲立欧正是料到这一点,才会要求他提出证据。

    一如预料的,杰拉得在此有点退缩:

    “原来如此,关于阿尔谢夫与塔多姆之前的事,确实是没有证据便不该说话。我在此对我将话说得太过分道歉,真对不起。”

    杰拉得虽然坦率地道歉,却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但是,菲立欧大人。关于南方内乱那件事又如何?吉拉哈已经有‘介入其他国家战乱’的实例了。而且关于其蛮横的举动,在南方应该也招致了很大的批评声浪。”

    关于此事,菲立欧也无法否认。神殿骑士团的恶行恶状,就连神官也无力管束。

    不过,菲立欧却流畅地予以反驳:

    “很遗憾,神殿骑士们的恶劣行为确实逾越了分际,这不容否认。但是,吉拉哈也绝对不会默许这一点。听说现在正在彻底整顿军纪、惩罚犯罪。另外,吉拉哈介入南方内乱虽然也是事实,但那绝非吉拉哈所积极盼望的结果。在南方发生的内乱,起因于周边诸国争夺神殿辉石的利益,吉拉哈只不过是尽其身为‘神殿盟主’的职责,出手援助南方的涅迪亚神殿。结果也许让战乱更加恶化,但可以理解这是其为了保护神殿自治权所采取的措施。”

    听见菲立欧的说明,有几位议员惊讶地呻吟出声。

    即使菲立欧的话无法令人完全同意,但他并没有说谎。南方内乱以结果而论是“住在当地的人们”所引起的,吉拉哈只是为了守护涅迪亚神殿的独立而行动,并不是要支配那个地区。

    杰拉得眯起了眼,似乎不想反驳此事,他皱着眉头,默不作声。

    菲立欧再次环视其他议员。

    他们的表情各有不同,有藏不住好奇心的微笑,有露骨敌意的愁眉苦脸,还有夹杂了困惑的忧虑表情——但随着话题进展,他们原本抱有的“对蛮族的嘲弄”也渐渐消失了。

    光是如此,这次会谈就有意义了。

    达古雷深深地叹了口气:

    “拉多罗亚还是没有获知有关诸外国动向的正确情报。经过曲解的情报,比起单纯的谣言更危险。请容我稍微换个话题——乌路可司祭和菲立欧大人,我接下来想请问吉拉哈和东方诸国的事。”

    菲立欧和乌路可一同点头,让会谈继续进行下去。

    五十九.激烈争论的结果

    由政府主导、建于首都拉波拉托利的研究设施为数甚多,其中也包含了非公开的设施。

    当然,这些设施的研究内容差异甚大——但其中有好几个设施的研究内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公诸于世的。

    其中一个例子,就是使用被处以死刑的犯人来做人体实验。

    “……杀人魔贝思纳、吉拉哈间谍聂米亚、亡国派的暗杀者德密托力、同属于亡国派的间谍洛根——还有老土匪头目马可奇亚斯——从外貌判断,从‘御柱’量产的就是这五个人。”

    身穿炼金术师衣饰的研究人员喃喃自语,他是个无精打采、眼镜镜片厚如酒瓶底的中年男子。

    这里是位于首都近郊某研究设施的一个狭小房间——

    在和煦的午后阳光照耀下,房间里除了这位研究人员,还有另外一位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

    他是杰拉得所栽培的秘密警察首长、也是与死亡神灵相关研究的主导者梅比斯·弗仑岱特。

    他用聊天的语气向这位熟识的研究人员问道:

    “没弄错吧?其他还有很多用于实验的家伙……其中就只有他们五个人依序出现在佛尔南神殿、札卡多神殿和威塔神殿。”

    这位研究人员搔了搔头:

    “我也没有确认他们的长相,所以没有确切证据。但是,照你的部下给我们所内人员看的肖像画来判断,应该没错。特别是贝思纳、聂米亚和马可奇亚斯更是错不了。贝思纳的脸孔并没有变,聂米亚是短剑二刀流,马可奇亚斯则擅长短枪——他们跟其他实验对像略有不同,虽然对‘尸药’没有耐药性,不过承受量仍比一般人高,就是这点让我印象深刻。”

    听了这位研究人员的话,梅比斯点点头说:

    “这样啊——对了,我想再确认一件事,他们没有什么共通点吗?只要你想得到的,什么都可以。”

    通过御柱袭击神殿的五种“尸兵”——虽然只有五种,却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乍看之下,他们除了同样被迫服下尸药外,并没有什么共通点。

    梅比斯这么一问,研究人员便笑了:

    “——共通点啊——对了,硬要说的话,那就是不论是好是坏,他们都有很强烈的‘欲望’吧!”

    听了研究人员的话,梅比斯在面具下眯起了眼。

    “像贝思纳就是具有‘想要杀人’这种扭曲欲望的人,聂米亚是想要对吉拉哈尽忠、保护伙伴,德密托力和洛根的梦想是颠覆政府,马可奇亚斯则是为了满足私欲而赌上人生——唉!被判处死刑的人,大多数是比一般人更忠于‘欲望’……投药后成了废人的人,跟没有耐药性但多少还能行动的人之间,我所能想到的不同点就只有这点了吧。”

    梅比斯再次陷入深思。

    其实还有另一人被送到御柱,只是这位研究人员并不知情。

    就是神殿骑士里卡德·巴杰斯——他似乎已战死,但跟其他尸兵不同的是,他并未被大量生产,很可能并非从御柱底面出现,而是从侧面出现。

    里卡德也是——非常忠于自己的欲望。梅比斯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才觉得他有成为“实验对像”的价值。

    而与这位研究人员的对话,成了梅比斯推论的补充资料。

    被传送的人物潜在的“欲望”——也就是其心意的强度,或许正是驱动神灵的一个关键。

    “谢谢你,我只是想先确认一下,下次我再请你喝一杯吧!”

    明知不可能有“下次”了,梅比斯还是拍了拍那位研究人员的肩膀,接着往房外走去。

    研究人员却在他背后以茫然的口气说:

    “喂喂!梅比斯,既然都专程来到这里了,你也听听我的状况啊!其实‘尸药’的实验对像有点不够,你能不能请元首还是谁通融一下,从哪里送大约十个人来这里?最近遭人怀疑,连死刑犯都调不到了——若是跟以前一样没个结果,那等用完后再转送到那里去吧。”

    他的口气一派轻松,仿佛谈的是实验动物。梅比斯露出笑容,稍稍回过头去。

    在这个国家从事非法研究的人大多有其怪异之处,要不是抛弃了身为人类的感情,不然就是一开始就不具有这种感情。

    “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跟元首说。因为你一直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就拜托你了,在正在忙神灵研究的当下,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这位研究“尸药”的人员站起身,回到自己所属的设施去了。

    另一方面,梅比斯也走向自己住惯的地下。

    来访者凡尼斯和老学者李布鲁曼应该正在那里整理资料。

    那些资料对梅比斯来说大多没有利用价值了,但对目的单纯为“调查”的李布鲁曼而言,却仍是相当重要。

    李布鲁曼是在不知道神灵秘密——一旦梅比斯等人越过世界边境,这个世界就会毁灭这件事的情况下,协助梅比斯等人。

    这听来虽然很滑稽,但对从未进入“神灵”的李布鲁曼而言实在无从得知。

    梅比斯也没有刻意告诉他此事。

    李布鲁曼跟凡尼斯不同,若是他得知真相,恐怕会背叛梅比斯。他光是欺骗学生就耗费许多心力,更无法泯灭良心到牺牲整个世界的程度。

    反正他就是个小人物。

    不过,尽管李布鲁曼是那么渺小,梅比斯还是打从心底感谢他。

    如今已年迈的李布鲁曼是一位知名的杰出学者,而他原本是梅比斯父亲的学生,当然这是在他年轻时的事,当时梅比斯也还没出生。

    梅比斯的父亲是炼金术师,他接受非正式的支援,不断地从事危险的研究。年轻的李布鲁曼担任其助手,其后又自立门户,在考古学的领域打响了名号。

    在拉多罗亚,“考古学”这个分野,其实是在分析来访者所带来的知识,以及研究这个世界“原有”的文明之谜。

    李布鲁曼为神灵的相关研究打下了基础。

    他不只整理埃尔西翁·埃鲁所留下来的成就,也搜集散逸各地的许多古书,有时更以大胆的假设思考操作方法,帮助梅比斯进行研究。

    死亡神灵相关的研究并非一帆风顺,也曾历经不顺利的时代。

    因掌权者更替,所给予的预算、研究人员也会有很大的变化。

    而在鲁思塔·埃鲁担任元首的时代,他镇压了许多其他非法的研究,这个研究设施也差点面临关闭。

    梅比斯就不用说了,若是拿不到“尸药”,这对西兹亚等人可是生死交关的问题。

    结果——梅比斯等人就用了暗杀这个非常手段,让鲁思塔退出政治圈。

    下一任元首杰拉得·梅森也是他们的共犯,到了他的时代,梅比斯也可以堂而皇之地使用这个设施。

    而即使在那个鲁思塔阻挠研究的不顺利时代,李布鲁曼还是持续偷偷进行研究,并把成果提供给梅比斯。

    如果没有李布鲁曼,梅比斯还要花好几年才能“越过世界边境”。

    而梅比斯说不定会在这段期间内,因自己所受的手术影响而死。

    所以对梅比斯而言,李布鲁曼·汉兹这位研究学者可说是他的救命恩人。

    梅比斯现在正走向那位恩人所在之处。

    隐藏神灵的地下钟乳石洞中,设于通路一旁的微暗房间里,老学者正默默地读着一本书。原本凡尼斯应该与他在一起,此时却不见踪影。

    “李布鲁曼博士,你在这里啊?”

    梅比斯极为友善地招呼他。

    李布鲁曼瞥了站在门边的梅比斯一眼后,立刻将眼光转回桌上的书籍:

    “……梅比斯吗?你找我这个笨学者有何贵干?”

    “你太谦虚了。凡尼斯到哪里去了?他不是应该在整理资料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大概是去吃饭了。”

    时间确实已经是中午时分。

    他让手下去据点拿备用辉石,此刻也差不多该送到了。

    “博士呢?不去用餐吗?”

    “你不必管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

    李布鲁曼一脸苍白,表情极为苦恼。仔细一看,他并不是在阅读书籍,只是让目光从文字上滑过而已。

    梅比斯不解地问: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因为昨夜那场袭击而身体不舒服呢?”

    “……不,不是因为这个……”

    李布鲁曼一手按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的学生……可能已经发现了我的事……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难受……”

    梅比斯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这时他才想起来,昨夜无名氏等人来袭时,不知情的李布鲁曼与来访者穆司卡打了个照面。

    “来访者穆司卡也被抓住了,所以我以为达古雷他们还不知道此事……但是,当他见到我时,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说不定达古雷他们也已经……”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那是当然的吧!”

    梅比斯一派轻松、干脆地说道。

    因惊讶而肩膀颤抖的李布鲁曼,坐在椅子上仰望梅比斯。

    梅比斯则对他那抖动的双眼报以微笑:

    “不能小看他们的情报网。达古雷议员、拉杜卡议员和赫密特都应该知道你背叛他们的事了。原本——赫密特之所以造访你家,就是为了确认此事。”

    梅比斯一说出此事,李布鲁曼便哑口无言直眨着眼。

    “——你真的以为‘没有走漏消息’吗?”

    梅比斯虽无意嘲笑李布鲁曼,但对他那如此乐观的想法只有报以苦笑的份。

    李布鲁曼的表情明显很惊讶:

    “那……那么,达古雷他们已经知道我的事了……”

    看到李布鲁曼因震惊而发抖,梅比斯突然想要小小戏弄他一下:

    “原来如此,我也是现在才注意到……在我们前往另一个世界后,可能就没有人站在博士这一边了。虽说杰拉得元首还健在,但他跟博士的距离非常遥远。”

    梅比斯隐瞒“这个世界”将消失的事实,指出了这一点。

    接着,梅比斯在表情变得更加僵硬的老学者耳边,悄悄低语道:

    “怎么样?你要不要也跟我们一起到那个世界去?”

    李布鲁曼绷紧了脸:

    “那、那个世界……?你要我去来访者们的世界……?”

    “没错。可惜的是,那个世界并不存在死亡神灵……但有一根与御柱具有相同性质、被称为魔术师之轴的圆柱。你对来访者们的技术没有兴趣吗?”

    李布鲁曼听了他的邀约,弹跳似的站起身来:

    “不可能的!我怎么能越过世界边境……我在这片土地生长,也要死在这里。在你们走后,我打算继续研究死亡神灵,无意跟你们同行……”

    “——达古雷他们应该会责怪你吧?”

    梅比斯坏心眼地问道。李布鲁曼听了,眼底浮现胆怯。

    “前不久你有位学生死去——那个青年是议员的秘书对吧?表面上他是与议员之妻有不伦关系而殉情,但达古雷他们并不相信这个理由。事实上,是我的部下杀了他,因为他太过接近‘尸药’了。”

    李布鲁曼肩膀颤抖,那个学生的死,对他来说也是个很大的冲击。但是,他并不曾在梅比斯面前表现出对此事的忿怒。

    也就是说,比起学生含恨而死,李布鲁曼更重视自己的研究。

    也许他本人会否认这一点,但梅比斯早已看出他是个毫无自觉的冷血汉。因此,已看出他真实心意的梅比斯,便慢慢地加以劝说:

    “你确实与那次事件无关。但达古雷他们可就不这么想了,应该会认为是你把情报泄露给我们——再者,要是那个已故学生的家人想要你的命,负责保护你的我们也已经不在了喔。如何?反正你都要藏身,干脆搬去那个世界住不是更好?那是名符其实的‘重获新生’喔!”

    李布鲁曼以胆怯的眼神望向梅比斯,然后以单手掩住了脸。

    梅比斯判断,心中正天人交战的李布鲁曼无法立刻做决定,便拍了拍这位老人的肩膀:

    “突然要你下定决心也是办不到的。我们预定今夜启程,你在那之前决定就行了。”

    “今、今夜?怎么这么急……”

    “我也是逼不得已——现在因为辉石快用完了,所以我正派人去取辉石。预计拿到以后便开始操作神灵,但那需要跟以前的实验完全不同的操作方式,而且不能重来,所以恐怕得花好几个小时。请你在那之前出做决定。”

    梅比斯已经知道李布鲁曼会做出什么回答了。

    李布鲁曼也是一位研究人员,不可能对“来访者们的世界”不感兴趣。而且为于逃开那些学生,他一定会下定决心随梅比斯前往。

    预定要去那个世界的,总共约有三十人。

    梅比斯、需要尸药的西兹亚等人、来访者凡尼斯——

    再多加李布鲁曼一个人,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有人的气息自走廊接近。

    出现的是一身黑色装束的女暗杀者——西兹亚。

    她当着梅比斯的面将一锭尸药放入口中:

    “梅比斯大人。备用的辉石送到了,可以开始作业了。”

    梅比斯笑咪咪地回答:

    “谢谢你。你们如果也到那个世界,应该可以接受肉体强化。那样一来,就不必担心尸药用完了。”

    西兹亚露出妖媚的微笑:

    “是啊!不过——我并不那么讨厌这种药,不知道为什么,它可以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

    那是因为这种药有抑制“恐惧”感情的效果。

    梅比斯想起了凡尼斯不久前说过的话:

    ‘历经几个世代后,当肉体强化的影响变淡,就算对尸药具有耐药性,恐怕也会因吃药而缩短寿命——’

    梅比斯并未让西兹亚等人知道此事,但从他们那种即时行乐的生活方式看来,想必也早已稍稍察觉到了。

    不只是梅比斯,对西兹亚等人而言,前往来访者的世界应该也代表着性命得以延续。

    (对,我要——活下去,绝不会被任何人阻碍——)

    额头上的伤又痛了。

    最近他特别在意这个伤口。

    十岁时,梅比斯接受父亲所施的手术,并失去了在那之前的记忆。

    老实说,他甚至怀疑已死的父亲“是不是亲生父亲”,虽然让自己的儿子上实验台并非不可能的事,但重要的是父亲体弱多病。

    梅比斯可能较像母亲,但他连母亲的模样都不知道。

    可能正因为如此——梅比斯对于“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真实感。

    被切开的额头、插入伤口的刺状辉石、来访者的手环、操纵死亡神灵的力量——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梅比斯对这个世界感到极为疏离。

    梅比斯不理会苦恼不已的李布鲁曼,迳自走到“死亡神灵”旁。

    西兹亚也跟在他身边。

    接下来要展开的作业,将会漫长而痛苦。

    梅比斯恐怕会在途中昏过去,而这段期间内,不论发生什么事,西兹亚等人都要保护这个设施和他的身体。

    “西兹亚,警备工作就交给你了。艾美应该不必担心,你也要跟晓和吕岳说不可以大意。真是不好意思,不能给你们时间跟这个世界告别……”

    “这您不必担心,因为我们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眷恋。”

    西兹亚的口气相当坦然。

    这想必是她的真心话。

    梅比斯走在钟乳石洞的路上,不久便来到了神灵前。

    那里已经准备好辉石的原石了。

    有两个大小约略可装进人头的木箱——里面装满了白色的辉石。

    负责搬运箱子的西兹亚部下,正紧紧守在一旁。

    这些都是他们从几年前潜入各地神殿,一点一点偷来的。想要获得夏吉尔人精制前的辉石,就只有从神殿窃取一途。因为这些辉石并未在市面上流通,并非只要有黄金就可以走私的东西。

    “辛苦了,我们的希望终于即将实现了。”

    这么说着的梅比斯站在两个箱子之间,抬头仰望眼前的神灵。

    那泛着黑光的巨大球体——

    梅比斯轻轻地以手指轻抚那透着光泽的表面:

    “……越过世界边境的作业,跟以前的操作不能相提并论。我不知道开始操作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你们也要小心。”

    西兹亚耸了耸肩,笑着说:

    “哎呀哎呀!真是难得,梅比斯大人会用这么认真的口气说话,傍晚会不会下起冰雹来呢?”

    “既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那下起冰雹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如果这样就能了结,那还真是谢天谢地。”

    他幽默地回答,并稍微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好了,我们就开始吧!”

    梅比斯开始将意识投注在手环。

    他的额头深处立刻产生仿佛虫在四处蠕动的不快感受。

    戴着手环的手一点一点地——指尖像是沉入泥沼般地埋入了神灵之中。

    神灵内侧有宽广的空间。

    那空间远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大得多——是个让人以为是无限延伸、宽广到令人害恼的空间。

    梅比斯也未掌握其全貌,他总是在入口附近操作神灵而已。

    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让他伸进去的手臂麻痹了。接着,一股紧紧纠住心脏的感觉袭来,让梅比斯脸部扭曲。

    “……西兹亚……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沙哑的话,眼角瞥见西兹亚淡淡一笑。

    下一瞬间——黑色球体爆炸性地膨胀、瞬间吞没了梅比斯的身体。

    夏吉尔人高·夏尔帕司教,现在正遭到梅比斯等人囚禁。

    昨夜,虽然穆司卡等人一度救了他,但又立刻恢复了阶下囚的身份。

    当初囚禁他的房间房门已经被穆司卡破坏,因此高司教所待的房间移到他处,但待遇几乎没有改变。

    ‘重蹈覆辙——’

    高司教也对此事感到滑稽。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这种事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重复到令人厌倦。

    打从“人类”初次造访这个世界起,到经过数千年岁月的今天——他已经不知道被像这样囚禁几次了。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曾好几次强迫夏吉尔人——要他们操作“死亡神灵”。

    但是,这个企图至今从未得逞过。

    因为夏吉尔人绝不会屈服于胁迫,就算受到拷问,就算被当作人质,对于操作神灵这件事,夏吉尔人是非常顽固的。

    结果也正因此而招致悲剧。

    例如好几百年前——那时“神灵”还在吉拉哈的威塔神殿。

    而吉拉哈的某位神官透过来访者察觉此秘密,便想将之视为自己的力量加以利用。

    那位神官将与夏吉尔友好的人当作人质,为了个人的野心,强迫他们操作神灵。

    ——夏吉尔人迫于无奈,便进行神灵操作。

    但并非以那位神官所希望的形式去操作——

    他们采取了非常手段,让神灵的祭坛、其周边数公里的区域完全“消失”。

    结果,抱有非分野心的神官与其串谋者一起消失,还连累一些无辜的人。

    大地也被挖走了一块宽广的圆形,如今那里已经化为湖泊。

    在当时的人眼中看来,那也许是上天的惩罚。

    其后,掌握状况全貌的吉拉哈神官觉得招致此现象的“神灵”存在非常危险,决定将之封锁在远方。

    夏吉尔人知道人类无法处理神灵,便也允许此事,将神灵藏在远离吉拉哈的钟乳石洞里,并派人驻守。

    从那之后经过了好几百年——当时尚未有人正式统治的这片土地上,不知何时形成了“拉多罗亚”这个国家。

    当时的人都已作古,只剩下夏吉尔人知悉这段历史。

    对高·夏尔帕而言,那是段令人怀念又可憎的记忆。

    只是,即使历经这样的事,夏吉尔人还是没有抛弃“人类”。

    他们继续精制辉石,守护人类的生活,除非必要否则绝不出面,悄悄地——尽可能悄悄地守护人们的世界。

    但是,这次的状况跟前几次的例子有点不一样。

    在此之前,人们没有“夏吉尔人的力量”,便无法操作神灵,所以他们最后只能胁迫夏吉尔人——但梅比斯不同。

    他虽是人类,但却发现了几种可以操作神灵的方法。

    夏吉尔人也早有觉悟,这一天迟早要来。他们早已有预感,人类的技术一旦跨越一定的界线,也许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解开死亡神灵的秘密。

    只是,人类未免也“太早”就发现了。

    至少,在他们没有获得超出来访者的科学技术前,便不可能进行正式的研究。就连那群来访者,也还没解开魔术师之轴的谜团。

    虽说是出于来访者手环这特殊工具的影响,但人类要以现在的文明水准驱动神灵,是完全出乎夏吉尔人预料的事。

    ——让来访者埃尔西翁·埃鲁前往他国旅行,似乎一开始便是个失策。就算他本人非常值得信赖,夏吉尔人仍轻忽了他把技术传给子孙的可能性。

    夏吉尔人的失策还不止如此。

    在位于来访者们世界的御柱——对方称之为魔术师之轴那边,也有一些动静。

    由来访者不定期地出现这件事,可得知双方世界的御柱密切连接。

    那是资讯的“输入装置”与“输出装置”关系,但被输入的不只有“来访者”而已。

    被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尸药”——也是来自那个世界。这应该不是蓄意的,但就像来访者透过魔术师之轴来到这个世界一样,“尸药”也因某种因缘而被放入轴中。

    若是人类,便会具有“到外侧去”的意志,因此可以主动离开御柱,但若是“物品”,就绝不会是自然出现,而需要外部的指示。

    拉多罗亚的研究者在偶然之间对神灵下达指示,命令其复制及大量生产尸药。手环虽不能连续复制,但也获得了相当庞大的数量。

    只是,在高眼中——这些操作都太过铤而走险。

    例如眼前有一座极为复杂的机械。

    机械上设有安全装置,原本人们就连按下按钮也办不到。

    然而——开启这安全装置的钥匙“辉石的力量”,却被一无所知的幼童所掌握。

    这幼童就像在玩弄玩具般,随意地按下好几个按钮。

    他们当然无法找到大多数隐藏的按钮,甚至也不太清楚看得见的部分有什么效果,就只是随意乱按而已。

    而机械当然也配合其指示做出行动。

    就算那出错的指示发自错误的意志——只要那是以指示的形式发出,机械也不会有所怀疑。

    在夏吉尔人眼中,梅比斯等人的“操作”就属于这个层次。梅比斯等人并不了解、也无法理解神灵真正的功能。

    现在的高,打从心底希望能予以协助。

    只要自己能到神灵旁,就能够变更系统。这样一来,不但可以阻止梅比斯等人的失控之举,这个世界也就可能存续下去。

    只是,如果梅比斯等人就这样到来访者的世界去——

    (……那也是命运吗……)

    高司教对着理应不存在的神问道。

    当然没有人回答。就算高拥有夏吉尔人的技术,始终也无法触及“神”的存在。

    掌握世界命运的,毕竟还是“人”。

    从前,夏吉尔人也曾在自己的星球上,掌握自己的命运。

    然而——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将其毁灭。

    高·夏尔帕凝视铁窗外。

    可能是因为换了房间的缘故,他可以看见窗外宽广的天空。

    现在可以看见澄明的蓝天,以及颜色像是溶入蓝天的月亮。

    那形状扭曲的、留下三道伤痕的“母”星——

    ——那并非实体。

    人们把“它”当作这个星球的卫星,但那并非事实。

    那是他们使用御柱映照在天空的,不具实体的幻影——

    人们把那月亮称作“天空之钟”。

    根据神话传说,每年一度自天空响起的钟声,就是出于月亮。

    高司教以深远的眼神仰望月亮——正确地说,它并不是“月亮”,而是他们所失去的母星。

    对夏吉尔人而言,那是他们的犯罪证据,警告他们必须赎罪。

    他们亲手毁灭了自己所诞生的星球。

    那三道伤口,是因最后的战争所造成的地形变化。因为这场战争,地上所有人都死光了,连星球也失去了。

    为了不让他们忘却罪过——

    便将该姿态以这个星球的假卫星形式保留下来。

    因此,每当夏吉尔人仰望月亮,罪恶感就会油然而生。

    ‘人类这种生物——也在重复我们曾经犯下的过错吗?’

    高司教无法摆脱这种预感。事实上,来访者的世界正迈向毁灭一途。

    因为时间的流动方式大不相同,也许会是这个世界先一步毁灭——

    但这个世界还有几千年、或是几万年、说不定还有几亿年以上的期限。

    梅比斯等人的行动就像是放弃这时间,对想要保护人类的高司教等人而言是无法允许的。

    “……现在只能寄望……”

    高司教小声地低语。

    如今,在拉多罗亚的无名氏们受到几乎瓦解的打击,能行动的人很有限。

    首先是身为神柱守护者的北方民族,他们恐怕正在研拟再次袭击的对策。

    如果高写给元首的信送到了,而且元首相信其中所写的内容,也许拉多罗亚的部队会出面阻止梅比斯。

    另外,高司教还把信——

    寄给“另一个人”。

    那就是在佛尔南神殿结识的、拥有精湛剑术的四王子——

    他现在的身份已是王弟。

    他也以使者的身份来到这拉多罗亚。

    考虑到其立场,高认为他不会有动作,也无法做出动作。

    但即使如此——菲立欧还是会率领护卫的王宫骑士团来到“此处”。

    这是高没有根据的直觉。

    以阶下囚的身份而言,高司教只能等待——但是人一定会注意这异常变化的“前兆”。

    在面临这异常变化时,要逃避或是要对抗,就决定了这个世界的命运。

    高司教的胸口深处,突然有种嘎嘎作响般的异样感受。

    夏吉尔人具有独特的感觉器官,可察觉御柱或神灵的异常变化。

    那种感觉正告知他状况有异。

    高·夏尔帕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一族的灭亡可说是必然的事,夏吉尔这个种族原本应该在更早以前就灭亡了。

    但是,若是这个世界的人灭亡,就太令人遗憾了。

    高·夏尔帕仰望窗外歪斜的月亮,胸口再度因罪恶感而隐隐作痛。

    在会谈席间,乌路可顺利地发挥其话术。

    刚开始她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在倾听菲立欧与杰拉得争论的过程中,也渐渐习惯了现场的气氛。

    现在她也可以坦然地接受议员们的视线了。

    提出质疑的老年议员疑惑地开口:

    “——那么,你是说吉拉哈人并不敌视拉多罗亚是吗?”

    听见这充满敌意的问题,乌路可假装困惑地回答:

    “老实说,吉拉哈的人民大多数都不在意‘拉多罗亚’的存在,他们并非轻视拉多罗亚,而只是单纯地‘不知道’而已。双方之间并没有物资交易,国境又有山脉阻隔,就连使者的往来也是第一次——与其说吉拉哈人对贵国抱有敌意,不如说觉得贵国只是疏离而遥远的存在,这才是一般人的感觉。”

    乌路可虽然带着微笑如此带过,但这番话却是对拉多罗亚的敌视政策最惨烈的讽刺。

    她所面对的老议员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真的是如此吗?现在吉拉哈不是在国境附近集结了大量的战力吗?是不是想趁机侵略我国呢?”

    乌路可悠然自得地凝视发问的那位议员:

    “我国并没有扩张领土的打算。从索里达帖大陆以往的历史便足以证明,太过庞大的国家将会从内部开始崩溃。然而,如果受到攻击,我们便必须保护国家与人民,这才是‘国家’的本分。国家本来就必须随时维持保国卫土的力量,在得知拉多罗亚的动向危险后,自然就增加了国境相邻的西域战力。将防卫战力集中在情势紧张的地区,是身为执政者理所当然的义务。一般人民并不太了解拉多罗亚,但吉拉哈高层却已掌握到拉多罗亚对吉拉哈抱有敌意的状况。刻意制造空隙给来犯的对手,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她自己也觉得说得有点过分,但这问题可不能虚应了事。

    议员也许是判断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稍稍改变了切入的方向。

    “我能相信你这番话吗?现况是我们认为你们吉拉哈的士兵非常危险,甚至有可能将防卫战力直接转变为侵略的战力。”

    “如果你无法相信我的话,那也没有必要刻意相信。因为如何评估我们的危险性,全看你们自己。”

    乌路可明言。

    然后她又下了赌注般地说:

    “吉拉哈在好几年前就已经进行着开战的准备,就算明天就开战,我国也能随时因应。”

    这不当的发言让议员们听了一阵骚动。

    刚才发问的老议员皱起眉头,瞪着乌路可:

    “你是说,吉拉哈已经做好与我们战争的准备吗——?”

    “是的,正是如此。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无意主动进攻。如果我们有此意,早在好几年前就进攻了。正因为知道拉多罗亚的敌视政策,吉拉哈才会加强防卫线,这几年只是加以维持而已。”

    乌路可边选择遣词用字,边淡淡地说。

    坐在她身旁的菲立欧也没有说什么,不过,他的信任确实在乌路可背后支持着她。

    老议员以更冷漠的口气说:

    “就算目前是如此——我们仍不得不判断,将来你们很有可能会将这战力用来侵略我国,你们对我国相当危险,这是不会改变的。”

    “是的。吉拉哈对贵国而言当然很危险,我们有这方面的自信。”

    乌路可立即笑着回答。

    她也感受到议员们心生疑惑,便缓慢地环视周围:

    “似乎有很多人产生误解——但我们此行的目的,并非要来跟各位论述开战没有益处,我们只是要指出一个事实,就是如果开战,对双方都会造成严重的损失。”

    经过与达古雷的会谈后,乌路可注意到了问题的本质。

    简单地说,拉多罗亚就是“看不起”吉拉哈。正如塔多姆不把阿尔谢夫放在眼里一样,他们估计“只要现在先下手为强,便能轻松获胜”。

    既然拉多罗亚国内有人这样想——就算乌路可等人再怎么诉诸友好,对方也只会以为他们是“劣等国家在求饶”。

    因此,乌路可便逆向操作:

    “你们视为蛮族的那个国家,是东方神殿诸国的盟主,拥有数十万的潜在兵力。如果拉多罗展开侵略,那不只是对吉拉哈一国的侵略,而会被视为对整体神殿势力宣战。五个神殿再加上所有东方国家——我也不知道兵力将会膨胀到什么程度。”

    几位议员绷紧了脸,却也有少数议员深深地颔首,看来并非所有的议员都是不用功的。

    另一位中年议员似乎将乌路可的话视为挑衅,站起身来:

    “你说得太夸张了吧?其他国家或神殿怎么可能对吉拉哈或威塔神殿没有丝毫不满,若他们全都站在吉拉哈这边,那南方的内乱早就已经结束了!”

    乌路可望向身旁的菲立欧。

    这位少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发言。

    他虽然不是吉拉哈人,但身为“阿尔谢夫人”,却有话要说:

    “确实有人对威塔神殿心存不满,就像拉多罗亚内部也有被称为‘亡国派’的人一样——”

    他这么一说,刚才那位站起身的议员表情就变得凝重,深邃的五官闪过一抹狼狈。

    菲立欧以清朗的声音继续说着。

    在乌路可眼中,这位少年的侧脸看起来是如此英勇而可靠。

    “不过,如果大国拉多罗亚展开侵略,大多数的东方诸国应该会团结一致。因为就连小孩子都明白这个道理——如果吉拉哈输了,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身为阿尔谢夫国王之弟的我支持这个举动,必须对抗侵略者、保护自己。”

    此时,杰拉得站起身来。

    想起刚才的辩论,乌路可在一旁看着,紧张得浑身僵硬。但菲立欧却没有丝毫动摇。

    “菲立欧大人,还有乌路可大人,你们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看到杰拉得那带着危险光芒的眼神,乌路可感到战栗不已。

    “你们刚刚说,如果拉多罗亚保持敌视政策,吉拉哈就会加强防卫线。那是正确的。但是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以侵略拉多罗亚为目标的政治家,将会以‘排除危险’的理由兴起,我们认为真正危险的就在此。例如,掌握吉拉哈军方的休坦贝克·库格大司教,他便将拉多罗亚视为威胁,更实际上把‘无名氏’这些间谍送到这首都来。你们知道昨夜才刚发生的事件吗——”

    他这么一说,乌路可便歪着头,菲立欧当然也是毫无所悉。而其他议员也不知道杰拉得想说什么,全都露出不解的表情。

    杰拉得显得非常遗憾,重重地叹了口气:

    “从昨夜到今天早上,那批无名氏袭击了我们某个研究设施。虽然几乎都被我们扫荡,也有几个人遭到逮捕——两位坚持吉拉哈‘不可能主动侵略’,但现实中拉多罗亚已遭受到威胁。”

    乌路可哑口无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这不像是杰拉得情急之下所编出来的谎言。

    菲立欧一下子也反应不过来,只是瞪大了眼。

    “遭到逮捕的其中一位名叫丽莎琳娜·耶里妮斯——我相信两位使者应该认识她。”

    一听见这个名字,乌路可便屏住气息,菲立欧的肩膀则因惊讶而颤抖。

    杰拉得所保留的这张王牌,对周围的议员来说也是未知的情报。

    达古雷开口相助:

    “杰拉得元首,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您说的是哪个研究设施?”

    “那是机密,请恕我无法奉告。所幸我们在事前就察觉其计划,因此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但既然现实中已经发生了这种事,两位的话听在我们耳中,实在是非常虚伪。”

    乌路可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

    忍耐着不从椅子上跌下来的她,紧握住身边菲立欧的手。

    但菲立欧却无意坐下来。

    司仪拉杜卡像是要填补时间空档般,也对杰拉得提出问题:

    “如果您无法回答是在何处,那至少请告诉我们该处在从事什么样的研究。光凭元首您刚才的话,实在无法让人接受。”

    “那也是机密。我们逮捕了一些人是不争的事实,等侦讯完毕不久,将依照法律加以处刑。”

    乌路可转开了视线,她不忍心看到菲立欧铁青的脸色。

    拉杜卡再次质问:

    “我不认为在双方即将进行会谈的时期,吉拉哈间谍会采取破坏会谈的行动……我无意怀疑元首您的话,但那是真实发生的事吗?亡国派还比较有可能在当下采取行动。”

    “那是昨夜到今早所发生的事,我们接下来才要详加调查。虽说如此,此事仍不容置疑地出于吉拉哈间谍‘无名氏’的犯行。”

    议员们以怀疑的眼神望向菲立欧与乌路可。

    菲立欧还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而乌路可也无计可施,想不出该如何对议员说明此事。

    (西瓦娜大人他们……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采取行动……)

    昨夜,当西瓦娜待在埃鲁家时什么话都没说,也许她是顾虑到“不想把他们牵连进来”,但这样一来,乌路可他们就无法事先准备好反驳的话了。

    原本,无名氏们就是在休坦贝克的指示下为对付“死亡神灵”而行动,乌路可等人则|奇|是以神姬使者的身份|书|前来说服议员。既然两批人马的目的各有不同,就该事先预料到这种状况。

    而乌路可比什么都在意的是——被逮捕的丽莎琳娜等人是否平安无恙。

    “菲立欧大人——”

    乌路可再次仰望菲立欧,他的表情十分痛苦。

    不过就算是这样——菲立欧的眼神也还未死心。

    桑克瑞得贸易公司的商人洛西迪,正在他休息的房间等待菲立欧等人归来。

    房间里还有几位骑士和达古雷议员之子修奈克。

    ‘不知道菲立欧大人他们的会谈顺不顺利……?’

    洛西迪从刚才就一直在担心此事。

    众人在其他房间休息,无从得知会谈进行的状况。

    “洛西迪,你还是很担心啊?”

    坐在窗边地板的金发青年骑士悠闲地打了个哈欠后问道。

    “是啊……我知道担心也没用,但就是放心不下……莱纳斯迪大人,您不担心吗?”

    “当然会担心啦!可是菲立欧大人不像你想的那样,有必要时,他的口才可是很好的喔!所以我相信没问题的啦!”

    嘴上这么说,但莱纳斯迪看来也有点坐立难安。

    在他身旁,一位肌肤黝黑的女骑士正靠在他背上打瞌睡,她能如此放松,让洛西迪好生羡慕。

    不过,黛梅尔在菲立欧等人的房间警戒到今天早上,所以现在是她的休息时间。该休息的时间就要休息,这是身为护卫的正确素养。

    莱纳斯迪乖乖地当黛梅尔的枕头,从窗边监视户外的情况。

    据说前不久拉多罗亚才刚发生危险分子占领议会厅的事件,这次难保不会也发生同样的事。

    另一方面,黛梅尔则是靠在伙伴背上,睡得正熟。

    虽然平常的她给人的印象颇严肃,但睡脸却出乎意料的天真无邪。

    洛西迪也不太了解这两个人的关系,但他明白两人是互相信任的伙伴。

    这两个人都拥有洛西迪在阿尔谢夫四处张罗来的神钢之剑,并很珍惜地带在身旁。

    莱纳斯迪的剑是誉为名匠的伊帝利卡之作,雕刻在长刀柄上的少女具有相当的艺术气息,而虽然有这样的装饰,却仍是最高级的战斗用剑。

    黛梅尔的突刺剑是拉多罗亚锻造师吉克·斯皮亚的作品,名为“清风少女”。

    这是把兼具柔韧和坚固的剑,而另外还有一把与其成对的剑,那是被称为“满月少女”的突刺剑,如今在另一个不在此处的少女手中。

    丽莎琳娜·耶里妮斯——

    洛西迪很为她担忧,不知她现在是否平安。

    她在阿尔谢夫的内乱中大为活跃,与菲立欧并肩作战的英姿,至今仍为士兵们津津乐道。

    然而,她本人的个性却并不适合战斗。她在进入拉多罗亚之前即与菲立欧等人告别,因此无从得知她的安危。

    洛西迪不禁开始喃喃自语:

    “北方民族和无名氏——现在在采取什么行动呢?都没有他们的消息……”

    正坐在一旁读书的修奈克·巴托鲁以稚气的眼神笑道:

    “现在我们就相信他们,继续等待吧——没问题的,菲立欧大人和乌路可大人的话语中有种让人信任的力量,再说无名氏那里也有西瓦娜、赫密特舅舅和安洁莉卡等人在,应该不会有事的。”

    这虽是一派乐天的话,但从修奈克嘴里说出来,却具有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而提议在此等待的,也是修奈克。他的理由是,如果一大群同一阵线的人同席,可能会让人觉得他们连会谈席次都要故意壮大声势——因此他提议要把出席者降到最低限度。

    洛西迪明白这道理,也可以理解。

    只是,菲立欧和乌路可的年纪都足以当洛西迪的小孩,洛西迪虽然相信他们,却还是会因他们的年幼而感到不安。

    他无法像骑士们那样一派轻松,也没办法像修奈克那样沉稳。

    再怎么说——主人克劳斯·桑克瑞得嘱咐洛西迪要好好照顾菲立欧等人,洛西迪虽是臣子,但较他们年长,深深感受到自己有责任要带他们平安归国。

    对洛西迪而言,拉多罗亚这个国家是未知的领域。

    他是个贸易商人,因此有很多机会旅行,实际到过的国家也很多。他身为克劳斯·桑克瑞得的得力助手,曾过着一段东奔西跑的日子。

    只是,就连他也是初次踏上“拉多罗亚”。

    统治索里达帖大陆东侧一带的神殿势力,与统治西侧一带的拉多罗亚之间,在地理上自不用说,连政治上也有很大的隔阂。

    想跨过这道隔阂从事贸易实在太过危险,而且也无法获得拉多罗亚的许可。

    理由很简单。

    既然拉多罗亚为了统整国内,而把神殿势力设定为“敌人”,那又岂有与敌人通商之理?

    从拉多罗亚到神殿的埃鲁贸易公司是特例,他们的目的并不在交易,而是确保拉多罗亚间谍们的交易据点,以及调度活动资金。

    当初神殿方面之所以很晚才注意到其动向,也是因为埃鲁贸易公司巧妙地隐藏与拉多罗亚的关系,装作是在神殿势力下自然成立的公司。

    在由卡西那多·库格执掌信教监察院的现在,吉拉哈也并非对埃鲁贸易公司毫无对策,还让几个间谍潜入其中,逆向窃取情报。而埃鲁贸易公司也察觉这一点,迅速地转变为“单纯”的贸易公司,但有时还是继续游走在两国之间。

    权力关系复杂纠结,背叛和假情报交错,情势更是混沌不明。就连对情报相当敏锐的洛西迪,也并未大致掌握状况。

    不过——

    挑拨拉多罗亚与吉拉哈相互对立的幕后黑手,肯定就在拉多罗亚,而其中几个入现在正在菲立欧和乌路可眼前。

    根据修奈克与赫密特所带来的情报,他们的目的不只一个。

    这些人的共通点都是“挑拨对立”这个手段,但其目的各有不同,有获取大陆的霸权、利用战争进行贸易、趁乱获得政治权力,也有人只是单纯想把东方诸国当作威胁手段。

    菲立欧和乌路可等人的行动,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一大妨碍。正因为如此,西兹亚等暗杀者很有可能采取行动。

    同行的骑士们也有加强戒备,但这里毕竟是异国。

    (正因为如此,才不可能不担心啊——)

    洛西迪这么想,但乌路可和菲立欧看起来却没有太大的不安。

    虽然不知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为何,但至少他们做到了“不让周围的人感到不安”这一点,让洛西迪也感慨良多。

    在他不知叹息几声后,莱纳斯迪苦笑着说:

    “洛西迪,既然你那么担心,就去问在房间前待命的骑士吧!我是因为身上这个很重,动弹不得……”

    莱纳斯迪指着靠在他背上的黛梅尔。

    洛西迪点了点头,慢慢地站起身来:

    “那么,我就去看一下,马上回来。”

    洛西迪来到走廊,看见拉多罗亚卫兵及菲立欧与乌路可的护卫骑士,两批人马保持一定的距离排列着,像是在互相牵制。

    两边的目的都是“保护重要人物”,因此气氛虽然谈不上剑拔弩张,但也算不上友善。

    洛西迪一边对他们点头致意,一边快步走向会谈场地,此时却见到部下从反方向奔跑过来。

    那是个年轻的商人,洛西迪要他在外头的马车等待。

    而他身后跟着一位神色有点慌张的银发女子。

    “……西瓦娜大人?”

    洛西迪注意到她,便慌张地跑向他们。

    年轻商人焦急地开口:

    “洛西迪大人,事情不得了啦!西瓦娜大人刚刚……”

    “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西瓦娜点了点头,但没有开口,似乎不方便在这里说。

    洛西迪让部下先回马车,接着邀西瓦娜到休息室。

    “咦?你回来得还真快……”

    莱纳斯迪转头望向回房的洛西迪,惊讶地眨眼:

    “咦?西瓦娜大人?您为什么到这里来……喂!黛梅尔,快起来。”

    莱纳斯迪似乎从这位银发女子无精打采的表情察觉到不祥的预感,立刻叫醒身边的黛梅尔。

    当被吵醒的女骑士还揉着眼睛,西瓦娜先环顾周围状况,接着走向骑士们。

    修奈克也站起身来迎向她:

    “放心,在这里只要小声一点,就不必担心被人偷听。”

    西瓦娜对修奈克的细心点了点头,总算以极小的音量说:

    “——对不起。我们昨夜行动彻底失败了。菲立欧他们……正在开会是吗?我本来想早一点来,但我那边的状况也很糟……真的很抱歉。”

    西瓦娜以眼神指示大家靠近一点。

    洛西迪和修奈克、莱纳斯迪和黛梅尔,还有西瓦娜五个人,集中在肩膀几乎靠在一起的近距离范围。

    莱纳斯迪更压低了声音:

    “您脸色那么苍白,发生什么事了——”

    “坏消息,可以说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听到西瓦娜的话,洛西迪当然不用说,骑士们和修奈克也是满脸紧张。

    这位银发女子慢慢地、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昨夜到今早……无名氏突袭了隐藏‘死亡神灵’的研究设施。”

    “……行动失败了吗?”

    黛梅尔问道,西瓦娜则是点了点头:

    “他们获得情报,说梅比斯等人前去取缔亡国派,不在设施里,但那其实是个陷阱。我们搭乘玄鸟,在上空等待‘神灵’浮上来,结果什么都没有等到,只好推测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洛西迪也察觉自己的脸已渐渐失去血色。

    根据西瓦娜的话,那场行动的结果接近最糟糕的状况。

    冲入的无名氏们安全与否几乎不得而知,仅有几个人得以脱逃——大多数据点都同时遇袭,因此花了相当的时间才跟他们会合。

    待在据点的西亚也遭到逮捕,现在下落不明。

    “……也就是说,丽莎琳娜大人和穆司卡大叔也……?”

    莱纳斯迪板着脸问道,西瓦娜对他点了点头:

    “——就在刚才,去搜集情报的伙伴获得里面传来的消息。丽莎琳娜他们还活着,但遭到囚禁……原因是他们不可能轻易杀掉重要的‘来访者’,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是如此。”

    她其实也想如此相信,但脸上还是无精打彩。

    洛西迪也可以想像得出理由。

    据说袭击是从昨晚持续到今天早上,就算是社会暗处的流言,情报也流传得太快了。

    “这种情报会这么快开始流传,也就是说——他们在引诱我们上钩。”

    洛西迪十分肯定地如此说。对方故意放出这种消息,还有其他理由。

    “还有,敌人该不会是想在这场会议上说出丽莎琳娜大人的事……”

    骑士们瞪大了眼。

    要让使者们心生动摇,并让议员们对吉拉哈产生不信任感,这正是绝佳机会。

    而事实上——洛西迪迪百确实说中了,只是此时他们并不知情。

    西瓦娜心有不甘地低着头:

    “……或许我们也该自我反省,是我们上了对手假情报的当。本来也想让菲立欧他们在会谈之前知道……可是我们花了很久才甩开敌人,实在来不及。”

    西瓦娜的口气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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