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他在梁山泊时，可谓是威风八面。
    哪怕是鲁智深、林冲这些桀骜不驯之人，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的，叫一声“公明哥哥”。
    哪怕是卢俊义这般武艺精湛，家世显赫的猛将，柴进那般家境殷实，血统高贵的天潢贵胄，见到了他也要拱手施礼，称呼“哥哥”。
    那些山寨喽啰见到他，更要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礼。
    可现在，几个普通金兵都敢拿他被宫刑之事当众取笑！
    宋江恨不得立刻爬起来，指着这些人的鼻子大骂。
    可当他抬起头，看到一名金兵按住刀柄，满脸戏谑地看向自己时，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赶紧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诸位军爷说笑了。”
    “小人只是赶路太急，一时不慎……”
    “哈哈！他说自己是不慎！”
    “南朝矮猪，你是不是想让爷爷帮你？”
    “有劳军爷。”
    “叫爷爷！”
    宋江脸上的笑容僵住。
    那金兵瞪起眼睛。
    “怎么？”
    “不愿意？”
    “爷爷还不愿意收你这么个没用的孙子呢！”
    宋江看了一眼远处的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坐在马上，根本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甚至连这位金国四太子的脸上，也挂着几分讥讽。
    宋江咬了咬牙。
    “爷……爷爷。”
    “声音太小，俺听不见！”
    “爷爷！”
    “哈哈哈哈！乖孙子！”
    那金兵这才弯下腰，抓住宋江后颈的衣服，像提麻袋一样将他提了起来。
    随后用力一甩。
    宋江踉跄着扑出数步，再次摔倒在地。
    “多……多谢军爷。”
    他从地上爬起，满脸都是泥。
    鼻孔下方，还粘着一片干枯的马粪。
    周围金兵笑得更加厉害。
    “宋江！”
    完颜宗弼终于失去耐心。
    “你叫住本王，到底有何事？”
    “若说不出要紧的话，本王便让人把你挂在马后拖死！”
    宋江浑身一颤。
    他顾不得清理脸上的泥土，夹紧裤裆，小步跑到完颜宗弼马前。
    扑通！
    宋江双膝跪地，屁股高高撅起。
    “四太子息怒！”
    “小人并非有意阻挠四太子建功！”
    “小人只是……”
    完颜宗弼俯视着他。
    “只是什么？”
    “本王希望...你能给本王一个满意的答复！”
    宋江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武松。
    当他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恐惧！
    哪怕隔着数十步，哪怕身后站着三万金军，哪怕完颜宗弼就在旁边，那股已经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是瞬间涌了出来。
    梁山，忠义堂上的决裂。
    二龙山的崛起。
    一个又一个兄弟倒向武松。
    他的权力、地位、名声、尊严，也被武松一点点踩碎。
    最后，他连男人都做不成了！
    宋江的两腿开始发抖。
    牙齿也控制不住地撞在一起。
    “咯咯咯……”
    完颜宗弼皱起眉头。
    “你怕什么？”
    “身后有本王三万铁骑，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没……没有。”
    宋江咽下一口唾沫。
    他死死攥住衣角，用疼痛压下心中的恐惧。
    很快，恐惧便化成了仇恨。
    武松落单了！
    那个毁掉他一切的人，就站在三万铁骑面前！
    今日之后，世上再无武松！
    想到这里，宋江慢慢挺起腰杆。
    “四太子！”
    “此人确实是武松！”
    “他就是篡夺大宋江山、残害忠良、屠戮梁山好汉的逆贼！”
    “此人武艺极高，又诡计多端。”
    “还请四太子暂且不要让大军冲锋。”
    完颜宗弼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怎么？”
    “你也认为本王的三万铁骑杀不了他？”
    宋江连忙摆手。
    “不敢！”
    “小人绝无此意！”
    “四太子麾下的虎狼之师天下无敌，莫说一个武松，便是十个、一百个武松，也绝不是大金勇士的对手！”
    “那你为何叫停大军？”
    “因为……”
    宋江那双小眼睛转了转。
    “小人与这逆贼，有些恩怨。”
    “请四太子给小人片刻时间，让小人上前，跟这逆贼诉请恩怨，小人...小人虽死无憾。”
    “另外...小人与这武松毕竟有旧...今日若是能够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让这武松跪地请降，四太子便可兵不血刃擒住大齐皇帝。”
    “到时消息传出，南朝各地必定望风而降！”
    完颜宗弼眯起双眼。
    “你能劝降武松？”
    宋江挺起胸膛。
    “小人曾是梁山之主。”
    “武松昔日也是小人麾下的头领。”
    “他见了小人，总要称一声哥哥。”
    “如今大军压境，他已走投无路。”
    “只要小人晓以利害，他未必不肯低头！”
    话虽然这么说，但宋江心中，却是暗暗发狠。
    招降武松？
    他脑子又没有坏掉！
    他要做的...是狠狠羞辱武松，将自己心中的愤怒，全都发泄在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然后...让金军的铁骑，将武松碾碎！
    吴用走到宋江身侧，躬身道：“四太子，公明哥哥说得不差。”
    “我二人与武松有多年交情。”
    “今日正好当着四太子的面，将往日的恩怨一并了结。”
    完颜宗弼扫了二人一眼。
    “本王给你们一盏茶时间。”
    “能让他投降，算你们一功。”
    “若是不能……”
    他将开山斧扛到肩上。
    “本王便亲自取他的脑袋！”
    宋江大喜。
    “多谢四太子！”
    “多谢四太子成全！”
    他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整理了一下沾满泥土的衣袍。
    随后夹紧裤裆，迈着方步，朝两军阵前走去。
    吴用跟在旁边。
    宋江只觉得，自己正在重新走向人生的巅峰。
    今日阵前斥责武松。
    明日东京城中拥立赵佶。
    后日金殿拜相，满朝文武俯首！
    越想，宋江的脚步便越轻快。
    走出十余步后，他甚至挺起了肚子，努力摆出当年梁山之主的架势。
    吴用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眼中的杀机愈发浓烈。
    “宋江啊...宋江...”
    “你便再得意一会儿吧。”
    “等武松死后，吴某会亲自送你下去陪他！”
    前方，武松也看清了来人。
    那双平静的虎目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满脸毒疮和脓血，宛如两只大号的癞蛤蟆...这两人，到底是谁？