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往上翻。
    废墟底下，一只只手从金砖堆里捅了出来，五根手指扒着碎石边缘，往外拽。
    他们从瓦砾里爬出来，嘴里吐出一块碎砖。
    几百号人陆续从废墟里钻出来，有的瘸着腿，有的捂着脑袋，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淌，全是天下会的人。
    赵毅站在原地，手揣在袖子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碎石堆里刨出来。
    等他们都出来了。
    赵毅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膝盖同时弯了。
    “噗通，噗通，噗通。”
    跟下饺子没区别，一个都没站住。
    “谁敢入侵天下会！”
    最先喊出来的是个壮汉，脖子上纹着一条蛇，从碎石堆里爬出半个身子，两只手撑着地面，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撕心裂肺地吼。
    赵毅没理他。
    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右肩往下是空的。
    赵毅偏了下头。
    还真是熟人。
    “李承宇。”
    当初闻仲还在天下会的时候，这人跑来大夏送战帖，在他面前张狂得不行，嘴里全是狠话。
    赵毅懒得跟他废话，一巴掌扇过去，顺手卸了他一条胳膊。
    以为是个小角色，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而且看站位和穿着，在天下会的地位还不低，金线绣边的黑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令牌，那是天下会长老级别的信物。
    断了一条胳膊，反而混得更好了。
    “赵毅！”
    李承宇的两只眼瞪圆了，跪在碎石里，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你为什么没死？”
    五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荒诞感。
    十二蛊真人的万蛊大阵，那是他亲自参与策划的，从情报收集到路线设计到诱饵人选，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怎么可能失败？
    赵毅看着他，没接话。
    生死簿从识海中浮现，金色的书页自动翻开，字迹从上往下排列。
    闻仲败走大夏，回到天下会。
    全是李承宇挑拨，要将闻仲打落水狗。
    天下会对闻仲旧部的追杀，死的死，散的散，根子就在这人身上。
    而李承宇借着这份功劳，一步登天，从一个丧家之犬变成了天下会的长老。
    赵毅把生死簿合上。
    “原来是你。”
    李承宇的膝盖在碎石里往后磨了半寸，剩下那只手撑着地面，往后退。
    “解铃还须系铃人。”
    赵毅往前走了一步：“那就先擒下你，交给闻仲来处置。”
    李承宇的脸白了。
    “不！”
    赵毅的手往前一探，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一股无形的力从掌中碾出去，扣在李承宇的天灵盖上。
    李承宇拼命挣扎。
    体内残存的法力疯狂运转，从丹田往四肢涌，双脚蹬着碎石往后退，脖子上的青筋跳得要炸开。
    “扑通。”
    赵毅松手。
    李承宇摔在碎石堆里，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趴了下去，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出一个血窝子。
    他没爬起来。
    趴在地上，仅剩的那只手往前伸着，五指死死扣着碎石，指缝全是血。
    “赵……赵先生！”
    称呼变了。
    “我错了！”
    脑袋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
    “求您放过我！再给一次机会！什么都听您的！”
    又磕了一下，额头的皮蹭破了，血往下淌，淌进碎石缝里：“当初是我鬼迷心窍！对闻师做了那些事……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一只手撑着地面，拼命往赵毅的方向爬了两步。
    “只要您肯饶我，我把天下会的所有秘密都告诉您！会主的行踪后台和底牌，我全知道！”
    赵毅低头看着他。
    “晚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李承宇的脸上最后一丝侥幸碎了个干净。
    赵毅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鬼差，下巴一抬。
    锁链甩出去，铁环嵌进李承宇的手腕，拖着往后拽。
    李承宇的嘴还张着，后半截求饶的话被锁链的哗啦声盖住了。
    沈清婉站在十步之外，赤脚踩着碎石，浑身发抖。
    李承宇长老。
    在天下会横着走的人物，手段狠辣，城府极深，连十二蛊真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现在跟条狗一样被拖着走。
    赵毅没再管他。
    会主不在，闻仲的旧部被关着，得先把人救出来。但关押的地点，这群人未必知道。
    “算了，会主不在就不在。”
    赵毅自言自语了一句。
    能跑到哪去？
    “大胆！”
    一声暴喝从身后炸开。
    赵毅偏了下头。
    三个身影站在废墟后方五十步远的位置。
    正中间是中年男人，五官偏瘦削，颧骨微高，看着也就三十五六的样子，但两只眼底压着的东西，沉得发闷。
    穿着一件素白长袍，衣摆拖在碎石上，纤尘不染。
    他就是寒国人白浩，天下会会主。
    这个名字在东南亚修行界的分量，比闻仲还重三分。
    右边站着一个黑袍人，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往外透着暗红色的光，不是人类的颜色。
    左边那个是个西方人，金发碧眼，下巴刮得干净，手里握着一根权杖，杖头镶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墨绿宝珠，散着微弱的灵光。
    白浩的两只眼扫过满地的废墟，从七层金塔的残骸扫到跪了一地的手下，最后落在赵毅身上。
    赵毅看见了白浩双手的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暴怒到了极点之后，身体自发的反应。
    白浩在外面有急事，有贵客要接。
    前后也就几个小时的功夫，回来一看几十亩的总部夷为平地，十二蛊真人全被擒了，连长老都让人锁链拴着拖走。
    太丢人了。
    “小小一个大夏人，竟然入侵我天下会。”
    白浩往前迈了一步，素白长袍的衣摆从碎石上拖过去，带起一串细碎的沙砾。
    “找死！”
    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整片废墟都跟着震了一下。
    赵毅转过身，正面朝着他。
    “你就是白浩？”
    白浩没接话。
    直接动了。
    素白长袍猛地鼓起来，整个人从地面弹射而出，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拖了三道。
    右拳从下往上撩，拳风撕裂空气，碎石从地面被卷起来，朝赵毅的下巴招呼。
    赵毅抬了抬左手。
    一只手。
    掌根接住白浩的拳头，气浪从接触点往四面八方炸开，碎石往外飞射了几十米。
    白浩的拳头停在半空。
    动不了了。
    五指被赵毅一只手包住，往回一压，白浩的整条手臂从拳头到手肘到肩膀，全部僵死。
    白浩的左手跟上来，掌刀劈向赵毅的侧颈。
    赵毅偏头。
    掌风从耳边擦过去。
    右手还揣在袖子里，始终没拿出来。
    白浩暴退三步，素白长袍的袖口撕裂了，露出底下结实的小臂。
    两拳三掌四肘。
    十几个回合砸过去，拳拳到肉，招招要命，每一击都带着破碎虚空巅峰的全部修为。
    赵毅一只左手。
    接了，挡了，拨了，压了。
    十几招。
    一只手。
    白浩的两条胳膊往下坠了半寸，虎口裂了，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不过如此。”
    四个字从赵毅嘴里吐出来。
    白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素白长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他盯着赵毅那只始终揣在袖子里的右手，两颊的肌肉绷到了极点。
    “都是你逼的！”
    白浩的身躯猛地弓了下去，脊椎从后背凸起来，一节一节的，把素白长袍从中间撑裂。
    白色的毛从裂口里钻出来。
    不是头发，是兽毛。
    粗硬，浓密，从脊背往四肢蔓延，素白长袍碎成满天布片，露出底下正在膨胀的躯体。
    骨骼在皮肉下面移位，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双臂变粗了一倍，十根手指的指甲从指尖弹出来，往外延伸了三寸，弯曲成钩状，泛着金属的冷光。
    他的脸在变。
    下颌往前突，犬齿从上下唇之间顶出来，鼻梁塌下去，两只眼从黑色变成银灰色。
    白毛覆满了全身。
    三丈高的白色巨兽站在废墟上，仰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嚎。
    嚎声碾过整片盆地，把几十里外的飞鸟全惊了起来。
    赵毅的右手，终于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