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儿带着众人急行军回到铁炉沟，走的太急，鹰窝岭的血腥味和浓烈的机油硝烟味混杂在一起。
    洞里人声嘈杂，赵德发在角落里对着账本拨弄算盘，唐韶华戴着白手套，皱着眉头给新出炉的定向雷拧引信，戴万岳父女在最里面的油灯下核对图纸。
    就在这时，李听风迅速窜进陈锋的洞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破油布盖着的物件。
    “司令救命啊，孔夫子要杀人啦！”
    话音刚落，洞口的门帘被粗暴掀开。
    “咚——”
    身高一米九八的孔武没注意，脑袋在横梁上重重磕了一下。
    他浑然不觉，黑着脸挤进山洞，虬结的肌肉把青布长衫撑的快要裂开。
    手里那把刻着理字的三十斤精钢戒尺被他捏的嘎吱作响。
    “李半斤，子曰朽木不可雕也，老子让你背《大学》，你小子总是借口拉屎尿遁，今天回来了，让你背书你又玩失踪，今天不给你长点理，你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李听风吓的躲到陈锋背后，梗着脖子喊叫。
    “我没闲着，我……我干正事去了，我实在受不了天天背那些之乎者也了，司令你看这是啥！”
    他猛的一把掀开怀里的破油布。
    陈锋抬起头，目光一凝。
    那是一台由各种零件拼凑的丑陋机器。
    底座是两个日军九四式发报机的外壳暴力绑在一起的，上面裸露着密密麻麻的铜线圈，七根UY227真空放大管倒插排成一排，散发着玻璃反光。
    侧面用铁皮箍着四个可变电容器，顶端还焊着一圈可折叠的纯铜环形天线，整台机器连着两排沉重的干电池，透着粗犷的工业风格。
    陈锋挑了挑眉。
    “这啥玩意儿？”
    李听风擦了把汗，得意的扬起下巴。
    “超外差式大功率监听站，我回来这几个小时就在我的山洞里把它拼出来了，铁炉沟四面环山电波受干扰，司令你让我带几个人去找个海拔高的山头建个独立监听站吧，只要你让我去，鬼子师团级以上的电报我全能给你扒下底裤来，总比天天挨孔夫子的板子强！”
    孔武气极反笑，举起戒尺。
    “你小子还敢讨价还价，锐之，这小王八蛋……”
    陈锋抬手打断孔武，看着那台怪模怪样的机器。
    “等等，你也不用去山头了，现在就开机，要是扒不下鬼子的底裤，老孔，今天他的屁股归你。”
    李听风松了口气，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把两根铜线往电池极柱上一搭。
    “好嘞，司令你就瞧好吧！”
    “嗡——”
    七根真空管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晕，李听风戴上耳机，手指搭在旋钮上，盯着表盘上那根用铁丝掰成的指针一格一格往右爬。
    山洞里安静的只能听到真空管轻微的电流声。
    李听风手指在旋钮上瞬间定死，测向机表盘上的指针猛的一跳，直接顶到了头，信号强度满格。
    “……有了。”
    他拿起铅笔在白纸上飞速记录摩斯电码，记完后翻开密码本查对。
    他额头冒出冷汗，笔尖在纸上戳的沙沙作响，铅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他猛的抬起头，连声音都劈了叉。
    “师团级加密频段……是第五师团的重炮联队，他们启用了备用呼号！”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一个点。
    “位置在淄川以南，台潍公路和沂水官道的交汇处，正在往南急行军！”
    陈锋俯身用红铅笔将那个点圈住。
    “重炮联队，带的什么炮？”
    李听风咽了口唾沫，看着电文。
    “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十二门，骡马拖拽，预计明日傍晚抵达沂蒙山北麓外围，还有配套弹药车二十一辆。”
    唐韶华正好有事找陈锋，刚掀开帘子就听到了汇报。
    “什么，150榴弹炮，十二门！”
    陈锋冷冷勾起嘴角，“哼哼，来的正好！真是恰到好处！”
    唐韶华一把揪住陈锋的袖子，
    “你要哦该咯，人渣，你别胡来，那他妈是150重炮，一发炮弹重八十斤，十二门齐射，不出半个小时咱们这个铁炉沟连人带机器全得变成渣，那些绊线雷在重炮面前就是个屁！”
    陈锋甩开唐韶华的手，盯着地图上那条直指沂蒙山的台潍公路。
    他转头看向守在洞口的老蔫儿。
    “嬲你妈妈别……老蔫儿。”
    老蔫儿站直身子，水连珠在肩上磕出一声轻响。
    “嗯！”
    陈锋手指重重敲击着地图。
    “鬼子这十二门炮要是进了山，咱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炮绝不能进山。”
    老蔫儿冷冷的盯着地图。
    “半……半路截杀，我......我带人去，炸……炸了它。”
    陈锋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李听风。
    “单凭你们几个人炸不掉二十一辆弹药车，我有个想法，半斤！”
    李听风挺直腰板。
    “到！”
    “鬼子的航空兵炸地面目标，是不是得靠地面特务打信号弹或者发无线电引导？”
    李听风眼睛瞬间瞪圆，倒吸一口冷气。
    “司令你是想……发假信号，让鬼子的轰炸机去炸鬼子自己的重炮联队！”
    此言一出，唐韶华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潮红，兴奋地搓了搓手。“这事儿行啊！让我去吧！”
    陈锋瞥了唐韶华一眼，“你还有别的正要的事，你给老子老实待着！”
    陈锋摸出一根香烟点燃，深吸一口，浓雾吐在标着重炮联队的红叉上。
    “嬲你妈妈别，口径即真理是吧，半斤，既然鬼子步兵那么喜欢摇人，你就替他们呼叫一次空中支援，咱们给第五师团的重炮联队点个天灯！”
    “好嘞，引导电文的频段和密码我都有，第五师团的空地联络密码我破译了。”李听风兴奋的浑身发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但........光发报不行，鬼子飞行员不见兔子不撒鹰，必须在发报的同时在目标阵地中心打出三发红色的九七式信号弹！”陈锋声音低沉了下来。“也就是说，点信标的人得摸进重炮联队两百米以内打信号枪，然后在炸弹落下来之前的几十秒内……跑出轰炸区。”
    这是一场极度危险的死亡接力。慢一秒，就会和鬼子的重炮一起被炸成肉泥。
    “保证完成任务！”
    李听风努力挺起胸膛，敬了个礼。
    “嗯！不....不用你去！”
    老蔫儿突然上前一步，脸皮抽动了一下，“我……我去打！我……我跑得快，陆......陆战……他掩护我撤。”
    孔武在一旁听完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震的洞顶的灰尘簌簌直落，精钢戒尺在掌心重重一拍。
    孔武眼中杀机四溢，满脸横肉抖动。
    “都不必抢了！子曰：既来之，则安之！既然鬼子的大炮来了，老夫就让他们安葬在沂蒙山！这活计，老夫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