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很慢，仿佛怕惊醒了怀中沉睡的人。
    月白宫装的下摆浸透了血，贴在她的腿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抬起头。
    额前发丝向两侧滑落，露出绝美的容颜。
    那是怎样的一张面容？
    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仿佛所有生气都被抽干了。
    眼眶通红，没有泪，干涸得像两口枯井。
    可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像是深渊中燃起的鬼火，疯狂而炽烈。
    唇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台下众人见惯了长公主清冷威严的模样，何曾见过她这般神情？一时间，竟有不少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父王是我的。”
    玉璇开口，声音很轻。
    她低下头，将面颊贴在周衍冰冷的额头上，像幼时那样蹭了蹭，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与天真：“你们谁也夺不走。”
    南陵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嘲弄，面上却愈发正气凛然。
    “长公主以下犯上，杀害我大周之主，意图谋朝篡位。此事天理难容，人神共愤！如今铁证如山，仍不思悔改，执迷不悟……”
    他猛一挥手，声如雷霆：
    “众军听令，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十余位化劫境将领同时出手！
    刹那间，各色香韵冲天而起：有斩魂之香凝为百丈刀罡，有腐骨之香化作碧磷毒雾，更有乱神之香如潮水漫涌，要将玉璇的神魂拖入无边幻境。
    神通法宝交织如网，遮天蔽日，齐齐朝祭坛上那道月白身影轰去！
    玉璇抱着周衍的尸体，缓缓抬起头。
    面对铺天盖地的杀招，那张惨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
    “聒噪。”
    轰——！
    神煌香骤然爆发！
    一股煌煌如烈日、不可逼视的威严气息自她体内狂涌而出，在她身周凝成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光幕。
    十余道杀招轰在光幕上，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可那光幕纹丝不动。
    反倒是出手的十余位化劫境将领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涌，修为稍弱者已向后踉跄退了数步。
    众人相顾骇然……玉璇渡八难的修为，怎会有如此法力？！
    “哼！”
    一声冷哼自人群中响起。
    南陵侯杜羽踏步而出，锦袍猎猎，面上那慈眉善目的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
    “长公主，你弑父在先，抗命在后，如今还要顽抗到底？既如此，老夫便亲自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大袖一挥。
    哗——！
    一股沛然莫测的香韵自他体内弥漫而出。
    那香韵初时极淡，如清晨荷塘上飘过的一缕水汽，可转瞬之间便化作滔天巨浪，碧波万顷，水光接天！
    水龙香！
    香韵之中，隐隐有龙吟之声震荡虚空，一条百丈长的碧水螭龙凝聚成形，龙首高昂，龙爪如钩，张开巨口朝玉璇当头噬下！
    玉璇催动神煌香，金色光幕再次暴涨。
    轰隆！
    水龙撞上金幕，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天柱峰都在剧烈震颤，祭坛上的青玉板寸寸龟裂，碎石四溅。
    玉璇闷哼一声，身形微晃。
    她只是渡八难修为，南陵侯却是顶尖亚圣的水准，如何能抵挡？
    金色光幕在碧水螭龙的冲击下剧烈震颤，隐隐有裂纹浮现。
    与此同时，之前被震退的那十余位化劫境将领也再次出手，神通法宝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神煌香所化的金光在多重轰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裂开一道丈许长的缝隙。
    噗！
    玉璇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周衍冰冷的龙袍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她的身形摇摇欲坠，却仍死死抱着怀中的尸体，半步不退。
    南陵侯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强弩之末。”
    他手中法诀一掐，碧水螭龙再次昂首，这一击便要取玉璇性命。
    便在此时——
    玉璇猛地抬头！
    那双原本干涸如枯井的眼眸中，忽然浮现出四朵紫色云纹。
    那云纹极淡极微，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可若凝神望去，便能看见那四朵祥云彼此勾连，在她瞳孔深处缓缓旋转，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天地至理。
    呼——！
    一道微风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荡开。
    那风极轻极柔，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同时一凛。
    南陵侯瞳孔微缩，心中警兆陡生！
    他修行千年，见多识广，却从未感应过如此诡异的气息……那气息不属于香道，不属于儒门，也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修炼体系。
    它仿佛来自另一个天地。
    “咦？”
    南陵侯惊疑出声，却已来不及收手。
    那碧水螭龙扑至玉璇头顶三丈，巨口张合，龙吟震天，眼看就要将她连同周衍的尸体一并吞噬！
    玉璇忽然抬起头来，身后出现了一个紫色光轮。
    光轮之中，隐隐有四道门户虚影，每一道门户之后都似有万千世界生生灭灭，玄之又玄，不可名状。
    一瞬间，风停了，云滞了，连南陵侯衣袍的猎猎声都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方寸天地之间的某种规则，轻轻拨动了一格。
    碧水螭龙僵在半空。
    那百丈龙身鳞爪分明，龙口大张，可与玉璇之间那三丈距离，却忽然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碧水螭龙自龙首开始寸寸消融，碧水蒸腾为白雾，白雾又被紫光吞噬。
    不过一呼一吸之间，那条威势滔天的碧水螭龙便已烟消云散，连水汽都没有留下一缕。
    南陵侯瞳孔骤缩。
    他这一式“神龙汲水”，凝聚了水龙香七成法力，便是同为亚圣的强者也不敢正面硬撼。
    可眼前这女子竟能无声无息地将其化解，甚至将之吞噬！
    “这是……什么神通？！”
    南陵侯心中惊疑不定。
    明明玉璇和自己一样，也是仙门中人，可这紫轮神通分明不属于香道，仿佛来自极遥远的时空，让他有一种连神魂都要被吸进去的感觉。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玉璇没有趁势追击，甚至都没有看众人一眼。
    她低头，将周衍的尸身又往怀里搂紧了几分。那只手重新环住父亲的腰，像是害怕他冷，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蹭了蹭。
    “父王别怕。”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怀中的人能听见，“女儿带你走。”
    话音未落，月白身影拔地而起。
    她抱着周衍，衣袂翻飞，如一只染血的孤鸿，越过祭坛石柱，越过众人头顶，直直朝天柱峰外的万丈云海扑去。
    “拦住她！”
    南陵侯回过神来，厉喝一声，追至悬崖边缘，隔空拍出一掌。
    这次没有任何保留，水龙香全力运转，半空中碧波凝聚，化作滔天掌印，直追玉璇身后。
    与此同时，台下数十位化劫境将领也反应过来。香道神通、法宝灵光如暴雨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朝半空中那道白衣身影轰去。
    玉璇头也不回。
    反手一掌拍出，轻飘飘的，不见法力波动，只有紫云在半空中汇聚。
    轰——！
    双掌隔空相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南陵侯只觉一股难以言语的力量自掌心涌来，那力量非儒非道亦非香，却霸道至极，如天威临世，不可抵御。
    水龙香所化的碧色掌影寸寸崩碎，化作漫天水雾消散。
    南陵侯向后倒飞，在云海中连翻数个跟斗。
    与此同时，玉璇借那一掌的反震之力，投身云海深处。月白宫装与玄金龙袍纠缠在一起，被猎猎天风吹得翻飞不定。
    她眼中，四朵紫云骤然旋转一圈。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虚空如薄纸般被撕开一道漆黑裂隙。裂隙的那一端，隐隐有云海翻涌，电闪雷鸣。
    “虚空挪移？！”
    人群中有人失声惊呼。
    虽然他们不认识玉璇的神通，但这份手段，明显是虚空挪移。
    在玉京山这种上古战场施展虚空挪移类的神通，这简直匪夷所思！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玉璇已经抱着周衍的尸体，纵身跃入那道漆黑裂隙。
    刷——！
    就在她跃入的刹那，裂隙迅速弥合，十余道杀招轰在空处，将云海激荡，却连她的衣角都未沾到。
    玉璇消失了。
    台下，数百修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谁能想到，十余位化劫境高手加上一位亚圣联手围攻，竟还是让她逃了？
    南陵侯落在高台之上，一只手倒背身后，锦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望着玉璇消失的方向，良久不语。
    没有人看到，他负在身后的右手掌心，赫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伤口细如发丝，却贯穿了整个掌心，鲜血本该如泉涌出，却被他用法力封住，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气在伤口边缘缠绕不绝，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天柱峰上，一片死寂。
    众人仰头望去，那道漆黑裂隙早已弥合如初，只余云海茫茫，天风猎猎。
    过了片刻，南陵侯缓缓转身。
    他负手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数百道身影。那些面孔上，有震惊，有茫然，有惶恐，也有隐而不发的疑虑。
    “诸位。”
    南陵侯开口，声音沉痛：“陛下驾崩，我等身为臣子，无不哀恸。然仙朝不可一日无主，眼下六大派围攻玉京山，若此时群龙无首，岂非为他人鱼肉？”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脸色各异。
    有人垂首不语，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下意识望向祭坛上那九尊神龙鼎。
    鼎身灵光流转，九条神龙盘踞其上，吞吐着浩瀚气运，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变故与它们毫无干系。
    峰顶一时寂静下来，只余风声猎猎。
    南陵侯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朗声道：“仙门曾与我等立下铁律：非周氏不得称王。如今陛下驾崩，西伯侯周巽早前亦已身死，长公主又弑君叛逃，如今还能继承王位的，便只有二公主玉璃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故而，老夫推举二公主登基，吸纳九鼎气运，统率大周各部，抵御外敌。诸君……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片刻后，一名老将拱手道：“南陵侯所言极是。仙朝不可无主，二公主确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又有几人附和点头。
    便在此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是九司中的一名老统领，须发皆白，修为虽只有渡四难，但在军中也有些威望。
    他朝南陵侯拱了拱手，迟疑道：“侯爷，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南陵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面上却温和如初：“但说无妨。”
    那老统领道：“陛下有三女，长公主虽已叛逃，但除二公主之外，尚有三公主玉瑶。按理……三公主亦是正统继承人，是否也该……”
    话未说完，人群中已有数人微微点头。
    玉瑶虽性情孤僻，不涉朝政，但她毕竟是周衍亲女，血脉正统无可争议。
    若论继承资格，她确实不在玉璃之下。
    南陵侯闻言，面上笑容不变，正想着要如何回答。
    忽然，山道上传来一个声音：
    “不必想了！”
    那声音沙哑疲惫，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道魁梧身影自山道石阶上缓步走来。
    那人虎背熊腰，国字脸上满是血污，一身玄甲破碎不堪。
    正是磐石天王，聂如山！
    他走到台下，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聂如山，有负陛下重托。”
    南陵侯心中暗喜，表面却作出凝重之色，快步走下高台，亲手将他扶起：“聂天王，毒瘴林那边……如何了？”
    聂如山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悲痛之色。
    “崔家与张家联手攻打毒瘴林，来势汹汹。我军虽有香坛加持，却寡不敌众。末将与西伯侯、三公主率部死守，但联军攻势太猛，毒瘴林……已经失守了。”
    “什么？！”
    人群中响起数声惊呼。
    毒瘴林乃三关之一，有聂如山与李墨白联手镇守，更有神权香坛加持，怎会如此轻易便被攻破？
    南陵侯早有预料，却还是故作惊讶地问道：“西伯侯呢？三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