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元年四月初五,亥时。
上京城西角门,两辆满载菜蔬的骡车在宫门前停下。守门侍卫举着灯笼查验,车夫老赵堆着笑脸递上腰牌:“军爷,御膳房今日要的鲜菜,赶着明早用。”
侍卫看了看腰牌,又掀开车上苦布,下面确实是萝卜、白菜等物。他挥挥手:“进吧,老规矩,卸完货就出来。”
“是是是。”
骡车缓缓驶入宫门。第二辆车的菜筐下,韩七蜷缩着身子,屏住呼吸。车子颠簸着穿过长长的夹道,约莫一炷香后停下。老赵低声道:“韩护卫,到了。这里是御膳房后院的柴火场,往前走五十步就是西膳房,夜里只有两个值夜的太监。”
韩七从菜筐下钻出,借着月光打量四周。此处确在宫墙之内,但属外围杂役区域,离内宫尚远。
“多谢赵伯。我该怎么走?”
老赵从怀中掏出一张简图:“这是李掌柜让我给你的。从柴火场东边的小门出去,沿着红墙走到头,有个废弃的水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下第三块砖是活动的,里面藏着套太监服饰,你换上后,就能混进内宫杂役队伍。”
韩七接过图,郑重抱拳:“救命之恩,韩七铭记。”
“快去吧,丑时三刻有趟夜香车出宫,那是你最后的机会。”老赵催促道。
韩七依图而行,果然在槐树下找到衣物。换上太监的灰布袍,戴上软帽,他低头快步走向内宫方向。途中遇到两拨巡逻侍卫,他皆低头避让,未引起怀疑。
子时初,他抵达内宫西侧的“尚衣监”附近。按李三的情报,今夜子时,尚衣监会有一批浆洗好的衣物送往各宫,这是个混入的机会。
他躲在暗处观察。果然,不多时,三个小太监推着两辆衣车出来,往东而行。韩七悄悄跟上,在拐角处,他快走几步,自然地接过了最后一辆车的把手——前面的人以为是同伴接手,未加细看。
一行人穿过两道宫门,来到一处较大的院落。韩七抬头,借着灯笼光看清匾额:“永福宫”。
正是萧太后生前的寝宫!太后崩逝后,此处一直空置,只留少数宫人打扫。
队伍停下,领头太监吩咐:“把衣物送进偏殿库房,轻些,莫惊扰了清净。”
韩七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他推车进入偏殿,趁其他太监不注意,闪身藏入一座高大的衣橱后。待众人离开,殿门关上,他才悄然出来。
永福宫内寂静无声,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泛着冷白的光。韩七小心翼翼地在殿内查看,忽然听见极轻微的脚步声从正殿传来。
有人!他立即藏身屏风后。
只见一个身影提着小灯笼走进偏殿,是个年老的宫女,头发花白,步履蹒跚。她走到西墙边,伸手在墙上一处砖缝里摸索片刻,竟取出一本薄册。
老宫女就着灯笼光翻看册子,喃喃自语:“太后啊……您留下的东西,老奴守了这么多年……可如今,宫里不太平了……”
韩七屏住呼吸。这老宫女显然知道什么秘密。
老宫女看了片刻,将册子放回原处,又用灰土掩好砖缝,这才提着灯笼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韩七立即上前,找到那块砖。砖是活动的,里面有个小洞,藏着那本册子。他取出册子,借着月光翻开——
是萧太后的手记!但不是之前见过的那本,而是另一本,封皮上写着“永福宫密录·戊子年冬”。
戊子年,正是统和二十六年,太后崩逝前两年。
韩七快速浏览,其中一页记载让他心头剧震:
“……隆庆生母李氏,本渤海王族旁支,入宫为宫女,得幸于景宗。然其心念故国,暗结渤海遗民,朕察之,本欲诛,念其育子有功,遂送庆州出家,削发为尼。嘱其:安分守己,可保隆庆平安;若有异动,母子皆难保全……”
原来李氏真是渤海王族后裔!太后当年不是简单地送走情敌,而是处理了一个潜在的政治威胁。
继续往下翻,统和二十八年秋的记录:
“……李氏从庆州失踪,庵中只留替身尸首。朕命鹰坊密查,知其潜往南京,或与宋国某些势力勾结。此女所图甚大,非止复仇,更欲复渤海国……”
太后早就知道李氏的图谋!
最后一页,统和二十八年腊月,太后崩逝前数日:
“……朕病体日沉,恐不久于人世。李氏之事,本欲告知隆绪,然念其手足之情,恐难处置。且隆庆年幼,或不知其母所为……此事暂封,待他日若李氏作乱,此录可作凭证。另:伤鹰之死,朕心戚戚,似有不祥之兆……”
册子到此为止。韩七小心翼翼将册子放回原处,心中翻江倒海。太后的记录证实了萧慕云的推测:李氏不仅活着,而且真的有复国野心。
但太后为何不早点告诉圣宗?是顾念耶律隆庆,还是另有隐情?
韩七退出偏殿,决定按原计划去找圣宗。但他刚走到永福宫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是耶律敌烈的声音!
韩七心中一紧,迅速退回殿内,藏身梁上。几乎同时,殿门被推开,一队皮室军涌入,手持火把,将殿内照得通明。
耶律敌烈走进来,环视四周:“仔细搜!刺客可能藏在此处!”
兵卒们开始翻箱倒柜。韩七屏住呼吸,眼看着一个兵卒走向他藏身的梁下——
“将军!”外面忽然有人喊,“有发现!在西膳房后墙发现血迹!”
耶律敌烈立即带人离开。韩七松了口气,但不敢马上下来。果然,片刻后,耶律敌烈又折返回来,独自在殿内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西墙那个砖缝处。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砖缝,手指沾上些许灰土。但他没有深究,转身离开。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韩七才从梁上跃下。耶律敌烈刚才的举动让他心生疑窦:这位北院副枢密使,似乎知道墙里有东西,却没有当众揭露。
是顾及太后旧宫不宜擅动,还是……另有心思?
韩七不再耽搁,他必须尽快见到圣宗。
同一时间,宁江州。
萧慕云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北方向的夜空。张武已带人出发去混同江口,乌古乃也回了完颜部平乱,此刻城中守军只剩八百,粮草仅够十日。
“承旨,您去歇歇吧。”萧挞不也提着灯笼上来,“今夜老夫值守。”
“将军,我有个想法。”萧慕云转身,“玄乌会烧粮仓,可能不只是制造混乱。他们或许是想逼我们调粮,而调粮的路线……”
她走到城墙边,指着东南方向:“从宁江州往上京运粮,必经黄龙府。若我是玄乌会,会在途中设伏劫粮,一来补充自己,二来进一步打击宁江州。”
萧挞不也脸色一变:“有理!老夫这就派人加强护粮队!”
“不,将计就计。”萧慕云眼中闪过锐光,“我们可以用粮车作饵,引出玄乌会的人,反剿之。”
“可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车里装沙石,表面铺层粮食做样子。”萧慕云道,“真正的粮食,走水路,从混同江绕道。”
萧挞不也抚掌:“妙计!那老夫亲自带队押‘粮车’!”
“不,将军需坐镇宁江州。”萧慕云道,“让副将带队,您和我另有要事。”
“何事?”
“去老鸦山渡。”萧慕云指向地图,“四月十五快到了,我怀疑那里才是真正的接货地点。我们提前去埋伏,截获那批物资,或许能抓住李氏本人。”
萧挞不也眼中燃起战意:“好!何时出发?”
“明夜子时,轻装简从,只带三十精兵。”
计议已定,两人各自准备。萧慕云回到厢房,取出那半张从王六处得来的地图,在灯下仔细研究。地图上三个标记点之外,还有一些极淡的墨迹,像是后来添加的。
她用湿布轻轻擦拭,墨迹渐渐清晰——是几行契丹小字:
“晋王府地下有秘道,通宫外。宣徽院库房甲三号柜,藏渤海旧图。承旨司后园古井,第三砖下,有密函。”
秘道!渤海旧图!密函!
萧慕云心跳加速。她立即写信,将这三条发现详细写下,准备明日找机会送出。但转念一想,若玄乌会能截获她之前的信使,这封信也可能被截。
必须用更隐秘的方式。
她想起祖母笔记中记载的一种“隐写术”:用米汤写字,干后无痕,用碘酒涂抹则显色。她手头没有碘酒,但有另一种方法——用柠檬汁。
萧慕云取来一枚干柠檬,挤出汁液,用细笔蘸着在白绢上写下发现。写完后,绢上空无一字。待干透,她将白绢缝入一件旧衣的内衬,准备让一名不起眼的士兵穿上,混在普通兵卒中回上京。
刚处理好这些,窗外传来三声猫头鹰叫——是她与张武约定的暗号,表示有紧急情况。
她推开窗,张武从阴影中跃入,低声道:“承旨,混同江口有发现!”
“说。”
“我们监视江口时,发现三艘可疑渔船在江心徘徊,不捕鱼,只观察岸上动静。我派人潜水靠近,听到船上人说话——是宋国口音!”
宋国?萧慕云蹙眉。难道宋国真插手了?
“还有,”张武继续道,“其中一艘船底有特殊标记,我画下来了。”
他在地上用木炭画出图案:一艘船的轮廓,船首雕着虎头,桅杆上有面小旗,旗上是个“杨”字。
“杨”字旗?萧慕云记得,宋国水师中,有一支“杨”家将统领的船队,常年在东海巡逻。但他们怎会出现在混同江口?这里离宋国海域千里之遥。
除非……是宋国有人私调水师,协助李氏?
“船上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每船约二十人,看似渔民,但动作整齐,像是行伍出身。船板下可能藏有兵刃。”
萧慕云沉思片刻:“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若他们四月十五真有行动,我们就在那时收网。”
“是!”
张武离开后,萧慕云毫无睡意。宋国的介入让局势更加复杂。若只是宋国某些势力的私自行动还好,若是宋国朝廷的意思,那意味着澶渊之盟可能破裂,两国将再起战端。
她走到院中,仰望星空。春夜的星空清澈,银河如练。这片土地上的争斗,在浩瀚宇宙面前,不过瞬息之间。
但就是这瞬息之间,决定千万人的命运。
四月初六,寅时。
上京皇宫,御书房内灯还亮着。
圣宗披着外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韩七冒死送来的密报和那件藏着隐写密函的旧衣。韩七跪在下首,将在永福宫的发现一五一十禀报。
“……那本手记中,太后明言李氏乃渤海王族后裔,有复国之志。且太后崩逝前,已知李氏失踪,可能勾结宋国势力。”
圣宗沉默良久,手指轻叩案面:“所以,朕的弟弟,可能并不知情,只是被其母利用?”
“臣不敢妄断。”韩七道,“但晋王殿下若知生母尚在,且有大志,难保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圣宗明白。
亲情与皇权,自古以来就是难解的结。耶律隆庆若知道母亲被萧太后送走,心中必有怨恨;若再知道母亲要复渤海国,他是会阻止,还是会加入?
“韩七,”圣宗忽然道,“你冒险入宫,除了送信,可还有他事?”
韩七抬头:“陛下,萧承旨命臣转告:宁江州局势危急,玄乌会与女真叛部勾结,四月十五可能有大事发生。她请陛下务必加强上京戍卫,尤其提防宫中内应。”
“朕知道了。”圣宗起身,走到窗前,“你回去告诉萧慕云,朕已命韩德让、耶律敌烈彻查宫中。至于宁江州……让她放手去做,必要时可调动边境驻军,朕许她临机专断之权。”
“谢陛下!”
韩七退下后,圣宗独坐良久,忽然对空无一人的书房道:“去晋王府,请隆庆入宫。记住,是‘请’,不是‘召’。”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应。
圣宗坐回案前,看着那件旧衣。内侍已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白绢上显现出萧慕云的字迹:
“晋王府有秘道,宣徽院藏渤海图,承旨司井中有密函。疑宫中内应为高阶女官,或与当年太后身边旧人有关。”
他目光落在“太后身边旧人”几字上,脑中闪过一个身影:那个总是低头顺目、医术精湛的汉人女医官,姓林,太后崩逝后请辞出宫……
“来人,”圣宗唤来内侍,“去查,统和二十八年出宫的林姓女医官,现在何处。”
“是。”
内侍退下后,圣宗揉着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这皇位,坐得越久,越觉孤寒。母亲在世时,尚有依靠;母亲去后,连弟弟都可能成为敌人。
但他不能退,更不能乱。大辽的江山,萧太后的遗志,万千臣民的期望,都压在他肩上。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风暴,正在逼近。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宫中物资运输路线:御膳房每日需从宫外运入新鲜食材,有固定通道和时间,这是宫中管理的漏洞之一。
永福宫的保留状况:辽国太后、皇后寝宫在主人去世后常保持原状,设专人看守,逢忌日祭扫。
隐写术的历史记载:古代确有米汤、柠檬汁等隐形墨水,多用于间谍活动。宋代《武经总要》中有相关记载。
宋国水师“杨家将”:北宋确有杨业家族统领的水师,但活动范围主要在黄河、长江流域,至辽国混同江可能性极小,此为文学虚构。
渤海王族后裔的记载:渤海国灭亡后,王族大氏部分西迁融入契丹,部分东逃入女真地界,与当地部落通婚。
晋王府的建筑规制:亲王府邸可设地下室、秘道,但需报备。私自挖掘秘道是重罪。
皮室军的夜间巡逻制度:上京实行宵禁,皮室军分班巡逻,重点区域如皇宫周边增加班次。
圣宗对耶律隆庆的态度:历史上圣宗对弟弟们较为宽厚,耶律隆庆深得宠爱,本章情节为文学虚构。
宫中女医官制度:辽国宫廷有女医官,多选自汉人医家之女,负责后妃健康。出宫后去向通常不追踪。
辽国边境驻军调动权:钦差在紧急情况下可调动少量边境驻军,但需事后奏报。大规模调动仍需皇帝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