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夫脸色凝重，顾不上跟常昆多说，迈步就往外走。
    常昆见状也跟在后面，想看看什么情况，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二姨夫脚步不停，回头看了常昆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小昆，你上班忙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
    他是怕其中有什么斗争波及到常昆。
    常昆摇头：“我就去看看，不多说话。”
    姨夫急着处理，没再多说，大步往外走。
    红霞和雯雯听到动静也匆匆跑出来。
    红霞披着外套，辫子还没扎，雯雯跟在后面，头发散着，脸还没洗。
    红霞喊了一声“爹你去哪儿”，没人应，两人对视一眼，也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一行人骑车到防空洞山下，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山上的树叶子被照得黄澄澄的。
    二姨夫迈步上山，常昆跟在后面，红霞和雯雯落在最后。
    刚到防空洞外，就看见两伙人正对峙着，火药味十足。
    一边是二姨夫的人，穿着各色衣裳，没有统一制服，手里拿着绳子、扁担、麻袋，是准备搬粮的。
    另一边人也穿各色衣裳，但领头几个手里拿着家伙。
    两伙人隔着十几步站着，谁也没动，横眉冷对。
    二姨夫迈步走到场地当中，站定，目光扫过对面那些人，声音又沉又响：“你们是哪部分的？想干嘛？”
    对面人群后面响起一阵笑声，不急不慢的，像是早就等着他来了。
    “呵呵呵，老王，你还是这么急躁呐。”
    一个人从人群后面转出来。五十来岁，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的，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
    他叫华士，是粮食系统里一个司长，一直盯着二姨夫的位置，想取而代之。
    华士慢悠悠走到人群前面，两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抬，看着二姨夫。
    “老王，这些粮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这么一大批粮食，可是有大用处的。”
    二姨夫盯着他，声音冷淡：“华士，这有你屁事！你要粮食有什么大用？好几个兄弟省份现在粮食缺口巨大，这才是用处最大的地方！”
    华士收起笑容，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少在这大放厥词！现在国家上下形势一片大好，没有地方会缺粮！你这纯属祸乱民心，居心何在！”
    他身后的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人喊了一句“说得对”，有人跟着起哄，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二姨夫面色铁青，盯着华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下一片大好？天灾人祸，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出来的。”
    要不是他们一直让各处报喜，亩产上千过万，农民兄弟也不会这么缺粮！
    真是可恨！
    华士身后的几个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盯着自己脚尖，嘴还硬着，底气已经没了。
    二姨夫目光从华士脸上移开，扫向他身后的人群。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人群后面，小六缩着脖子，低着头，几乎把自己藏进别人的影子里。
    二姨夫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的亲信，跟了好多年了。昨天还在帮自己联络人手准备运粮，今天却站在对面的人群里。
    “小六，你过来！”二姨夫的声音又沉又痛，像鞭子抽在空气中。
    小六不敢动，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肩膀缩着，两只手捏着衣角，指尖发白。
    华士笑了，拍了拍小六的肩膀：“别怕，咱们老王部长可是讲纪律的，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在哪里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小六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看他，也不敢看二姨夫。
    二姨夫紧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拳头捏紧又松开，恨不得上去扇华士一巴掌。
    为人民服务，亏他有脸说。
    这个华士，就是个官迷，净想着怎么讨上面欢心，一心往上爬。
    哪有灾情，他就捂盖子，哪有困难，他就报喜讯。
    只要上面高兴，底下人饿死多少他都不在乎。
    二姨夫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防空洞口前：“这批粮，我看谁敢动！”
    身后几个亲信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把洞口挡得更严实了。
    华士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脸上多了几分阴沉。
    常昆站在山坡上，把底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真是好事多磨，自己只想利用空间给兄弟省份送点粮食，能救一个是一个。
    没想到，就这，还有人挡路！
    他看着华士的眼神，像看一具死尸，如果不是这里人多眼杂，真想一枪崩了他！
    华士冷哼一声，往防空洞的方向看了一眼：“行，你堵着洞口，也没关系。我已经找人通知苏部长了，他应该很快就到。”
    苏部长，粮食系统里分管调配的部长，比二姨夫高半级，跟华士走得近，一直主张优先保障还老毛子的债。
    华士没打算硬抢，只要拖住不让人把粮食运走，等苏部长来了，把粮食充公，就是大功一件。
    听说里面有几万吨粮食，这粮能拿下来，足够自己顶替老王的位置了。到时候，呵呵呵……
    华士身后的几个人脸上露出笑来，有人搓了搓手，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像是胜券在握，只等着收网了。
    二姨夫的脸色更沉了，拳头捏得指节泛白。他知道华士说的是真的，苏部长一到，这粮食他怕是连碰都碰不着。
    官大一级压死人，官大半级也差不多，更何况，苏部长主管粮食调配，管这些粮食，比自己更加名正言顺。
    老毛子的债要还，可兄弟省份的饥民已经在啃树皮了。
    回头看了一眼防空洞口，里面堆着十万斤粮食，能救多少人命，他心里有数。
    场中，华士越说越来劲，背着手在人群前面来回踱步，像在台上做报告。
    “老王啊老王，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还犯这种糊涂？”
    “粮食是国家的，不是你个人的。”
    “你偷偷摸摸藏在这里，是准备往哪儿送？”
    “往南边送？南边不缺粮。”
    “往西边送？西边路远，运过去都烂了。”
    “你说那些地方缺粮，你有证据吗？”
    “你把文件拿来给我看看，有红头章没有？”
    他说一句，身后的人跟着点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