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满城百姓都在琢磨着过两天去哪看花灯、猜灯谜的时候。
春明门外。
两匹快马,卷着黄土和没化干净的雪泥,跟疯了似的冲了过来。
马是好马,大唐顶级的战马。
但此刻,这两匹马嘴里吐着白沫,鼻孔喷着粗气,浑身上下的毛都被汗水湿透了,又结成了冰碴子。
马上的人,更惨。
那是两个血葫芦。
身上的玄铁甲,原本是黑得发亮的,这会儿变成了暗红色。
那是血。
一层叠一层的血。
守城的金吾卫一看这架势,吓了一跳,长枪瞬间举起。
“站……站住!”
“什么人!胆敢……”
话还没说完。
冲在前头的薛万彻,连马速都没减,单手从腰间拽出一块金牌。
“滚开!!!”
薛万彻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太上皇办事!挡路者死!”
金吾卫的小校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那金牌上刻着的大安宫三个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
“妈耶!”
“快闪开!是那帮活阎王!”
哗啦一声,城门口的人群和守卫,像是被劈开的海水,瞬间让出一条大道。
两匹马,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呼啸而入。
直奔皇宫。
……
太极殿。
李世民正在开小会。
下面站着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还有刚从前线回来述职的侯君集。
几个人正商量着上元节安保的事儿呢。
“陛下,今年灯会规模大,金吾卫的人手恐怕不够……”
侯君集正说着呢。
突然。
“轰!”
太极殿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了。
门栓都差点撞断。
大殿里的几个人吓了一激灵。
李世民手里的茶杯一抖,水洒了一手。
“护驾!”
长孙无忌反应最快,直接挡在了李世民身前。
侯君集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转过身。
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鬼。
浑身是血,脸上全是黑灰和血痂,根本看不出人样。
只有那两双眼睛,亮得吓人。
薛万彻手里拎着个巨大的布袋子,迈过门槛,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噗通。
他把手里那个还在蠕动的布袋子,重重地扔在了大殿中央。
布袋子口松开,露出了罗艺那张生无可恋的老脸。
“李二……”
薛万彻咧开嘴。
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又透着一股子憨傻。
“俺……俺回来了。”
“这老小子……给你带回来了。”
“一百玄甲卫跟着驸马爷在幽州,毫发无伤……”
说完。
薛万彻身子晃了晃。
咣当一声。
直挺挺地砸在了金砖上。
旁边,薛万均早就撑不住了,靠在门框上,顺着门框滑了下去,人事不省。
静。
太极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推开挡在身前的长孙无忌。
看着地上那两个生死不知的血人。
又看了看那个被捆得跟年猪似的罗艺。
这位大唐皇帝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股子酸气直冲鼻腔。
这可是几千里路啊!
这才几天?
初一出发,今天才十二!
这俩人是铁打的吗?
这是流了多少血,跑死了多少马,才硬生生把罗艺给拎回来的?
“太医!!!”
李世民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大殿顶上的灰都掉了。
“都死哪去了!”
“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全给朕叫来!”
“少一个,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一边喊,李世民一边冲下御阶。
也不嫌脏,直接蹲在地上,伸手去探薛万彻的鼻息。
还有气。
就是太弱了。
跟游丝似的。
“这傻子是没长脑子么?”
李世民手都在抖,这时候才明白,那天李渊说的信,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这就是信。
把命豁出去的信。
……
太医院的偏殿里。
这会儿那是人仰马翻。
几十个太医围着两张床忙活,端水的端水,止血的止血,煎药的煎药。
那一盆盆端出来的水,都是红的。
李世民就坐在外间,沉着脸,一言不发。
房玄龄他们在旁边陪着,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候。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拐杖敲地的声音。
“笃笃笃!”
“让开!都给朕让开!”
李渊来了。
这老头今儿本来正在大安宫跟裴寂他们搓麻将呢,听说薛万彻回来了,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跑来了。
身后跟着四大恶人。
裴寂手里还提着个药箱子,封德彝跑丢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找。
萧瑀和王珪跑得气喘吁吁,胡子都乱了。
“父皇!”
李世民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李渊理都没理他。
直接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里间。
“薛万彻呢?”
“那个傻大个呢?”
正在给薛万彻包扎的太医令吓得手一哆嗦,剪刀差点戳薛万彻肉里。
“回……回太上皇……”
“两位薛将军……身子骨硬,命大……”
“血是止住了,就是……失血过多,身子虚……”
李渊挤开太医,凑到床边。
只见薛万彻像个木乃伊似的,全身上下缠满了白布条。
就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鼻子一张嘴。
这会儿,这货居然醒了。
正瞪着两只牛眼,盯着房顶上的房梁发呆呢。
一看见李渊那张老脸凑过来。
薛万彻的眼珠子动了动。
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
他挣扎着想起来。
“陛……陛下……”
“别动!”
李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脑门。
“给朕躺好!”
薛万彻嘿嘿一笑。
这一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嘶——”
“疼……”
李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知道疼啊?”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你是猪吗?不会躲啊?”
“一百人打不过就打不过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嘴上骂着。
李渊的手却轻轻摸了摸薛万彻那满是血痂的脑袋。
动作轻得像是在摸李丽质那乖孙。
“你这傻子……”
“真特娘的是个傻子……”
薛万彻看着李渊泛红的眼圈。
咧开嘴。
声音虚弱,但透着股子骄傲。
“陛下……”
“俺……没给您丢人。”
“一百个弟兄……”
“全须全尾。”
“一个都没少。”
“除了马跑死了几匹……人都在。”
“都活着。”
“罗艺,俺也给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