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相守
转眼七日逝去,沈轻烟终于率先打破沉默,开口时,声音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细微的无力:“你该回去了。”
江流云身形未动,安坐原地。
沈轻烟声音平静无波,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我抽离的理智:“星际联盟离不开你,联邦政务亦离不开你。”
“政务诸事,杨思纯已替我全权担下。”
“你不必为我停留。”沈轻烟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可指尖却在袖中微微颤抖,那是她无法控制的病态反应,“我独自漂泊已久,早已习惯清净无扰。”
江流云深深望着她的眼眸,那双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淡然平静,如一潭古井,再无波澜,甚至透着一股疏离的空洞,心口骤然被一股酸涩紧紧揪紧。
“我只想陪着你。”他轻声道。
沈轻烟指尖一颤更甚,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从不欠我什么。”
“我知晓。”江流云语气真挚,“我想陪你,无关亏欠,只关本心。”
沈轻烟默然不语。长风漫卷,拂起她的长发,霜雪般飘零;也吹乱他满头发丝,黑白交织,染尽岁月沧桑。
她望着风中纠缠的发丝,眼底骤然泛起一丝酸涩,眼眶微微泛红,可泪水却像是被凝固在了眼底,迟迟落不下来,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想宣泄,却又无力宣泄。半生孤寂,她早已在逆天修行中,慢慢变得感知迟钝,连流泪都成了一种奢望。
八、静止
沈轻烟精于时间静止术。
这是她年少时就开始苦修的法门,彼时她尚未与江流云相识,尚未参透更为玄奥的时间隐匿断流术。于她而言,时间静止,便是将流淌的光阴凝成寒冰,澄澈可见万象,却定格不前,万古不动。可她比谁都清楚,这门术法,早已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神魂,让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你曾试过凝神掌控时序吗?”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流云微微摇头:“我年轻时就跟你说了我不可能会修练这门法术,时间是不可能停止的。”
沈轻烟凝眸看他,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瞬间抽离:“你且试着运转灵力。”
江流云依言闭目凝神,灵力周身流转。周遭空气微微震颤,光阴悄然滑移,却绝非静止定格,而是悄然隐匿、无声流逝。两人的身影悄然隐藏在隐匿时空之中。
望着那悄然溜走的时序光影,沈轻烟蓦然想起前尘往事。年少之时,他便是这般,任由缘分与光阴从指间流走;而她,亦固执地将心绪定格在初见那年,谁都不肯向前一步,谁都不肯低头迁就。
思绪回笼,眼底悄然泛起湿意,可依旧没有泪落下,只有眼眶的红意,透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你终究改不了本心。”她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更带着一丝对自身的悲悯,“你的时序之术,一如你的性子。凡事藏于心底,任缘分流散,从不肯主动挽留。”
江流云睁眼,深深望向她:“你又何尝不是。”
声音轻缓,却直抵人心,“你的时间静止术,把自己的心,永远困在了二十岁那年。过往走不出去,旁人也走不进来。”
四目相对,荒原长风猎猎,掠过紫色怪石,呜咽声声。沈轻烟率先避开他的目光,心绪纷乱,脑海里闪过零碎的记忆片段,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是时序紊乱带来的精神恍惚,她攥紧指尖,强行稳住心神。
她缓缓抬手,掌心腾起一团莹白灵光,抬手的动作微微滞涩:“看好,这便是时序灵石的修行妙用。”
灵光缓缓扩散,笼罩周身三尺之地。圈内光阴骤然定格——长风静止,飞沙凝滞,飘扬的长发亦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她宛若月下玉塑,静立荒原,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定格光阴的同时,她的神魂也在被狠狠撕扯,却要强撑着维持表面的平静。
江流云望着那层隔绝尘世的灵光,心底满是怅然悲凉。
她把自己定格在最好的年华里,定格在未曾受伤、未曾留有遗憾、未曾与他相逢纠葛的岁月里。她甘愿沉溺过往,不愿走出执念牢笼,而这牢笼,正是她用半生换来的、病态的执念。
他伸手轻触灵光屏障,指尖穿透光影,却触不到她半分温度,仿佛两人隔着的不是时光屏障,而是她亲手筑起的、破碎又封闭的心墙。
“轻烟,出来吧。”
灵光骤然散尽,沈轻烟抬眸望他,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执拗与茫然:“你为何不肯修习静止术?若你也能定格光阴,我们便能永远停在最好的那段时光。”
江流云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光阴从来不能定格。若是停住了,那些相守、别离、牵挂、亏欠,便都成了虚无。”
“哪些事?”她轻声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仿佛那些过往,在她紊乱的时序感知里,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江流云沉默片刻,字字轻柔,却重若千钧:“你曾舍命救我,我亦倾力护你;你决绝远走,我跨越星海寻你;你心底藏怨,我日夜牵挂。”
他望着她眼底柔光流转,“所有历经的悲欢聚散,都是我们不可割舍的过往。”
沈轻烟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悄然滑落。她没有抬手擦拭,任由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流淌,动作僵硬,神情依旧带着一丝麻木,仿佛流泪只是身体的本能,而非情绪的宣泄。
江流云抬手,指尖带着几分粗糙,动作却极尽温柔,轻轻拭去她颊边泪痕。她没有躲闪,静静凝望着他眼底的深情与疲惫,眼神慢慢有了一丝微弱的波澜,那是沉寂许久的心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良久,她轻声重复,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细微的情绪:“你老了。”
江流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你也是。”
九、黑豹
双头黑豹依旧盘踞在灵石矿脉旁,四目静静注视着荒原上的二人低语,声音轻浅。它不禁又站起身,将双头高高抬起不断轻嗅。
江流云身上有双头豹双双的气息。
它功力强悍,本是镇世神兽,混沌造出它只是让它守护灵石,自出世以来从未闻到过其它异性豹子的气味,今日闻到江流云身上双双的雄性气息,它居然一阵阵晕眩。
它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抬头望着二人柔声喵叫了一声,又低头望着爪下满地莹白灵石,它忽然伸出巨爪,轻轻推落一枚灵石,顺着地面缓缓滚向二人身前。
沈轻烟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脚边灵石,又抬眸望向那头黑豹,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错愕,许久才回过神。
黑豹没有看她,径直趴下身躯,将头颅搁在爪间,缓缓闭上一只眼,慵懒又带着几分傲娇,仔细看去,这豹居然是极美丽的生灵。
沈轻烟缓步上前,拾起那枚灵石,再次望向黑豹。黑豹倏然睁开闭着的那只眼,淡淡扫了她一眼,又再度阖上,不再理会。
远处的霓依几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波满脸好奇:“黑豹为什么要把灵石送给轻烟阿姨?”
霓依望着荒原上两道孤寂身影,轻声轻叹:“它瞧着她,也许觉得跟自己一样孤寂,也许...”
“孤寂?”波似懂非懂。
霓依目光悠远,望着风里伫立的二人,一人固守过往,一人执着守候,谁都不肯先走,谁都不肯轻易留下。她看得清楚,沈轻烟的孤苦,从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被逆天术法折磨出的病态孤寂,是神魂与时光割裂的无处安放。
远处一只三头狼幼崽正在悄悄盯着轻烟,这兽又叫噬心狼,喜迷惑心理创伤者的心智,然后吞噬他们的灵力。
这狼虽是幼崽,身形已然巨大,锋利的牙齿在嘴里露出寒光。
霓依作个手势,五子散开潜去包围了三头狼,五子虽幼武功已至顶级,五人轻松拿下三头狼,三头狼虽凶,但在绝对实力面前吓得浑身发抖,呆在笼中不敢动弹。
远处的一个隐密的山洞里,一只巨大的三头母狼正在啃食一具武者的尸体,那是个修练时间静止术的高阶武者,比轻烟高了至少两个等级,可他在这只噬心狼的迷心术下只坚持了半个时辰就晕厥过去。山洞里白骨累累,景象凄绝。母狼忽然想起小狼,它轻吼一声却没有回应,它不由得大惊,快步窜出山洞四处寻找,却闻到了幼狼的气息夹杂着千年灵蛇的味道,那是它无法撼动的存在。随后它的眼睛死死盯在最小的霓波身上。
而远处的霓依居然未发现这只巨大的母狼,因为这只母狼的皮毛可以随环境变幻色彩,身上的气味一出山洞也会自动隐匿。
十、夜
荒原入夜,寒意渐浓。
天际两轮明月高悬,一赤一蓝,与紫月星夜空别无二致。江流云与沈轻烟围坐在篝火旁,那束紫色野花被插在石缝之间,历经风吹依旧未谢,细碎花瓣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微光。
沈轻烟望着跳动的篝火,眼神有些放空,思绪时不时飘远,又强行拉回,良久才忽然打破寂静:“你打算何时返程?”
江流云望着跳动的篝火,语气平静:“你何时愿意跟我回去,我便何时动身。”
沈轻烟默然无言,目光落向石缝间的野花,凝望良久,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恍惚:“从前的你,从不会做这般浪漫之事。”
江流云轻叹:
“这辈子我虽事事算无遗策,唯有对你...”
她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白,那是时序之力反噬时的本能反应,低声追问:“这份浪漫情怀是谁教你的?”
江流云沉默不语,心底浮现兰芝的身影。想起机器星她冲在队伍的最前面,默默为他整理文书,默默擦拭案几,默默一遍遍为他温热饭菜;想起她蹲在他身前,想要触碰他眉眼,又终究羞涩缩回手;想起她轻声一句“我等你”,转身时孤寂落寞的背影。更想起联盟表彰大会时当着万人的面,她为了拥抱他拥抱了台上所有高层,她最后拥抱他的时候几乎是用了整个生命,他感受到了,他们的灵魂在那一刻已经在共震,可是他不能,虽然是轻烟弃他而去,他也不能。
这些心事,他终究不愿说与沈轻烟听。只望着那束野花,轻声道:“我只觉得这花似你。”
沈轻烟何等通透,心知他言语间藏着隐瞒。她抬眸望向天际双月,一红一蓝,如两盏孤灯,照亮整片荒寂荒原,也照亮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
那道裂痕依旧横亘心间,自年少之时起便从来未曾消解,就这般静静横在岁月里,而她自身的心神裂痕,却在时光禁术的折磨下,越来越深,藏在平静的外表下,无人知晓。
十一、破晓
天色将晓,晨曦微露。
沈轻烟缓缓起身,走到江流云身前,掌心再度腾起莹白时序灵光,起身的动作略显迟缓,周身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最后一次。”她语气带着一丝执拗,这份执拗里,藏着她对既定命运的不甘,也藏着病态的执念,“陪我合练一次时序之术,就这一次。”
江流云终起身应下,掌心泛起淡金色流光,时间隐匿断流术悄然运转。
两团光影骤然相触,没有激烈排斥,亦没有相融,只是相互缠绕盘旋。
一如二人宿命:一道光阴固执定格,一道光阴悄然流走;流转的刻意绕开定格的,定格的执意拦住流转的。彼此执拗,谁都不肯迁就本心,谁都不愿轻易改变。
光影骤然散尽,归于无形。
沈轻烟垂眸,眼底满是落寞,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你终究,还是不肯顺应静止之道。”
江流云深深望着她:“你也终究,不肯放下过往,随我奔赴余生。”
荒原长风再起,石缝间的野花轻轻摇曳。沈轻烟不再犹豫,因为她早就已经做了决断,她默然转身,迈步走向荒原深处,脚步轻飘,没有回头。并非赌气任性,只是心底茫然,思绪混沌,不知回头该说些什么,该如何跨越那道心结鸿沟,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或许这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江流云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万般不舍,却终究没有迈步追上。就算追上,又能如何?她这执念已然无法割舍,之前神医说过身体的伤可以治好,心里的伤是无法治愈的。他亦无法认同一个注定是错误的功法。
十二、归途
江流云的飞船停在紫月星时,杨思纯正立于作战大厅,凝望着浩瀚星图。
见他归来,只淡淡抬眸:“没能劝她回来?”
江流云落座,疲惫颔首:“未曾。”
杨思纯没有多问缘由,将一份政务文书推至他面前:“这份机要文件,需你亲自签字批复。”
江流云执笔落笔,笔尖沙沙划破寂静。
杨思纯望着他疲惫落寞的神色,忽然轻声开口:“可曾后悔?”
江流云笔尖微微一顿,凝望着签好的文书,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是后悔,是愧疚年轻时不够勇敢,明知道她的法术不适合修炼,当时就应该极力劝阻,也不至于现在近乎走火入魔。”
他起身整理衣衫,目光望向窗外双月:“我去寻她,只为不负心底牵挂。她不肯归来,只因她从未放下执念,心性如此,她亦不会承认身体是因功法出了问题,其实我早已经明白,这已是无法挽回。”
说罢,转身缓步离去。
杨思纯低声道:“我已作好了安排。惜若会亲自带队前往荒原。”
江流云脚步一顿,转身抱拳拱手。
两个人就这么相望。
过了一会,江流云复又转身慢慢离去。
杨思纯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永珍。他走到窗前,凝望天际双月,唇角泛起一抹浅淡温柔。拿起通讯器,拨通了永珍的号码。
“睡了吗?”
听筒那头安静柔和,永珍的声音轻婉温柔:“还没,一直在等你回来。”
杨思纯心底骤然一软,所有公务疲惫尽数消散:“我即刻归家。”
他拿起外套,熄灭厅内灯火,缓步走出作战大厅。清冷月光洒落肩头,拉出一道绵长温柔的身影。
十三、荒原
若斯荒原之上,只剩沈轻烟孤身伫立。
她仰头望着天际一红一蓝两轮明月,与紫月星的夜空一模一样,与她决然离去的那个夜晚,别无二致。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淡淡的空洞与疲惫,那是时光禁术留下的、永不磨灭的痕迹。
手中依旧握着那束风干未谢的野花,淡紫花瓣在月色下泛着清浅微光。她低头轻嗅,动作缓慢,一缕浅淡幽香萦绕鼻尖,脑海里闪过年少初见的碎片,清晰又模糊。
蓦然忆起年少初见,也是这般月色朦胧,江流云第一次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年少心动,舍不得分毫松开。可那段记忆,在她反复扭曲的时序感知里,已经变得忽远忽近,像是别人的故事。
思绪回笼,她缓缓松开手指,花束落于地面,干枯的花朵尽碎。几片花瓣被长风卷起,飘向荒原深处,不知所踪。
她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向荒原无人的深处,背影孤寂清绝,带着一丝近乎自我放逐的漠然。
双头黑豹依旧盘踞灵石之旁,四目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安卧不动,只是四目中已悄然多了一丝温柔。
长风掠过嶙峋紫石,呜咽声声,似是轻叹遗憾,又似是成全释然。
若斯荒原太过辽阔,辽阔到能容下一个人的孤寂背影。
若斯荒原又太过渺小,渺小到居然不能容纳两个生死与共的人。
她依旧在荒原独行,固守执念,被无解的时光禁术啃噬着心神,带着似有似无、深入骨髓的病态,活在自己定格的时光里。
他已无能为力了。
混沌俯瞰人间,它已经渐渐接受了一些有悖于宇宙法则的东西,这一次它又有点似懂非懂,它缓缓闭上独眼。不料下一刻它又猛地睁开巨眼,嘴里念叨着:可以为爱付出一切,我倒要看看,他们几个能做到什么程度。
混沌不觉笑出了声,笑里居然充满了讥诮,也许就如之前太上老君所说:这家伙是闲得太无聊吧。
这话倒是说对了一半,它确实太孤独了。可它毕竟是个造物主,共情是永远不可能的,不断的搞事情才是它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