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美压低了声音，眼睛盯着淩乃的手。
    准确来说，是盯着淩乃手里那支铅笔。
    那是自己的笔，木杆，HB的硬度，尾端的橡皮已经被削掉了一半。
    但拿在这个金发少女手里，就像是换了一支笔。
    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线条流畅得像是水银倾泻，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对方甚至不需要先用十字辅助线标记基准，人物直接从左上角的发稍开始画起，发丝的走向、头部的倾斜、颈肩的比例，一笔到位，连步美最常犯的在肩部反覆修改的习惯都没有。
    速度也不正常，快得吓人。
    步美自己画画的时候，每一笔都要反覆斟酌，草稿阶段至少要打三四层辅助线才能确定比例，然後慢慢地勾勒线条。
    但眼前这个少女的速度完全不是同一个级别，她的线条几乎没有一根是多余的，该粗的地方一笔带过，该细的地方轻轻一笔。
    更让步美震惊的是画面上的内容。
    淩乃画的是一个半身像，侧身而立，是阿万音玲羽。
    这个角色她其实认得，不仅认得，应该说太熟悉了。
    阿万音玲羽同人图步美自己也画过不少次，但淩乃笔下的这一张完全超越了以往在论坛上看到的大多数同人作品。
    田中学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越过步美的肩膀看着那张逐渐成型的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开玩笑的吧？」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这种质量...这是在画同人吗？」
    田中学的声音把路人吸引了过来。
    起先只是两个背着同人袋子的阿宅，他们路过的时候被速写板上的画面吸引了目光，停下了脚步。
    「等等，这不是玲羽吗？画得好棒！」
    「什麽？玲羽！？S；G里有这号人物？」
    「当然有了，那可是时间穿越者，来自2036年，没打到这里证明你还没通关，建议你去玩一下，绝对不亏！」
    「别剧透啊混蛋！」
    然後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
    田中学原本在旁边百无聊赖吆喝，这个举动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然後他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麽事。
    这些人的视线，全都不在他的同人本上。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淩乃的笔尖下，而她完成的速度，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快。
    仅仅三分钟左右，阿万音玲羽的全身像清晰完整地呈现在纸上，还有那台标志性的被升级改造过的FG204。
    淩乃吹了吹纸面上的铅笔屑，然後放下笔，把速写板往桌上一放。
    「画好了。」
    她的语气平淡，然後擡起头看向围观的人群。
    「这是S；G的同人摊位，桌上的是同人，有兴趣可以买一本看看，反正也不贵，五百円而已。」
    片刻的沉寂後，终於有人行动了。
    「这、这张画卖吗？」
    「不卖。」
    「那本子什麽内容？」
    「同人。」
    「画这麽棒的同人的封面画师一定也很厉害吧？
    "
    」
    凉介的嘴角抽了抽，这麽玩得话，被认出来搞不好自己平静的大学生活就没了。
    「放心。」
    淩乃走回了他身旁，冲他挑了挑眉毛，「用了之前废稿的画风，不会有人认得出来的。」
    在《Steinsgate》的创作过程中，角色设计改了很多版，这是其中较为早期的一版，作为同人图画出来，跟原作本身的风格有不小的区别。
    金发少女脸上露出了类似计划通」一样的表情。
    只是凉介忍不住扶额。
    问题在这里吗？
    三分钟画出这种程度的东西，未免太高调了。
    「买一本，我买一本！」
    「我也要！」
    「这个阿万音玲羽画得太好了吧，是哪个社团的？」
    田中学反应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同人本，以最快的速度拆开塑封递到每个围观者的手里。
    「感谢支持！一本五百！两本八百！啊等等今天两本没有折扣！但是可以额外附赠会长本人的亲笔签名语录！」
    「会长你好烦！」
    「步美，有的话就不用说了..
    「7
    销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原本堆在桌上纹丝不动的同人本，被围观的人群一本接一本地拿走，那些本来只是路过的游客在看到淩乃桌上那张已经完成的玲羽之後，也忍不住停下来买走了一本。
    「卖完了！！」
    田中学几乎是哭着喊出这三个字的。
    他抱着那个原本塞满同人本、现在空空荡荡的登山包，像是抱着什麽稀世珍宝一样不肯撒手。
    包里的二十多本库存，在短短二十分钟里被一扫而空，换成了收钱盒里沉甸甸的一堆五百円硬币。
    「高城小姐！不，高城老师！」
    田中学转身，朝高城淩乃九十度鞠躬，动作之标准堪比参拜神社。
    「请受在下一拜！您就是我们漫研的救世主！」
    「太夸张了。」
    淩乃被他这一出整得有些不好意思，退後半步，下意识往凉介身侧靠了靠。
    「一点都不夸张！」田中学直起身来，双眼放光，「刚才那些人抢着买的样子！我们去年冬C0MI摆了一整天也才卖出去二三十本，今天不到二十分钟就卖光了！这全仰仗高城老师的那张画！请务必收下我的膝盖！」
    「你的膝盖自己留着吧。」
    淩乃嘴上冷淡，但嘴角还是没压住，偷偷翘了一下。
    她偏过头瞄了凉介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干得不错吧」，但嘴上什麽都没说。
    凉介看着她这幅明明得意却强装淡定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於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很厉害。」
    就两个字，但淩乃听了之後，下巴又往上擡了些许。
    堀内步美一直没说话。
    从淩乃放下铅笔的那一刻起，她就沉默着走到了摊位桌边，拿起那张画，借着电器街上午的阳光仔细端详。
    画是她的纸，笔也是她的笔。
    纸就是普通的列印纸，笔是那支她用了一年多、笔杆都被磨得发亮的HB铅笔，但纸上呈现出来的东西，和她平时用同样的工具画出来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线条的流畅度就不用说了。
    更让步美在意的，是那张画里所展现出的「完成度」，不是画面细节的多寡，而是一种在短短三分钟内就能将角色的神态、气质、动态都凝聚在纸面上的能力。
    「难道是同人界的知名画师吗？」
    纸上的阿万音玲羽和原作存在些许区别，是完全没有出现过的造型和风格，一眼就能看出是同人作品。
    步美擡起头，目光从画纸上移开，先看了看淩乃，然後又看向凉介。
    妹妹是这种级别的高手，哥哥却画出了那种鬼画符一样的简笔画。
    妹妹轻轻松松就能画出专业画师水平的成稿，哥哥却能对她的画提出二十多处准确到毫米级别的修改意见。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麽来头？
    她没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只是将画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对着淩乃说了一句。
    「真的很厉害。」
    淩乃看着她，眨了眨眼。
    「你的画也不错的。」她礼貌地商业互吹了一手，她知道田中学的插图是出自眼前这个女大学生之手。
    「和你比起来差得远。」
    步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之前她还认为自己水平尚可，但是今天亲眼看到淩乃动笔，差距明显。
    如果说自己唯一有自信和对方比上一下的作品，大概就只剩经过凉介指导的那张画了。
    看着田中学依旧在耍活宝的样子，崛内步美头一次羡慕对方那极为简单的头脑。
    「为了庆祝库存清空，我请客！」
    田中学把空包甩到肩上，指着电器街深处那条岔路，「那边有个卖可丽饼的流动摊位，奶油给得特别足！」
    於是接下来的十分钟里，田中学一人买了四只可丽饼，热腾腾地分给众人。
    凉介一只手提着矿泉水瓶，另一只手接过田中学递来的抹茶可丽饼咬了一口。
    太甜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勉强咽下去，擡头发现淩乃正盯着他看。
    「怎麽？」
    「抹茶味的好吃吗？」
    「还行。」
    淩乃没说话，但目光仍旧锁定着他的可丽饼，凉介叹了口气，把可丽饼递到她嘴边。
    淩乃犹豫了不到半秒，便张嘴咬了一口，然後把沾上奶油的嘴角添乾净了，评价道：「确实还行。」
    老实说，她也觉得凉介手里的可丽饼味道不怎麽样。
    但是那不重要。
    少女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她故意咬在了凉介咬过的地方。
    这算那什麽吧？间接接吻。」
    高城淩乃偷偷地瞥了凉介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继续在一口口地吃着，不知道为什麽，感觉心情突然变得尤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