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天工院后堂的一间静室中。
冯长今独坐案前,鼻梁上的银丝眼镜映着烛光,身后的八条机械臂安静地收拢着。
他面前是一道灵息投影。
投影之中水面波微澜,一位老者正淡然垂钓。
二长老。
冯长今当即起身,微微躬身:“师父。”
“嗯。”
二长老点了点头,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玄色钓竿,竿梢湿漉漉的,显然刚从池塘边被叫过来。
冯长今看了一眼那钓竿,恭敬道:“师父,您找我何事?”
二长老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眯起眼睛:“见过程来运了?”
“见过了。”冯长今如实答道。
“感觉怎么样?”二长老问这话时,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微微亮了一下。
冯长今眉头轻皱,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躲在佳音身后,让佳音为他开口要战甲,感觉……没有什么担当。”
二长老轻甩鱼竿,斜了他一眼:
“身为男人,怎可任何事情都要亲自出手?岂不有失体面?”
“依老夫看,这是沉稳。”
冯长今一愣。
不对劲。
师父这人向来眼高于顶,寻常弟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今日怎么……
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二长老,眉头皱得更紧:“师父,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二长老随即咳嗽一声,端起架子:
“那个……老夫问你,你觉得那小子,有没有可能……拜入我们这一脉门下?”
冯长今瞳孔微缩,身后的八条机械臂同时僵了一瞬。
“师父?”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二长老捋着胡须,目光飘向别处,声音却清晰得很:
“老夫说,想办法让那小子,拜入我们这一脉。”
冯长今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师父,我承认他天赋确实高,数日功夫便突破八品,但这等天才墨门也不是没有,您何必……”
话未说完,二长老的呼吸骤然一滞,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钓竿差点掉地上:
“什么??又突破了?!”
冯长今一怔:“又……?”
“他在永安县时刚入道九品!老夫是知道的!”
二长老的声音都高了八度,须发皆张:
“这才几天?!到青州又突破了?!你再说一遍,他现在什么境界?!”
冯长今面色微变,沉声道:“弟子亲眼看过……的确突破八品,但具体……”
“八品就是八品!哪有什么刚突破又突破?!”
二长老猛地一拍大腿,钓竿啪嗒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呼吸变的粗重:
“这小子……”
冯长今眉头紧锁,依旧有些不甘:“师父,就算他天赋异禀,您也不至于……”
“你懂什么?!”
二长老瞪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那小子,觉醒了精神系的神通!而且……据佳音所言,他在还没有修为,只是一介普通人时便可隔一里之距,窥高鹤芸与佳音所谈之言!”
嗡!
冯长今猛抬起头。
身后的八条机械臂同时弹开,如同炸了毛的蛛足,又迅速收拢。
他的瞳孔在镜片后急剧收缩,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椅把。
精神系神通!
拥有精神系神通的墨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有机会成为墨门下一代的中流砥柱!
高鹤芸是什么人!
他冯长今怎么可能不知道?
普通人的时候就能窥得高鹤芸?
这至少是地级神通!
冯长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弟子……明白了。”
镜中,二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弯腰把钓竿捡起来,重新攥在手里,那张老脸上浮现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明白就好。”
“记住,不管用什么办法,威逼,利诱,实在不行……你不是有个女儿吗?让丫头使使美人计,都给我用上!”
“……美人计?”冯长今心中一堵。
“咳,老夫随口一说。”
二长老捋了捋胡须,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自己掂量吧。”
“行了,老夫鱼还没钓完呢。”
光影散去。
冯长今独自坐在静室中,望着那面已经恢复平静的灵光传影,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声道:
“程来运……”
身后的八条机械臂微微颤动,仿佛也在思考着什么。
…………
天工院外,隔了两条街,有一片临时搭建的棚屋。
棚屋四周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味。
数十个病人或躺或坐,面色黢黑,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一股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弥漫在这些病人脸上。
几个穿着白袍的医宗弟子穿梭其间,忙着喂药,施针,清理秽物。
凌子云蹲在一个中年汉子身边,手里捏着三根银针,眉头紧皱。
那汉子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
“凌师兄,这边又昏过去一个!”
“来了来了!”
凌子云应了一声,正要起身,余光瞥见棚屋外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程来运和许佳音。
程来运依旧一身绷带,但比之前松散了些,露出半张脸。
许佳音左手还包着,但右手已经能自如活动了。
两人站在棚屋外,看着里面乱糟糟的景象,表情各异。
“凌师兄!”程来运冲他招手。
凌子云抹了把额头的汗,小跑过来:“你们怎么来了?战甲拿到了?”
“哪有那么快。”程来运轻声一笑:“冯师兄说锻造用的炉子在你们医宗弟子这儿,我们需要再等几日。”
“呃。”凌子云尴尬一笑。
程来运转头,看向那些地上的病人,眉头紧皱:
“这便是……瘟疫?”
“果然,跟上次你让我烧的那具尸体,症状一模一样!”
来青州之前,许氏布庄的武师院,有个武师便是这般症状。
而程来运又恰好觉醒了“忘川引”神通。
便与那武夫共情过,知道了他生前的记忆。
凌子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整个刘马镇已经被郡守下令封锁。”
“医宗临时设了这处棚屋,能救一个是一个。”
程来运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痛苦呻吟的病人,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医宗,就……一个一个治?”他开口问道。
凌子云张了张嘴,随后面露苦涩:
“不然呢?这种时疫,传染极快,症状又重。”
“我们只能把病人隔离起来,逐一施术用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佳音听得有些发怵:“这么严重?那你们找到病因了吗?”
“没有。”凌子云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各种办法都试过了。”
“望气,诊脉,查水源,甚至请了农修来验土质,什么都没发现。”
“这瘟疫来得莫名其妙,我们只能对症治疗,根本找不到根源。”
“找不到根源,就研究不出更高效的治疗方法,只能凭借我们医宗弟子的术法一个一个诊疗。”
他顿了顿,凌子云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
“我们何尝不想研究出更高效的办法?可连源头都不知道,怎么研究?”
“我们医宗来青州的弟子已经力竭晕过去三个了。”
程来运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
忘川引!
那条出现在渠江中的巨大的黑蛇!
他深吸了一口气。
幽幽的盯着凌子云的背影。
如果我知道源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