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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西市风雪

    开泰元年正月廿九,午时。
    上京西市口,刑场。
    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行刑台粗糙的木板上。台高三尺,正中立着绞架,麻绳套在横梁上,在风中微微摇晃。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百姓,有军士,更多的是披甲执锐的皮室军——耶律敌烈调了两千精兵,将刑场围得铁桶一般。
    萧慕云站在监刑台上,裹着厚厚的貂裘,仍觉寒意刺骨。她今日不是主刑官,主刑官是耶律敌烈;她也不是监斩官,监斩官是刑部尚书。圣宗命她以承旨司身份“协理”,实则是让她亲眼看着这场清算的完结,也是让朝野看着——皇帝的新任心腹,站在了旧势力的尸骸之上。
    辰时起,耶律斜轸的囚车从死牢出来,游街示众。路线是从北城绕到西市,经御街、太平街、朱雀门,全程十里。按律,谋逆重犯游街时,百姓可投掷秽物,可唾骂,但今日异常安静。沿途百姓默默看着,许多人眼中不是愤怒,而是畏惧,或是同情。
    耶律斜轸站在囚车里,一身白色囚衣,须发凌乱。他没戴枷锁——这是圣宗特恩,给这位三朝老臣最后的体面。他挺直腰杆,目光平静地扫过街边人群,像在检阅自己的军队。偶尔有孩童好奇地探头,他会微微点头。
    萧慕云骑马跟在囚车后,看见了这一幕。她想起韩德让的话:“耶律斜轸在军中威望太高,杀他易,服众难。今日行刑,绝不能出差错。”
    游街至西市口,已近午时。囚车门开,耶律斜轸下车站定,环视四周。他的目光掠过监刑台上的萧慕云,停了一瞬,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像嘲讽,又像释然。
    “罪臣耶律斜轸,验明正身。”刑部尚书高声唱名。
    “罪臣在。”耶律斜轸应声。
    “谋逆弑君,罪证确凿,陛下赐白绫自尽。可有遗言?”
    耶律斜轸沉默片刻,朗声道:“臣,谢陛下隆恩。唯愿陛下,以老臣为戒,亲贤臣,远小人,重振大辽雄风!”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萧慕云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指责圣宗重用汉官,疏远契丹旧臣。
    台下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暗自垂泪。萧慕云看见几个老兵模样的汉子,拳头紧握,眼眶发红。
    “时辰到——”刑部尚书拖长声音。
    两名刽子手上前,不是拿刀,而是捧着一匹白绫。这是赐死的仪式:将白绫绕过绞架横梁,两端垂下,系成活结。犯人自缢,保全尸首,是皇帝对重臣最后的仁慈。
    耶律斜轸走向绞架,步伐稳健。他伸手抚摸那匹白绫,丝质光滑,在雪光中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支响箭破空而来,直射监刑台!
    “护驾!”耶律敌烈拔刀疾呼。其实台上没有“驾”,只有他和萧慕云等官员。但箭矢来势极快,目标明确——正是萧慕云。
    萧慕云早有防备,侧身闪避。箭擦着她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羽颤动。几乎同时,人群中爆发出呐喊:
    “救出老将军!”
    “清君侧,诛汉奸!”
    数十道人影从四面八方跃出,有的从屋顶跳下,有的从人群中冲出,皆着黑衣,蒙面,手持利刃。他们训练有素,分成三队:一队直扑行刑台,要救耶律斜轸;一队冲向监刑台,目标显然是萧慕云;还有一队在外围制造混乱,投掷烟弹。
    雪白的刑场瞬间被黑烟笼罩。
    “按计划行事!”耶律敌烈大喝。
    皮室军迅速变阵。盾牌手结阵护住监刑台,长枪手堵住通往行刑台的要道,弓弩手登上四周屋顶。但黑衣人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有人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萧慕云拔刀在手,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护住她。她看见一个黑衣人已冲破防线,跃上监刑台,刀光直劈她面门。
    护卫挥刀格挡,金铁交鸣。黑衣人武艺高强,三招便刺伤护卫肩膀。萧慕云趁隙一刀劈出,被黑衣人轻松架住。四目相对,她看见那人眼中熟悉的狠戾——虽然蒙面,但身形、眼神,都像极了一个人。
    “耶律留宁?”她失声。
    黑衣人动作一滞,随即冷笑:“你倒是好眼力。”声音嘶哑,但确是耶律留宁无疑。
    “你没死?”
    “死?那么容易?”耶律留宁一刀逼退护卫,逼近萧慕云,“矿洞里的尸体是我找的替身。不这样,怎么让你们放松警惕?”
    原来矿洞里的“耶律留宁”是假的。萧慕云心中一沉,知道自己中计了。耶律留宁假死脱身,暗中串联旧部,等的就是今日。
    “你以为劫了法场,就能翻盘?”她边战边退。
    “至少能杀了你!”耶律留宁攻势如潮,“你害我父亲,毁我前程,今日就拿命来偿!”
    刀光如雪,招招致命。萧慕云武艺本就不如,几招下来,手臂、肩头已多处受伤。护卫想救援,却被其他黑衣人缠住。
    眼看耶律留宁的刀就要劈下,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他后心。耶律留宁警觉,侧身躲避,箭矢擦着他肋下飞过,带出一串血花。
    射箭的是苏颂。年轻的翰林修撰不知何时出现在台下,手持军弩,神色冷峻。他身边跟着一队承旨司的护卫——是萧慕云今晨秘密调来的,以防不测。
    “萧承旨,退后!”苏颂高喊,又是一箭。
    耶律留宁挥刀格开箭矢,狞笑:“又来个送死的!”他放弃萧慕云,纵身扑向苏颂。
    两人战在一起。苏颂是文官,但身手矫健,竟与耶律留宁斗得旗鼓相当。萧慕云这才知道,这位修撰不仅精通文墨,武艺也如此了得。
    刑场上的混战愈演愈烈。黑衣人虽少,但个个悍勇,皮室军一时竟难以压制。耶律斜轸站在绞架下,看着这一切,神色复杂。他没有趁机逃跑,也没有参与战斗,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父亲!”耶律留宁逼退苏颂,冲到行刑台下,“快走!我们的人在北门接应!”
    耶律斜轸摇头:“留宁,你走吧。为父老了,走不动了。”
    “不行!我拼死来救你,你必须走!”耶律留宁急了,伸手要拉他。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从街口传来。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西市,旌旗猎猎,当先一杆大旗上绣着金色的“韩”字。
    韩德让亲自率军来了。
    他一身戎装,白须在风中飞扬,手中长戟寒光凛冽。身后是南院直属的三千精骑,清一色玄甲,马蹄踏碎积雪,震得地面颤抖。
    “逆贼休得猖狂!”韩德让声如洪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黑衣人们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挫。有人想逃,但四周已被团团围住。耶律留宁目眦欲裂,知道今日难逃一死,狂笑道:“韩德让!你这汉奴,也配在我契丹的国土上耀武扬威?”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韩德让策马上前,长戟指向他,“耶律留宁,你假死潜逃,聚众谋反,罪加一等。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耶律留宁不再废话,挥刀冲向韩德让。但他已是强弩之末,数招过后,被韩德让一戟刺穿大腿,钉在地上。
    “留宁!”耶律斜轸终于动容。
    韩德让下马,走到耶律斜轸面前:“耶律兄,你我同朝为官三十载,今日到此地步,实非所愿。但谋逆之罪,法不容情。你自行了断吧,保个体面。”
    耶律斜轸看着他,又看看被擒的儿子,忽然长叹:“韩相,我耶律家……败了。但求你一事——留我儿一命。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父亲不可!”耶律留宁挣扎着嘶喊。
    韩德让沉默良久,摇头:“谋逆大罪,株连九族。陛下已开恩,只诛首恶,不累子孙。但耶律留宁……不能活。”
    这是底线。耶律斜轸明白了,惨然一笑:“好,好……那就……父子同赴黄泉吧。”他转身,走向绞架。
    白绫还在风中飘荡。他踮脚,将头颅伸入绳套,动作从容,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父亲!不要!”耶律留宁目眦欲裂,但被军士死死按住。
    耶律斜轸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这纷乱的世道,闭上了眼睛。脚下一蹬,木凳倒地。
    白绫收紧。
    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耶律留宁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地挣开束缚,扑向韩德让。但数支长枪同时刺入他身体,将他钉在地上。他抽搐着,眼睛死死盯着父亲悬挂的尸体,终于不动了。
    风雪更急,仿佛在为这对父子送行。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耶律斜轸在朝堂上的叱咤风云,想起耶律留宁在混同江的狠戾,也想起他们身为契丹贵族的骄傲与固执。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韩德让走到她面前:“萧承旨,伤得重吗?”
    “皮肉伤,无碍。”萧慕云摇头,“多谢韩相及时赶到。”
    “陛下早有预料,命我暗中布防。”韩德让望向刑场上开始收拾的军士,“只是没想到,耶律留宁真的没死。此人阴险狡诈,留着他必是后患。今日除去,也好。”
    苏颂过来行礼:“韩相,萧承旨。逆党四十七人,击毙三十九人,生擒八人。如何处置?”
    “押送刑部,严加审讯,挖出余党。”韩德让道,“另外,今日参与平乱的将士,各有封赏。阵亡者,厚恤其家。”
    “是。”
    人群渐渐散去。百姓们窃窃私语,表情各异。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匆匆离去,不愿在这血腥之地久留。
    萧慕云在苏颂的搀扶下走下监刑台。她回头看了一眼绞架,耶律斜轸的尸体已被取下,盖着白布。一代枭雄,最终也不过三尺白绫,一领草席。
    “萧承旨,”苏颂低声道,“你的伤需要立刻处理。”
    “回衙署吧。”萧慕云说。她感到一阵眩晕,失血加上寒风,体力已到极限。
    承旨司衙署内,医官早已等候。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动作麻利。萧慕云忍着痛,思绪却飘远了。
    今日这场劫法场,看似平息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耶律留宁假死脱身,暗中串联,就为了今日这一搏?这不像他的风格。他应该知道,即便救出父亲,也难逃追捕。除非……今日之事,另有目的。
    “苏修撰,”她忽然问,“今日生擒的逆党,可审出什么?”
    苏颂正在整理文书,闻言抬头:“刚送刑部,还未及审。不过……”他顿了顿,“有件事很奇怪。擒获的人中,有三个是南京口音,且身上有宋国铜钱。”
    南京口音?宋国铜钱?萧慕云心中一动。南京(今北京)是辽国五京之一,汉人居多,与宋国接壤。耶律斜轸的旧部多在东京、上京,怎么会有南京人参与?
    “那三个人,单独关押,我要亲自审。”她起身,牵动伤口,疼得皱眉。
    “萧承旨,你的伤……”
    “无妨。”萧慕云咬牙,“此事蹊跷,必须查清。”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三个南京人被分别关押,萧慕云先提审了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个。
    那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不像习武之人。见萧慕云进来,他跪地叩首,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哪里人?为何参与今日之事?”萧慕云问。
    “小人……小人叫张三,南京蓟县人。”那人声音发颤,“小人是被胁迫的……他们抓了我娘,说我不来,就杀她……”
    “谁抓的?”
    “一个疤脸汉子,叫……叫耶律胡沙。他说他是耶律将军的人,要我们扮作乱民,趁乱劫法场。事成之后,每人赏银百两,还放了我娘。”
    耶律胡沙?萧慕云记得这个名字——西郊庄园的管事,沈清梧母亲的看守者。他不是被鹰军擒获,押送京城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南京,还胁迫百姓?
    “耶律胡沙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他让我们先到上京,住进指定的客栈,今日午时到西市口,听他号令行动。但乱起来后,就没看见他了。”
    萧慕云又问了些细节,发现这个张三确实只是普通百姓,对阴谋一无所知。另外两人情况类似,都是被胁迫的穷苦人,以为只是来“闹事”,不知道是劫法场。
    这不对劲。耶律留宁若真要劫法场,怎么会用这些乌合之众?而且耶律胡沙明明在押,怎么会出现在南京?
    除非……劫法场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别的。
    她立即赶回承旨司,调阅近期各地奏报。当看到南京留守司的一份密报时,她明白了。
    密报日期是五日前:“南京榷场查获走私铁器三千斤,疑与耶律斜轸余党有关。走私路线经蓟州、檀州,终点疑似……女真地界。”
    女真?萧慕云脑中电光石火。耶律留宁假死脱身,暗中活动,不是为了救父,而是为了继续与女真内应勾结,走私铁器!今日劫法场,是为了吸引朝廷注意力,掩护真正的走私行动!
    “苏修撰!”她急唤,“立即派人去查,近日是否有大宗货物出南京,往东北方向!”
    苏颂领命而去。萧慕云坐立不安,如果她的猜测属实,那耶律留宁今日现身,很可能也是故意为之——用自己当诱饵,掩护同党。他自知难逃一死,索性用这条命,为走私争取时间。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傍晚时分,苏颂带回消息:“查到了。三日前,有一支商队从南京出发,持的是东京留守司的通行文书,运的是‘药材皮毛’,但车队规模很大,有三十辆大车。守关军士觉得可疑,但文书齐全,只能放行。按行程,此刻应该已过榆关(注:今山海关)。”
    榆关!那是通往女真的必经之路。
    “追!”萧慕云霍然起身,“调承旨司护卫,再请韩相拨五百精骑,务必截住车队!”
    “可你的伤……”
    “顾不得了。”萧慕云咬牙,“若这批铁器流入女真,边境必生动乱。必须截回!”
    她连夜求见韩德让。韩相听后,面色凝重:“此事若真,非同小可。但你是文官,又负伤在身,不宜亲往。我派别人去。”
    “韩相,此事因我追查耶律留宁而起,该由我了结。”萧慕云坚持,“且我熟悉女真事务,与完颜乌古乃有旧,若真有变,也好周旋。”
    韩德让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我给你一千精骑,虎符在此,可沿途调兵。但你要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全自己为上。铁器丢了可以再造,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下官明白。”
    深夜,萧慕云率队出发。风雪未停,一千骑兵举着火把,如一条火龙蜿蜒出城。她裹紧披风,回望上京城的灯火,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一去,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两个时辰,一匹快马冲入上京,带来更惊人的消息——
    完颜乌古乃,失踪了。
    就在今日行刑之时,这位奉国将军,女真联姻的关键人物,从驿馆消失。只留下一封信,用契丹文和女真文各写一遍:
    “陛下圣鉴:臣闻铁器走私事,恐涉族人,特往查证。若真,必严惩;若假,自当请罪。联姻之事,暂缓。完颜乌古乃,顿首。”
    圣宗震怒。联姻在即,准驸马却私自离京,这是大不敬。更严重的是,乌古乃若真与走私有关,那女真的忠诚,就值得怀疑了。
    韩德让连夜入宫,君臣密议至天明。
    而此刻的萧慕云,正率军在风雪中疾驰。她不知道乌古乃的失踪,也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她只知道,必须截住那批铁器。
    马踏积雪,一路向东。地平线上,曙光微露,但乌云厚重,仿佛预示着什么。
    开泰元年的正月,就在这接连不断的变故中,即将过去。
    而大辽的东北边境,正站在和平与战乱的十字路口。
    一切,都取决于这次追击的结果。
    【历史信息注脚】
    辽代死刑制度:谋逆罪通常处凌迟,但重臣可赐自尽(白绫、毒酒)。行刑前游街示众是常例,刑场多设在西市口等人流密集处。
    皮室军编制:皮室军分左、右、北、南、黄五部,每部约六千人。耶律敌烈调动两千属正常规模,韩德让调三千南院精骑需皇帝特批。
    南京榷场走私:辽宋榷场贸易中,铁器、硫磺、马匹等属违禁品,但走私屡禁不止。南京(今北京)是主要走私通道。
    榆关地理位置:榆关即今山海关,是辽国控制东北与中原往来的咽喉要道。商队出关需持“关防文书”,守关军士有权查验货物。
    女真铁器需求:生女真冶铁技术落后,铁器主要依靠辽国赏赐或走私。获得铁器对女真军事实力提升至关重要。
    开泰元年政局动荡:圣宗清洗耶律斜轸一党确实引发余波,史载有“旧部不服,屡生事端”。本章劫法场情节虽为虚构,但符合历史背景。
    承旨司职权:承旨司可调动有限兵力处理紧急事务,但大规模调兵需枢密院或皇帝批准。萧慕云持虎符追查,属特殊情况。
    完颜乌古乃的历史行踪:历史上乌古乃在受辽封赏后,确实常往返于混同江与上京之间。本章失踪情节为文学创作,旨在增加悬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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